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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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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魏大人想起来的差不多了。”
司徒慕远背对他站着,用火折子点燃角落一盏琉璃宫灯,语气仍是慢慢的,“那也就省了我解释一通的口舌,柳大人,您取药吧。”
“等等。”魏生眸子沉沉的望着他,“我不明白。司徒慕远,九千岁和刘瑾是什么关系?你和刘瑾又是什么关系?当初,刘瑾为何要救我?”
“燕然,我信任你,我以为,你和刘克明是不一样的。”
“本身,我与刘克名就不一样。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司徒慕远也不着急,他倚着空空的王座,五指纤长细细抚过雕刻龙首的黄金图腾,“他要的是这个位子,我要的,是一条命。”
而这条命,只有先帝您,才能给。
魏生此刻又有了嗜人的睡意,他任凭柳羡走近,将刀取出来,扎进手腕,底下用一盏琉璃碗接着,瑰丽的血色便越来越满。耳畔司徒慕远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像是传说一般的故事。
“先帝可还记得?刘瑾的病是因何而起?”
“先帝又是如何不明白,刘瑾冒死救你出宫,又那么些年都在府里存着你送的东西,一件一件,他都留着。是什么用意。”
那是宝历一年春天,您登基的第一个年头,微服私访,巡视江南,少年得志,江湖意气,便是那个时候,您遇见了刘瑾,他在山贼堆里救下你,初见的时候他一定是白衣,黑发高高束着,眉眼如刀削般冷清,浑然没有深宫的脂粉气,那时你觉得新鲜,一时兴起,隐瞒了身份,只说是寻常公子,与他一道逍遥江湖整整三十日。
三十日后全天下都知道皇帝身边有了宠臣,您带他入宫,给他封了个挂名国师,每日跑去奉天寺看他,好玩的好吃的,宫里的奇珍异宝一样不落全送过去,可是他性子太冷,您捂不热,他被软囚深宫,外面的流言又越来越放肆不堪入耳,那样一个骄傲的年轻人,江湖客,怎么可能受得住?他越来越绝望和暴躁,他开始砸东西,割手腕,声嘶力竭和您争吵。后来您终于厌倦了,但您没有放弃,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哪怕毁掉,也要暴烈的占有。
“阿瑾,来,这里有两杯酒,你喝下去一杯,另一杯,朕喝。”李湛捏着刘瑾的下颚,声音强硬,又忧伤,“喝下去,朕就放你自由,好不好?”
“朕命太医院研制出冠绝天下的一味毒,名为发丧,这里面有一杯是叫做服丧的解药,我们来比一比谁更幸运。”
“其实你早该猜到,那里面没有解药,那两杯酒,都是剧毒的发丧,太医院怎能容半点皇帝的性命开玩笑,他们在上面做了马脚,所以当时你看着刘瑾喝下去,自己喝了一半却被随后赶到的将士拼死拦下来,他们喂你喝了解药,天下独一无二的服丧。”
可是服丧的毒性会让你失去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有关服丧的记忆。而那段记忆,是有关刘瑾的,是那个让您成为举世笑柄,史书都惭于记载,只一句先帝待其不薄便掠过的谎话。
司徒慕远走到魏生身边,血已经满了一钵,他命柳羡住了手,转身按下龙椅左边的把手,地面忽然轰隆隆开裂,露出一口冰棺来,那冰棺足有一人高,做工实打实精美,上面雕龙刻凤,散发着极阴冷的寒气。司徒慕远眼神忽然柔和了许多,“自他倒下,我便差人从天山以北取了最好的玄冰,打造了这口棺木,可保尸体千年不腐。大夫说他还活着,只是若毒不解,他会在这里面睡一辈子。”他轻轻摸到棺缝,掀开棺盖。
接着魏生看到躺在冰棺里的人,刘瑾的眉目似乎更冷清了,不带一丝生气,他的发那样白,几乎和枕下的冰棺融为一色。也不知这人这样沉睡了多久,睫毛都结满霜花。魏生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
