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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日升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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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
一点光,如此耀眼,令我的视线无法移开。
像是浑沌初开时的一道光,照亮了我懵懂未明的整个世界。
光芒中央沉寂的少年,拈花微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深海润玉般漆黑的眸子静静的望着我。
“婶娘,她醒了。”
“瑛儿,将她抱来给我。”
“是,婶娘。”他将我从摇篮中抱出来,我对他笑,他眼底也闪过一抹温柔。
“承乾你看,她笑了,真可爱。”
“那当然,这是我的妹妹。”
我好奇的望着他们,张开双臂。
一个见我看着他们,用手来捏我的脸,我侧过脸去,吐出一串透明的口水泡泡。
“哇,你妹真恶心。”
“闭嘴,承度,你小时候也一样。”
光芒中央的少年微笑对我说:“阿徵,我是承瑛,你的堂哥。”
另一个伸过头来:“妹妹,我是你哥哥。”
说着举起一个小孩给我看:“看,这是泰西。”
小孩不乐意被抱着,扭来扭去,漂亮的眸子里闪出一道水雾,哇得哭了起来。
“承乾,把他给我吧。”
最后一个冷冷的看着我,眼眸里却带着羡慕,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叫承度。
我吸吮着手指看着他们,大人总是以为小孩是没有记忆和思想的,其实他们错了。
我们只是拥有另一种视角。
我的堂哥,皇太孙离承瑛。
我的哥哥,秦王世子,离承乾。
我的母亲,秦王妃长孙无怜。
还有拥有一双暗蓝色奇魅眸子的男孩,金陵王离承度。
对了,我忘记了一个人,泰西。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是无忧无虑的王孙公子。
我在他们身边长大,快乐无比,回忆仿佛是透明的,永远被魔法悬浮在半空中,不停的扇动着翅膀,闪耀着不可捉摸的金色光芒,我近在咫尺,却再也不能触摸。
黑暗中,我听到旁边轻柔的呼吸,侧过脸,看到泰西正扒着木床的栏杆在看我。
他的眸子闪烁着水晶般清澈透彻的光芒,我为之迷醉,伸出手想去摸。
他回过头:“她扣我。”
母亲笑了:“泰西,妹妹只是想摸摸你。”
“为什么要摸我?”
“因为妹妹喜欢你呀。”
“她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她是你妹妹。”
泰西回头看了我一眼,对着承乾张开双臂:“哥哥,我还是最喜欢你。”
哥哥抱起他,只给他看我:“泰西,看,这是我们的妹妹,你要好好的疼她,保护她,有了我们,她什么都不会害怕!看她多可爱,软软的,像只小猫。”
“嗯。”水晶般清澈的眸子望着我,伸出手来想拉我的耳朵。
我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透明的口水泡泡,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把手指蹭在我衣襟上。
我哭了起来。
哥哥笑了:“泰西,要好好保护妹妹,永远不可以让她哭。”
盛夏的大殿,阴暗而清冷,我睁开眼睛,望着房梁。
我从来不哭不闹,很乖。
每次听到泰西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时,我就会笑。
一串脚步声过后,我看到头顶上方出现两片阴影。
“你就是二叔新得的小孩?”
我侧过脸,扬了扬胳膊,伸出手像抓住他垂下来的一缕漆黑的柔发。
他笑了,漆黑的眸子里闪烁出动人的光彩。
“小丫头,我是离承钧,记住我。”
他伸出手,让我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我仰头看他,他眼里的笑容好温暖。
哥哥走进来,身边站着承度:“承钧,你也来看我妹妹?”
“嗯,很可爱。”
承度说:“哥,我们走吧,他们都在等。”
承钧点点头:“好的。”
转过身戳戳我的脸:“小丫头,下次见了。”
他先走出大殿,我看到在他身后,承度踮起脚尖,轻轻的抱住了哥哥的脖子。
“承乾,我喜欢你。”
哥哥推开他:“别说傻话。”
熏衣草的气息消失,我就这样躺着,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我不知道。
一串清脆的铃声,我仰起脸,是泰西,手上戴着一串银色的铃铛,我很喜欢,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他闪开了,水晶般的眸子淡淡地望着我。
“她又抓我。”
母后笑了:“泰西,妹妹喜欢你的铃铛。”
泰西摘下铃铛:“那我送给她好了。”
“妹妹太小,还不能玩铃铛,你给她晃晃。”
“好。”
我听到铃声,开心地笑了。
“她笑了!”泰西的声音突然充满喜悦。
“对,她很开心,泰西,你们兄妹要相亲相爱。”
从那以后,他总是带能响的东西来摇给我听,有时候很好听,有时候很难听,我都会笑。
因为我笑,他便会笑,我喜欢他笑的样子。
午后,我在树荫下睡觉,落花吹在我脸上,很轻。
似乎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别动,我妹妹在睡觉。”
“她整天睡,像虫子一样,该醒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褐色的头发,浅色的眸子。
“承乾,你妹妹的眼睛真漂亮。比我妹好看,我们换吧。”
“不行。”
“那我娶她。”
“你傻啊,她那么小。”
“我等她长大。”
“长大说不定就变丑了。”
“说的有道理,算了。”
这时有人远远的叫“承明!”他回过头:“来了。”
他走后,哥哥笑望着我:“小猫,你看哥哥多聪明,我要把你交给我相信的人。”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襟,太远了够不着,我翻了个身,爬了起来。
他惊喜地望着我:“你会爬了?”
