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叶昐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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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阴雨绵绵，踏莎行宫里也已不再暖和，叶昐站在窗前看漫天细雨，宛若一场怎么也不会结束的哭泣。他突然想起，若水说过此地有灵，只要下雨，便是那个失去恋人的龙女在垂泪。
“大将军，加件衣裳吧。”
叶昐回头，是一直照顾着自己的嬷嬷，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头。
谢过了嬷嬷，叶昐转回头继续看雨，过了许久，他突然笑道：“嬷嬷你说，为什么每年到这时候都会阴雨连绵不断？”
嬷嬷默了默，有些心疼道：“九月里本就雨水多。”
叶昐一笑，道：“你说，是不是因为若水去了，天也垂泪。”
“大将军！”
“我说笑的，”叶昐转身扶了嬷嬷一把，看了看她的腿，“嬷嬷的腿疾……我竟没有办法为您根治。”
“不要紧的，老婆子我，能保着这一条命就行了。”
两人说几句话，叶昐突然道：“嬷嬷，若水离我而去，已整整三年了！”
空气一滞，嬷嬷看着叶昐的笑，几乎要掉下泪来。
叶昐道：“嬷嬷，能否为我添点酒？”
嬷嬷无言，张口想劝，却又知必定不会管用，只能为他温了热酒端上来。
才置好酒菜，忽然闪进来一人，在门口抱拳道：“大将军，谨亲王来访。”
“徐瞻翳？”叶昐一愣，吩咐，“请进来。”
门里进来一人，玄黑的衣袍，已被雨水浸湿许多。叶昐起身见礼，指了指桌上的酒菜：“王爷来的巧，正好与叶某共饮一杯。”
徐瞻翳坐下，面色不善，开口便道：“本王前来，有一事问大将军。”
叶昐放下杯盏，正色道：“王爷请说。”
“本王想问问，”他牢牢盯着叶昐，“大将军为何爽约？”
没想到徐瞻翳亲自前来竟然只问这样的私事，叶昐一愣，解释道：“昨日……是若水的忌日。”
徐瞻翳动作一顿，半晌才道：“可大将军当日既然应允了……”
“是我当时疏忽，”叶昐叹了一声，“没想到让念念苦等，王爷见谅。”
徐瞻翳没了话说，想了想，道：“大将军可知，念念她对……”他顿住话头，腮帮子动了动，似是有些咬牙切齿，“她病得厉害。”
叶昐心里愧疚，却道：“我害得她生病，心里也万分过意不去。不过，念念自有王府和王爷，叶某，就不前去探望了。”
既然对那个孩子没有心思，就不该多在她面前出现，叶昐心里难过，却也打定了主意不去看她。
徐瞻翳定定看了叶昐一会儿，突然道：“大将军早知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叶映了吧。”
叶昐手中的杯盏溅出来几滴酒，他定了定神，将杯子放下：“王爷不也知道么。”
“叶映是你亲妹妹，你却能容别人占着她的身子和地位，你与念念，早就相识。”
这话是肯定的语气，叶昐并未慌乱，轻轻一笑，并不回答。
半晌，徐瞻翳冷笑一声：“别的事我可以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却需要大将军的明确回答。”
他道：“大将军对念念，可有男女之情？”
“没有。”叶昐答得飞快，话都出了口，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问了一个怎样的问题。果然，他什么都察觉了。
叶昐抬起头，直视徐瞻翳的眼睛，郑重道：“叶昐此生所爱，唯若水一人。”
“好。”徐瞻翳点点头，淡然起身，抱拳道：“今日多有叨扰，念念还病着，告辞！”说罢拂袖而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怒火似的。
叶昐并未起身，望着他的背影摇头低低一笑，端了一杯酒饮下，只觉苦涩在舌尖口中肆意盘桓，却是再也笑不下去了。他放下杯子想起身，还未站起身子便一阵无力，将酒盏碰下桌去。嬷嬷闻声进来，见状忙过来搀扶，口中劝道：“将军本就病着还陪谨亲王喝酒，眼下总算人走了，这就去歇着吧，将军虽然底子好，但到底还是要小心……”
叶昐站稳了，拂开嬷嬷浑不在意道：“我这是有些醉了，不打紧，你下去吧。”
他一向如此，除了那个人，旁人是劝不来也不敢劝的，嬷嬷张了张嘴，终究一福退下。
叶昐隔窗看纷纷不断的细雨，这般乍暖还寒的不定天气，连自己都病倒了，不知那个孩子如何。他想，这一世她重生的身子到底还是纤弱了些，不过再怎么说也比从前好了。