少年时的喜欢就是这样伤人,他说忘就忘了。服丧是解药,司徒慕远说得不错,但他忽略了一点,服丧与发丧,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那个时候是想,无论谁喝了什么,他们的命运总归会联系到一处,刘瑾慢慢被毒药侵蚀的时候,他也在渐渐虚弱下去。他越来越嗜睡,便是服丧的毒在体内愈发深了。
“您瞧,他在等着先帝,等了整整三年。”
司徒慕远捧着那碗血,自己含了一口,俯身喂给刘瑾,这样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刘瑾才服完药。司徒慕远转身放下那碗,看了魏生半响,才微微笑了,“陛下一定猜不到,九千岁,是臣的父亲。”
而刘瑾,便是九千岁府上出的那个次子。他少年时便被秘密送往民间寄养。虽然他小我三岁,却总是小大人似的,无趣的很,每回我们在一起玩,他总让着我,被我冤枉了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笔挺的很。他从没对我说过不公平,他是次子,没有资格继承刘氏的一切,甚至他的出生都是有罪的,他将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活一辈子,仿若从不存在过,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命运,他是最有资格说不公平的那个。被送走那一年,他十四岁,我记得临行前他对我说,“燕然哥,我想做个劫富济贫的大英雄,你也会成为一个为人爱戴的好官。此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们就此别过。”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直到你带他回来。你那般堂而皇之的带他回来。彼时据刘氏被灭满门,已经过了十一年。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肉至亲。我已经欠他那么多,他不能死。至少他不能因为一个荒淫无道的君王,死得这般玩笑。他还有当个英雄的梦,还那么年轻。我需要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力,为我搜集一切可以医好他的方法,你不能用了,我便扶刘克明,刘克明不再信任我了,我便扶阿静。
可惜直到昨日,我才知晓,解药早已经融入您的血肉。司徒慕远说至此敛眸叹了口气,复又抬头直直看着魏生,“你说,现下剥皮扒骨可还来得及?”
魏生闻此,伸手慢慢取下脸上的那副人/皮/面/具,白皙的肤色露出来,比奉天寺的那副画像还要清丽几分。他沉默半响,到底还是说了一句,“但是很可惜,燕然,我死前死后那段时日,你跟他朝夕相处,发现他的英雄梦淡了,他随乐哀帝留在了宫里,留在皇城的权利中心,任这政治漩涡把自己卷进去。”
“你不过是一直不愿承认,或者不愿相信,伤害也好,折磨也罢,哪怕是互相亏欠,你的弟弟,刘瑾,他爱我,一如我当初爱他。不过迟了些,那种爱变成愧疚,变成负累,变了质。最后彻底变成对我曾坐拥这个天下的一片赤诚守护之心。”
“对不起,燕然。我是对不住刘瑾,我对不住的人太多太多了。恐怕扒皮拆骨也不足以还之一二。”
“砰!”大明宫的门忽然被撞开,外头日光敞亮,“湛哥哥!”李静立在门口,影子被拉的瘦长,他的声音有些少年人的沙哑,却字字清明。
司徒慕远惊讶的抬头,他的唇沾了血,像是绝好的胭脂红,美的妖异。两队人马走过去猛地将他双膝按在地上,随后绑了起来。
“臣对不住先帝,让先帝蒙受如此多的冤屈,罪臣该死啊!”为首的是左相,仅剩不多的前朝重臣,身后又是跪了一地的百官群臣,魏生想着这几日这帮老骨头这般辛苦跪来跪去,委实不容易。他伸手扔出半块越巫的兵符,“劳请左相跑一趟关中,帮朕办一件事情。”
李静咚咚咚跑过来,仰头看他,“湛哥哥,不要杀司徒大人,他是好人。”
那一刻李湛竟没有什么复国的喜悦,他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慢慢走向王座,像是抽干最后一丝气力般靠下去,挥了挥手,左右的人便识趣的退下去了。
司徒啊司徒,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