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回忆里,再没有你的存在 ...
-
第二天一早,出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哥哥和君羡。
在他们身后,遗世独立,站着袁琅。
每个人的表情各异,我走过去,他们是为我而来的么?
清晨的阳光下,袁琅长长的银发在风中飞扬,眼眸如时光的深井。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
我行礼。
他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是银色的液体,如同流转的光。
哥哥和君羡都沉默,我问,这是什么?
袁琅说,公主,喝下它。
我问,为什么?这是什么?
他说,你不必管这是什么,为了离氏皇族,你必须喝。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沉默的与我对望,眼神中不带丝毫情绪,我看不出他的心思。
袁琅不会害了公主。他说。
我相信他,就如同我相信离氏皇族不朽的传奇。
举起水晶瓶,拔去塞子,里面的液体散发出半透明的雾。
无数银色的细小光粒在我面前飞转。
我再次看他,他依旧没有表情。
水晶瓶送到唇边,液体缓缓流入。
阿珂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要喝!
为什么不要喝?我已来不及去深想,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灌了下去。
清甜的滋味,带着一丝苦涩,像是参杂了泪水。
很好。袁琅说,公主做得很对。
眼前渐渐黑下去,我的意识开始沉睡,什么都再感觉不到。
有什么东西从我心缓缓抽离,一道银色的细线,延伸向未知的某处,不可预期的终点。
无数流星像是金色的泪滴划过深蓝的天幕。
我们曾一起走过的路。
我们曾一起爱过的人。
所有曾有过不能忘怀的回忆。
悲伤,泪水,彷徨。
快乐,笑容,执著。
所有的刻骨铭心。
银丝继续抽离,缓慢,我的心开始疼,疼得我无法呼吸。
想伸出手抓住这丝银线,却不能动。
很久以后,终于,银丝的另一端离开了我的心底。
突然空了。
一种奇怪的空虚感,无法填补的空洞。
我睁开眼睛。
哥哥问,阿徵,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和我一起回长安。他微笑,尊贵而温和。
我点点头,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重新回到长安,草长莺飞,已步入六月初夏。
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生日。
君羡找出了我的琥珀罗盘,拿到我面前,手指触到机括,翻盖弹开,露出三根针。
两个细长的银针,一个短的金针。
他拨动指针,然后把罗盘放在我面前,问,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银针指在银狐和白熊,金针一动不动。
我说,什么都看不到。
他叹口气,什么也没说,收起了罗盘。
四国会谈开始,第一天晚上,哥哥在未央宫举行宴会。
衣香鬓影,筹光交错,来的都是各国皇室或者王室的重要人物。
我坐在哥哥身边,听他介绍给我每个人。
黑发碧眸的波斯之王薛锡斯,和他金发的儿子大琉士。
神一般的美少年站在那里,夺尽所有光芒。长而直的睫毛,黑色眼眸,雪白面孔,浅红嘴唇,光华灿烂,神眷之子。光明的象征,整个西方世界除了教皇之外最接近神的人。
面容阴沉的西凉穆王慕容延和西凉王太子慕容信沅。
十一岁的少年,风神如玉,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西夏皇太子安,英王伦,景王凝。
赫连凝望着我,琉璃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拂林和柔然都没有来人,大棠的属国新罗和日本也没有。
除此以外,还有波斯大将美伦狄,我第一次见到他。金发,碧眸,和他弟弟的样子不太像,更加男子气一些,身材很高,笑的时候像个孩子。
千支蜡烛将大厅映照的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宴席不算奢华,但是却令每个人都很满意。
我坐在哥哥身边,不断有人上前行礼。
优雅的微笑,却不带任何真正的情绪,我和哥哥完美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宴会结束的时候,赫连凝走过来。
远远的看到他,我已露出礼貌的微笑,却并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却一语不发。
我仰起头,对上他琉璃眸子。
终于,他后退一步,行礼,走了,消失在人群中,飘扬的浅栗色短发在烛光下发出淡淡的金色。
四国会谈结束,薛锡斯把昔日波斯的西部给了拂林,北部给了西夏,自己占据了贵霜除东部以外的全部领土,大棠得到了贵霜的东部。四国的版图重新划分,每个的势力都得到了加强,但是谁也不比谁更强些。