徐瞻翳问，他对念念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他斩钉截铁答没有，然而那一霎，心中还是闪过了十几岁时江念念的身影。哪怕那些对他来说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人旧事，朦胧虚幻仿似一场梦，但终究是一段难忘的往事，一份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
从前的江念念性格活泼很爱笑，潘森与她做了同桌以后才发现她很聪明，明明总是抱着小说在自习课上偷偷看，明明来不及的时候总是借抄自己的作业，但偏偏，成绩却很好。那时的潘森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十分羡慕嫉妒恨。
然而就是这样活泼积极的一个孩子，却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请假，隔三差五感冒，总是发着烧来上学。体育课不敢多蹦跳，早操也是免了在教室里呆着，校运会从来没她什么事。她来上课时手背上常常贴着医用胶，潘森有时看着，会觉得一丝丝可怜和心疼。
等到了高三，江念念也不敢太过吊儿郎当，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多了些，与他互相讨论问题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虽然学业紧张，但她死性不改，该看的杂志还是要看的，然后就开始抱怨作业多，然后支着头对他说：“潘森，你怎么那么厉害什么都会啊，你怎么作业都写完了，你怎么就能每天都坚持不断学习啊，你真的挺厉害。”
每次这样时他都不会吐槽，只是装作难过地苦涩一笑：“可就是每次都考不好。”
江念念立马变了脸色，似乎觉得戳到别人痛处了，便用很愧疚的语气劝道：“可能你就是考运不好，明明你的实力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你别放心上啊……”
她其实不太会劝人啊……潘森每次都拼命忍着笑。
江念念总是很快乐，但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什么都写在脸上，明显的不能再明显，却从不与人抱怨，也不倾诉。有一次上晚自习之前，她与坐在左边的女生吵了几句，潘森也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她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竟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便问她：“你怎么了？”
江念念也不说话，只是摇头，他转头问那个女生：“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再看一眼江念念，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一刻火气竟然大得离奇，用自己都没觉得的愤怒声色再问：“我问你，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问话有多么生气和吓人，那女生竟一下子哭了。
江念念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抽抽搭搭地抹了把眼泪，看清楚情况后手足无措起来，她看他面色不善，就解释：“额……也没什么事，就是吵了两句……”
她又回头，看到那个女生哭得比自己还要伤心，默了片刻，反而劝她：“你别哭了……”那女生推了她一把，她挠了挠头，很苦恼地叹了口气，又凑上去：“你不要哭了，我给你道歉好了……”
潘森她被气乐了，摇着头继续看书，他想也许江念念从没意识到她自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后来，时光飞逝，他和她的同桌做得默契十足，互答英语短句，下午互相带饭，彼此讨论题目，彼此取长补短。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些事，没什么大不了，却混在悠悠岁月中历久弥香，让多年后的他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异常温暖。
