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九月秋》韩毅

18、欲别离 一杯酒饮下

　　县衙的地牢漆黑一片，时时能听到老鼠结伴成群来来往往的声响，甚至肆无忌惮地在人身上踩踏嬉戏。刘易二十岁之前，几乎是三天两头的往这地牢里跑，对这地牢的亲切感堪与自家那破屋媲言。
　　以前那会儿，进地牢完全就是家常便饭，就算与老鼠同吃同住也不觉得有什么，该吃吃该睡睡，反正他也没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官府的人早晚得放他回去，在这里不过是挨挨日子而已。
　　可如今，不过才过了四五年而已，再次入狱，竟是度日如年，生怕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与苏容天人永隔了。
　　最想不通的是那尹无忌为什么如此不经打，以前和人打架往可是往死里揍的，也没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次，明明是下手最轻的一次，没想到却犯了大事，如果尹无忌就这么一命呜呼了，那他刘易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以前没牵没挂贱命一条，生死完全是置之度外的，可现在从没有觉得生命这么宝贵过。如果这次能侥幸活着出去，他定安分守己的过日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地牢的天窗亮了黑黑了又亮，如此往复十几次，这天终于来了个狱卒，一边替刘易打开他身上的铁链一边说道：“算你小子命好，昨夜尹公子已经清醒过来，我们县太爷爱民如子，说这件事你们双方皆有过错，既然公子已经脱离险境，也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且放了你回家去吧。”
　　“真的？大哥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可以出去了？”刘易死死抓着狱卒的衣袖，神情十分激动。
　　狱卒嫌恶的一掌拍掉他散发着异味的手，提声道：　“你小子以为大爷我说话是放屁呢，还是你嫌在这里待得不够？要不我和上头反映反映让你多住几天？”
　　“别别别！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小弟这不是高兴么！”
　　狱卒斜了他一眼，趾高气扬地道：“那还不快滚？”
　　“好嘞，小弟这就滚，这就滚。”
　　出了地牢，刘易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顿时热泪盈眶。
　　“易哥，你总算出来了，我们差点以为要凑钱给你买棺材了。”三狗嘴里说着不中听的话，面色却是难得的沉重。
　　刘易强压住心底的不适拍了拍他们兄弟俩的肩膀，强行欢笑，“放心吧，你们易哥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三狗吸了吸鼻涕，又说道：“易哥，你可真不够义气，什么时候认识了有钱人也不和我哥俩吱一声。”
　　刘易白了白眼，“瞎说什么 ，什么有钱人？”
　　顺着三狗的指引，刘易看到一个老者正在不远处和一群护卫说着什么，一眼便看出那是万伯，提脚便向他跑去：“万伯伯！”
　　万伯也侧过头来，笑吟吟的看着他：“你这孩子总算出来了，怎么样还好吧？”
　　刘易赶忙点了点头，“伯伯，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日可以出来了，特意来接你的。”
　　刘易顿了顿，“万伯伯，容儿他…”
　　万伯道：　“公子在家中等着你我回去，走吧，回去就能看见他了。”
　　刘易顿时心花怒放，巴不得立刻就飞到思念了数日的人儿身旁。

　　眼看就要到苏宅了，刘易却又有些踌躇，想到那美得跟仙一样的人儿，反观自己这身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模样，脑海中攸的冒出一句俗语：“鲜花插在牛粪上！”
　　纵使再是如何如何的思念，总不能这么臭气熏天的去见心上人，人为己悦者容，刘易总归是还有这么点自觉。
　　和万伯说了想先回家换身衣服，万伯也未反对只让他速去速回，说是晚上要备上好酒好菜为他接风洗尘。
　　望着万伯离去的背影，刘易总感觉大半月不见万伯似乎瘦了很多，难道是错觉？
　　“诶，诶，易哥，还不从实招来，你是如何和这家人攀上亲戚的？”三狗推了推兀自沉思的刘易问道。
　　刘易回过神，道：“邻里邻居的，认识有什么好奇怪的？”
　　“认识？”三狗忽然叫了起来，“只是认识人家就舍得拿出那么多银子将你赎出来？”
　　刘易的心脏慢跳了半拍：“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能出地牢是，是万伯用银子把我赎出来的？”
　　二狗三狗齐齐点头。
　　刘易大脑空白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那狱卒说县太爷爱民如子、不计前嫌…我还真就相信是他心甘情愿放了我。”
　　三狗道：“尹奎那种人，平日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青天大老爷的模样，可这紫阳城谁不知道他是个红白脸，最是擅长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这次你伤了他的独苗苗，只怕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可又不能明目张胆无视律法将你怎么样所以一直羁着你，我们听说他这次可是狮子张口要了一万两白银才同意放你回来的。”
　　“什么，一万两？”刘易惊得一口气差点噎死过去，好半天说不出话。
　　三狗却道：“所以你说你和这宅子里的人只是认识，这种话谁信？”
　　刘易死死盯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心里揪着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就是个人渣、滚蛋！

　　数日不见，苏容明显感觉到刘易像是变了一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不肯看他，偶然目光交汇也是飞快的移开。
　　万伯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答，难道被关傻了？
　　晚膳行到一半，刘易终于主动开口了，仍旧低着头：“万伯，容儿，我今天有个事儿想和你们说。”
　　也许是万伯预料到了什么，连忙道：“小易阿，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苏容抢过了话，冷然道：“万伯，让他说！”
　　刘易闭着眼鼓足勇气说道：“过几天我打算…打算离开紫阳城。”
　　此话一出一室静默，半晌之后万伯才问道：“这是为何，是出了什么事吗？”
　　刘易摇了摇头，低声道：“听说京城那边找活计容易，我也想去试试。”
　　万伯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可为什么一定要到外地去呢，就在城中不行吗？”
　　刘易觉得喉头有些堵，他一点儿也不想离开，在地牢中呆了短短半月，他就已经受尽了思念的煎熬，想一个人想到了快要发疯的地步，如果离开这里，经年不见又如何能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可若是不离开，不想办法挣钱，他上哪儿找那么多的银子来偿还苏容救自己的恩情？
　　以前天真的以为只要有了万伯的支持，有了这满腔的爱意，苏容早晚都是他的人，他们早晚都是要在一起的，忘记了差距，忘记了够不够格，真是不自量力！
　　见刘易一直沉默着，万伯又道：“小易阿，要不你就别走了吧，就留在城中，外面的世界岂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万伯！”苏容又发话了，“人各有志，何苦强留，刘公子大志向大抱负你我应该多予支持才是。”
　　“公子…”
　　苏容往杯中一边添酒一边道：“这顿晚膳本来是为了替刘公子接风的，今天就一并为你饯行吧，来苏容且敬刘公子一杯。”
　　听着苏容如此疏离的话，刘易一吸一呼都是疼，终是抬头愣愣地望着他。
　　见刘易迟迟不动，苏容微微一笑，幽幽道：“既然刘公子如此不给面子，那苏某先干为敬。”
　　一杯酒饮下，琼浆玉液顿时化作了蚀骨毒汤，百毒蚀心肺，痛到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