西夏太子求婚波斯公主。
哥哥让宇文度教我骑射,进步很快。
去看过几次父皇,他的面孔又苍老了许多,阳光下握着一卷书,看到我来了,微微抬起眼来。
倦怠的,淡泊的眼睛依然明亮,却再也不算意气风发。
我望着他,原本该辛酸的心,却只是微凉。
父皇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柔软如棉絮。
指尖轻触我的脸,喃喃地说,徵儿,不要恨我们。
我微笑,为什么要恨?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六月的风吹过他褪去色彩的头发,曾经英俊的男子已经苍老。
自古多情空余恨。
四国会谈成就了一个人,顾思钧。
在会谈上,各国使节激烈辩论,无人能比过他的口才,所有人都为之折服。
一战成名。
他现在是哥哥身边的重要幕僚,我见过他,在去年除夕的晚宴上。
依旧是清秀出尘的少年,本该遗世独立,却走上了仕途。
他尽心辅佐哥哥,而哥哥也对他委以重任。
三个月,从东宫伴读升到吏部侍郎,又从吏部侍郎升到户部尚书。
才十九岁,很多人都说几年后他必会是台辅之位。
会谈之后,哥哥以太子之尊主政。
穿绣着金色朱雀的长袍,与帝服的银色不同,是纯白。
每天下午,练习完骑射,我回去会政殿看哥哥办公。
他在那里批阅公文,召见大臣和将军们。
我一直坐在他身边。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阿徵,你知道么,有一天,我会把大棠交给你。
他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为我而骄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一句话。
棠三代后,外姓女主天下,杀尽离氏皇族。
我问哥哥这是不是真的,哥哥说这句话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流传,只是一直被封锁着。
然后他摸着我的头发说,别担心,这些年来袁琅一直为这件事在忙。
我问,那结果呢?
他说,结果就是,这个女主将会是你。
我?
不错,阿徵,有一天,你会成为大棠的女皇。
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保住离氏皇族不陷入被杀戮的命运。
那你呢?
我会为你打造一个不可摧毁的帝国!
有一天,君羡问我,很多天没见到阿珂,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问,她去哪里了?
君羡说,还在皇觉寺,你想不想去看她,把小君也接回来?
我们骑马,他在我身后飞驰,一边喊道,阿徵,你骑术进步了很多。
是么?我微笑,烟尘中看不清君羡的面容。
六月的阳光炽烈的照在我身上。
阿徵,他突然轻轻地说,你还记得那句偈语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对我说这个?
他又说,原来的我怀念从前,是因为太留恋,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摧毁人心的悲伤,而是回忆。
阿徵,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一定要忘记我。
我笑了,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眼眸暗淡下去,我从未见他如此忧郁。
他说,阿徵,你已经变成我希望变成的人了,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我看了他一眼,扬鞭催马,飞驰向皇觉寺的方向。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懒得去深想。
拍马走出很远,想到什么,回过头对他说,君羡,回忆会让人痛苦,过去已逝,不可追回,人要永远向前看才不会难过。
他笑,说,阿徵,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番话是由你来告诉我。
怎么?不该是我么?
没什么。他笑着说,从他眼里却看不出笑意。
又走出几步,他忽然叫我,阿徵?
我回过头,他停下,我也勒马站住。
阳光下,长安古道,无数细小的尘土飞扬的空气里,他纤细的面孔隐藏在光与尘的后面。
冰蓝眸子,银色短发,透明的阴影里反射出我的影子。
他一语不发,就这样看着我。
像是要把此刻的我牢牢记在心底。
我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笑了,却似乎要流下泪来。
接了阿珂和小君回去。
初夏,阿珂说很久没上街走,我们便出去。
便装,带了君羡和小君。我们四个去了朱雀大街。
坐在茶楼上,阿珂撑着下巴看着我,我问,你看什么?
她笑了笑,没什么。
我说,明天晚上波斯王回去,有焰火看,你想不想看?
记得她说过喜欢焰火。
她叹口气说,好的。
我问,你不开心?