高考的前两天，回家备考之前她送了几张很喜欢的海报给他，彼此加油打气。后来的考试，他考得不太理想，她却考得不错，重点大学，让很多人艳羡。他们时常有联系，商量着假期的同学聚会再见，而后来她却没去，听说那一段时间她正好跟着爸妈去旅游了。
再然后便是各自奔赴天南海北，各自有新的机缘和遇见，联系慢慢就淡了下去，但是在这通信发达的年代，他却常常收到她写的信。这是她的爱好，她喜欢写一些东西，字体很漂亮，文采也很好，有一次他在公共课上读信件，竟然没忍住哭了。她的信时有寄来，字写得越来越好，她说自己最近喜欢上了本小说，要练习瘦金体，她说自己最近买了把吉他，学习进度还不错，等下次见面就给他表演。她的信里都是她充实的生活，字里行间都是积极鼓励，她说就算分开了也要一起加油，就像从前在那间教室里一样。他想过回信，却觉得肚子里实在没墨水写不出什么来，就也从来没回过信，慢慢，慢慢，她竟然也不写信来了，他心里有些怅然。室友开着玩笑问他最近怎么没有女生继续写信过来，他笑着说不知道，然后将她寄过来的那些信再拿出来读一读，看着她娟秀的笔迹，想她的瘦金体不知道有没有练好。
每次放假都有很多事做，同学聚会不是她没到就是他没到，他们竟然就这样四年没见。大四那年的冬天又举行了一次同学聚会，他有点晚到，刚要推门进去时却有人开了门出来。KTV里的光线明暗交替，四下里都是鬼哭狼嚎的歌声，四目交接的一瞬间他却觉得一切都静了一瞬，时隔四年，他又见到了她。
江念念也愣住了，他看到她眼里迅速浮上一层水雾。他的心一揪，喉咙有些哽，最后终于勉强扯了个笑容出来：“怎么要哭了？”
她不紧不慢地擦了一下眼，道：“我瞌睡了。”
他想让氛围快乐些，故意紧追不放：“见到我这么感动？”
按照常理，她一定会开始抬杠，然而只闻她低低的声音：“嗯。”
潘森一愣，他看到江念念已低下了头，从他身边走过：“快进去吧。”
大家玩到很晚，结束的时候，潘森似不经意地说：“我送江念念回去，其他美女你们包了，今天好好叙叙同学情谊。”
他带着江念念出了饭店，刚要抬手拦车，她却拦住，笑着摸肚子：“哎呀我都吃撑了，要不咱们走着回去，顺道溜溜食？”
他同意了，两人踏着雪一步步走回去。踏雪声沙沙，路灯昏黄，他们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近况，走了很久，江念念见前边有一个凳子，就坐下来休息。他有些担心她的身体，问要不要打车回去。
“不要！”江念念一口回绝，顿了顿，解释，“我前年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身体早好了。”
潘森心里一酸，只说：“那就好。”关于那个手术，他想问一问，却又难过地开不了口。
有短暂的沉默，就见江念念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盒子：“也很多年不见了，送你个礼物。”
“谢谢。”潘森有些愣愣地，接过，当下就打开，里面是一只挺小巧的树脂老鼠。他很喜欢，拿着老鼠问：“怎么送我这个？”
江念念挠了挠头：“你不是属鼠嘛。”
他笑起来，心里暖融融的，江念念却以为他在嘲笑，带着点紧张很严肃地解释：“这还是个电子鼠，光控声控磁控……当然也可以手动控制。虽然是个玩具，但是挺好玩的，你没事干可以在家遛……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玩具？”她望了他一眼，见他没说话，有些懊恼，“嗯……原来你不喜欢这种啊……其实，你也可以留给你儿子玩……”
怎么能不喜欢呢？江念念在这方面挺笨，很不会琢磨别人的心思，他叹了口气，声音很温柔：“我喜欢……这还是个电子鼠？”
“是啊，电子鼠，我自己做的。”
潘森有些惊讶了：“你自己？树脂模型？”
“那个不是……”她尴尬了一下，又很快解释，“不过电路板是我焊的，电路是我自己连的。”
他更惊讶：“自己焊的电路板？”
江念念神色得意：“是啊！”
“哦……”他沉吟，“真厉害。话说这个电路板长啥样啊？”
“你要看么？”江念念来劲儿了，伸手在包里摸啊摸，竟然掏出来一个梅花锥，“我拆开你看看。”
潘森忙按住她的手：“不用了……”
有了那次的聚会，两个人又开始联络。那一年是毕业年，大家都忙着就业，潘森考上了公务员，工作体面，薪水还好。江念念不愿意读研究生，琢磨着创业。后来她借了些钱，开了一个小店铺，修理手机电脑、软件编程、维护软件……算是有职业了。两人联系渐多，常常一起吃饭，家里母亲知道了便问潘森是不是两人在搞对象，潘森想了想，摇头。母亲又道：“哦，要我看还是上次给你介绍的姑娘不错，也是个公务员，这个……江念念是吧，还亏得是读了重点大学的，就开这么个小店铺……”