我爬过去扒着栏杆站起来,摸他漂亮的眉毛和脸。
“哥果。”我吐出含混的音节。
他更加惊喜:“你在叫我哥哥?”他抱起我:“我们去告诉母亲。”
走进清凉的大殿,看到母亲身边端坐的泰西,水晶般的眸子在静静闪烁。
哥哥抱我过去,同母亲说话,我看着泰西。
我会说话了,泰西。
他听不到我心里的话,长睫毛动了动,像是两片轻盈的羽毛,我手又痒了,伸了过去。
“她挠我。”
母亲和哥哥转过头,我望着泰西,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泰西。”
他的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光芒,如暗夜流星。
“原来你会说话了。”
哥哥抱着我走在树荫下,我看到迎面一对暗蓝色的眸子,是承度。
“承乾。”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不是上学时会看到么?”
“我们的座位隔得太远了。”
“明天开始,坐我旁边。”
“那承瑛呢?”
“他是皇太孙,不和我们一起念书。”
“太好了!你把你妹放回去,我们去玩吧?”
“不行。”
“你干吗总抱着她?”
“她是我妹妹,很好玩的,软软的,像只小猫一样。你看她多可爱。”
“可是……”
“我该走了。”哥哥抱着我走出几步,又回头:“承度,不要再给我写那些信了,真得很傻。”
我抱住了哥哥的脖子,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
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淡淡的熏衣草,温暖而骄傲的气息。
那时候,我以为,一生都会这么快乐。
直到四年后的那场突变。
那天晚上我很累,承瑛来看我,坐了一会儿,我睡着后,就走了。后来我依稀记得哥哥也来了。他坐在床边,握住我搁在锦被上的手,我似乎听到他低语:“他能给你的,我很快也会给你。并且,只有我能给你。”
那一觉睡了很长,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我身边。黄昏的微光里,我感到一种莫名沉重凄凉的气氛。我害怕的抓着被角,大声喊侍女。哥哥来了,他和我躺在一起,把我抱在他怀里,很温暖,我渐渐觉得安心了,可是为什么承瑛不在?
“承瑛呢?他今天怎么不来看我?”
哥哥说:“他在皇祖父那里,这段时间都不会来看你了。”他亲吻我的额头:“乖,哥哥陪着你。”
我抓着他的袖子,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我喜欢哥哥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熏衣草气息。奇怪,我怎么会对这种味道这么熟悉?
午夜梦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感受他的温度,那淡淡的熏衣草气息,似乎在遥远的某时某代曾经闻到过。
只有抱紧他,因为总觉得会失去他。
父王登基后,把十岁的哥哥立为皇太子。
原来的皇太孙离承瑛,被封为明月侯。
过了不久之后,哥哥穿上了和承瑛曾经穿过的杏黄。
沉寂华美的面容上,只有淡淡的笑,没有伤心。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所经历的是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承瑛只穿白,银色,和黑色。
我并不了解皇太孙和明月侯之间有着多么大的落差。
父皇很宠爱我,问我想要什么封号。我望着哥哥和承瑛。哥哥说,莫如长乐公主。承瑛微笑不语。
父皇问道:“承瑛,你怎么看?”
不知道为什么,原来很亲近的父皇和承瑛变得越来越疏远。
承瑛望着我,那双深海润玉般浓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爱怜。
“臣侄以为,莫如贞观。”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承明,承训,承德他们都不再来找承瑛了。那段时间承瑛心事很重,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山上的亭子里。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从窗户里看到他坐在月光下,银色的月光照着他身上所拥的狐裘,每一根银色的纤毛都浸满光芒,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的视线向我移来,我竟看到他眼角的泪光,钻石般在月夜下闪耀着。
从那以后,承瑛似乎很怕冷,一年四季都穿着狐裘。
哥哥渐渐长大,离氏皇族里没有人比他得到的宠爱更多!父皇时而将他唤作骄阳儿,因为他真得非常耀眼,如同炽烈的阳光一般令人无法逼视。长安城中的平民少女将他视为云端遥不可及的华丽幻想,王公贵族的女儿们把他视为最尊贵可亲的美少年,而那些地位最高的女子则将他看作必争的良人。
那时,哥哥二十岁,是长安城里最为声名显赫的贵公子,比一切贵公子都要高贵的天皇贵胄。站在云端的他,对我来说,始终只是哥哥。这个简单的称呼,定义了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改变的联系。哥哥惊才艳羡,学通古今。哥哥骑术出尘,兵法谋略无不精通。哥哥知书达理,礼贤下士。哥哥是皇族中出名的美少年,父皇常说,今后哥哥君临天下,一定威加海内,令四海升平,友邦和谐。
哥哥是离氏皇族的传奇,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争辉。
我常常在想,很多年前的承瑛,是不是也一样光芒万丈?现在的我,知道了很多事,关于离氏皇族最残忍的秘密,关于那年六月在玄武门所发生的事。知道了承明,承训他们为什么会消失不见,也知道了为什么承瑛只穿白,为什么他那么怕冷,为什么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开怀的大笑。
因为我的父皇,杀了承瑛的父亲及兄弟,还有齐王和他的儿子们。
除了承瑛,承钧也活下来了,但不知道他去了那里。
只知道他被宗室除名,只保留了离姓。
所有人里,第一个死的是承度。
有着夜空一般幽蓝眸子的少年。
他死后,先皇常说,在长空里飞的最高的那只鹰,往往最先折断翅膀。
承度死的那天我们都在场。漫天的火焰把昭阳殿的天空映照得有如白昼,浓烟滚滚,泼出去的水转眼就化成白汽,我靠在承瑛身边,哥哥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后,我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忽然,一个宫女尖叫,小王爷还在里面!