她摇摇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坐在茶楼二楼,门窗都开着,穿堂风吹过去,凉爽可人。我们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下面的来往的人。阿珂的心思却不在周围的事物上,只是玩着杯子,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阿珂?我问。
我想回去了。她扬起脸,明亮的眸子望着我,回我的家乡。
我放下茶杯。
真的么?我笑着问。
嗯,她点点头。很久没回去,想我爸妈了。我想,自己不该这么任性,回去,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也很好。那毕竟只是一个梦,梦醒之后,其实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自己的痛苦。
我点点头说,阿徵,你做得很对。
正说着,阿徵的脸突然白了。
我问,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握着茶杯的手使劲的抖个不停,茶水都泼出来了。
我又问一遍,你怎么了?
她的视线望着楼下的某一点,坐在我的位置看不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很多人,但有一个女孩分外醒目,因为她的穿着。
白色短裙,无袖。露出长长的,蜜色的腿。
栗色短发,弯眉,清澈眸子,小巧的鼻子,朱唇,尖下巴。
全身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自由,热烈,纯真,灿烂。
阿珂的声音在身后说,那是我,十八岁时的我。
我回过头。
从阳光瞬间看到阴影里,觉得阿珂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几乎梦游一般喃喃自语,下面,会出现一匹惊马。
我看着楼下,果然远处一匹受惊的黑马冲散人群,雷霆万钧,奔到少女面前。
她继续说,然后,会有人拦住那匹马。
我看了一眼君羡,如果现在没有人救,少女就会死在马蹄下。
君羡摇了摇头。
阿珂说,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站在阿珂身后,同君羡一起,三个人默默地看着楼下。
阿珂的心跳清晰可闻。
一只手拉住了马缰,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少女身前,惊马被大力驱动,顿了一瞬间,电光火石的一刻,那人抱起少女,滚到了路边,马蹄踏空,绝尘远去。
阿珂一下子站了起来。
君羡握住了我的手。
楼下的人,是泰西。
我的四哥。
我低下头,在阿珂耳边说,只要你留下来,我就让哥哥把你嫁给他。
君羡的脸,瞬间变色。
阿珂看着我,明亮眸子染上薄雾。
我笑了,不明白,问,阿珂,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找了他九年。
阿珂和君羡一起看着我,两个人神色复杂。
就这么说定了,我对他们笑着说,我们回去就告诉哥哥。
君羡忽然站起来,冰蓝眸子深深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伸出手,却终于又收了回去,转过身一句话不说,走下楼梯。
我看阿珂,问,他怎么了?
阿珂没说话,只是很难过的望着我。
我笑了,问,他不是那个人么?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说,是他,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开心。说完站起来,也不看我,就走下楼梯去。
三天后,哥哥把我叫去。
我走进去,他坐在那里,泰西和君羡也在。我们四个相对无语。
过了许久,哥哥说,我不能让你娶她。
泰西急了,问道,为什么?
我望向哥哥,三天前我说过请他为阿珂和泰西赐婚,哥哥答应了,为什么突然变卦?
哥哥望着我们,神色清冷,说,阿珂不能嫁入皇室。
为什么?泰西问。
哥哥面无表情,说,袁琅说,阿珂如果加入皇家,就会成为女皇。
泰西握紧双手,问,就是因为这个?我可以不要皇子的身份带她走。
就在那一刻,我心底微微有些眩晕。
像是一场微凉的细雨。
阳光出来,就被迅速蒸发,不留任何痕迹。
哥哥摇摇头说,不行,你们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是这里的人,袁琅已经把她送回去了。
泰西还想说什么,哥哥打断他,好了,别争了,她是自愿要走的。
他拿出一个册子给泰西说,这是她给你的,她说当你再也不想她的时候就打开来看看吧。
泰西接过册子,什么话都没说,撕了个粉碎。
手一扬,雪白碎片纷纷扬扬,满地伤心。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出去,六月的阳光灿烂,他的步子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四哥!
我叫他,他不肯停下,我冲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别在意。
我问,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不是很难过,只是不想这么被他左右。
阳光下,明澈的眸子闪耀着水晶般的光芒。
我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四哥,多情自古空余恨。
他低下头,微笑,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