潘森心里不置可否，他知道江念念在学校的努力，也知道她的才华。
这天她又去找江念念吃饭，她正跟人谈事，便让他稍等。潘森在一边听到两人谈了些关于设计一个收费系统的细节，最后谈到了价钱，江念念开口就要五万，那人嫌高，江念念笑着道：“您最近要一个收费系统，想必对这种软件的价钱还是清楚的，您知道，我这个价钱已经很低，相比其他专门搞软件设计的，您可是省了一大笔。”
那人一听，也不再装模作样，只笑：“江小姐伶牙俐齿啊……那就拜托了，东西要好……”
江念念笑起来，淡然而自信：“当然，尽管放心。”
这一刻的江念念有一种潘森从没见识过的迷人，她胸有成竹，如此自信如此积极，这给了她一种不同的魅力，非常动人。
后来潘森问江念念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她想了一下很随意地说：“少的时候两三万吧，好的时候多些……但是累的要死！”
潘森沉默了……
江念念的小铺生意愈好，然而仅仅开了一年她却关门了，她说自己已经有了一些资金，也有了一些人脉，她要开始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潘森知道，她很喜欢游戏，一直想自己做一款游戏，她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
潘森再来找江念念吃饭时她的小铺里聚集了五六个人，都对着电脑飞快敲打程序，她见他来了，刚招呼了几句就被一个男生叫过去讨论。她对着电脑屏幕，神态异常认真，脸上是熬夜后的倦色，然而潘森却觉得这时的她耀眼到让他不敢多看。她竟认真到将他忘了，他坐了片刻，默默走出去。
他们仍旧常有联系，但江念念很忙，明明每日在一个城市，他却很少见她。一年过得也快，他有时被母亲逼着去相亲，却没有喜欢的。而江念念，一年时间，她做到了，她和自己的伙伴们完成了游戏，一时大卖，他们也很有了些名气，甚至用大赚的第一桶金创建了自己的小公司。
江念念从上海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他这些时，他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却也慢慢觉得，他们的人生已完全不能相比了。
徐瞻翳问他，对念念有没有男女之情，他望着窗外细雨中的景色，仿佛看到遥远的前世。有的，叶昐想，从江念念十几岁到她二十多岁的这些时光里，虽然淡薄，但他真的喜欢着她。
徐瞻翳说念念没什么大本事，没什么心眼，人也很笨，甚至连字都不识几个。可是他不知道前世的江念念是多么优秀努力的一个人，他不知道她的人生曾经多么丰富有趣，多么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有多少人羡慕嫉妒，到最后只能高山仰止。徐瞻翳不知道，前世的潘森到了后来对江念念只剩仰慕，求而不能，自视不配，连表白一份心意都觉得羞愧。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加努力去追上这个耀眼的女孩，为什么会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深觉自己配不上她。
这个世界束缚了江念念，她会的，她的才华，几乎全没有施展的余地。江念念心思单纯，人就像她喜欢的工科一样干脆简单，她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的东西，最学不懂的就是政治历史。然而现在，她却深陷这样的权利争斗中，这样的重生，对于江念念而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们来自同一时空，他们能互相理解，他们曾经那么熟稔。如今的江念念，在他心中，已是亲人了。
酒已凉，不能再饮，前世已过，不必追回。
叶昐又斟满一杯酒，站在窗前遥敬天地。
“若水，”他喃喃道，“小叶映没了，可我还有妹妹，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补偿？”
他缓缓坐在窗下，望着空濛的远山：“若水，我何时，才能与你相聚……”
叶昐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叶昐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