先皇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怒喝道,快说!那位王爷?
金陵王!是金陵王还在里面!
先皇听到她的话,怒急攻心,抓住了哥哥的袖子,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快!快去救朕的孙儿!
先皇的血吐在哥哥纤尘不染的狐裘上,璀璨的红映衬着无比的洁白,我惊讶的转过头,看到哥哥的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他不发一语,走进火海,穿过摇摇欲坠,被火燃透的大殿,高大的房梁从他的身后落下,腐朽焦黑,火星飞舞。忽然,承瑛追上了哥哥的脚步。
等等我!我拉住承瑛,带我进去。
我们三个穿过浓烟,在这片火海中绝望的寻找承度。不能喊,因为会被烟立刻呛死。我们四处看着,忧心如焚,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走在最前面的哥哥停下了脚步,全身紧绷,似乎在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喊出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仰起头。
在我们的头顶,承度全身赤裸,坐在房梁上,默默地望着我们。那双被烈火烤过,被浓烟熏过的眸子,依然幽蓝深邃如海底最明亮的宝石。
他看到了哥哥,开口说,承乾,你来了。他的声音轻柔沙哑,带着说不出的疲倦。
面对着他,哥哥竟然不能说出任何话来。
承度忽然狂笑,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有来生,他轻轻地说,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即使我是女子,也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杀尽离家的子子孙孙!
承瑛似乎预感了到了什么,向前一步,但太晚了。
承度说完,从房梁上坠下,跌落在火海里,沉重的燃烧着的房梁也终于承受不住,砸在了他落下的地方,激起一片火星和烟尘。火海之中,弥漫着血雾,我的脑海深处传来轰鸣巨响,震得我头疼。
哥哥的泪,终于落下。
承瑛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别怕。
我们所看到的那最后一幕,成为了我们三个共同的秘密。
原及曾经说过,我的儿子里,唯有承度最像我。
父皇告诉我,承度一心求死,也许是身为皇家子弟的凄凉。
每一个月明之夜,哥哥都会回到那片废墟,静默着伫立良久。
我曾问过承瑛,为什么大棠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承度会想到死?
承瑛说,因为他知道,活下去更可怕。
哥哥一直默默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眸子如钻石般璀璨,漆黑的瞳仁里清晰的倒映出我的影子。
承瑛揉揉我的头发,徵儿,他轻轻的说,永远不要去爱。因为由爱生忧,由爱生怖。所以,不要去爱,只有这样你才会平静。
父皇是一个很高调的人,他不在乎历史怎么写他,只要是真实的。
他常说,我的确杀了自己的兄弟,可是那是他们先不再把我当做兄弟,如果他们不死,我就会死。
他还常说,如果你四叔还活着,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然后,就听到他缓缓地说,如果我和建晟,原及从来都没有长大,那该多好!
离原及一直是站在前太子一边的,不是么?
为了皇位,离建晟的野心已经大到容不下任何人,即使是他自己的兄弟。
我曾经在想,是不是父皇在少年时代伤害了他的弟弟原及,以至于他对两个哥哥有如此强烈的爱憎。只有一次,我听到父皇说起他们少年时的事,他说,原及是我一生之中得到的所有之中最宝贵的,我却失去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平静,我却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点点泪光。
那一刻我相信他是真心的难过,因为他从不为任何事掉泪。
玄武门之变是烙在每一个离氏皇族心里的印记,比血更烫,比恨更深刻,是爱到绝望时的背弃。
兄弟的情,终究会消散,只有皇位才是他的选择,不是么?
昔日,他们三兄弟少年时,齐王给离建晟和父皇分别送了一把剑。离建晟的剑在父皇手上刺穿了齐王的咽喉。那把剑现在埋在了齐王的陵墓里。
我常常看到父皇细心的擦着自己的那把剑,擦着擦着,泪水落在明亮的剑身上,于是不断擦拭,却不断有泪落在上面。
齐王和离建晟被一起葬在了终南山室陵,在他们中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父皇为自己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