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赌局》维庸

7、晚 餐

　　“我想你需要在这儿留宿一夜。”安塞尔看着范穆林因为熬夜有些泛青的眼眶，真挚的提出建议：“这个时段客人们依旧陆续离开了，也没有人会特意来这里将客人接回家收那么些小费。如果选择走回去，我想会是见非常辛苦的事，况且您熬了一夜，也不想在走这么几公里的远路吧？”

　　范穆林的的确确有些累了，再加上喝了几杯烈酒，脑袋此时此刻竟然有些昏昏沉沉。他看了眼那已经缓缓升起的太阳，发誓自己只在这个巨大的城堡里面稍微休息几个小时，一定不能给公爵添麻烦。范穆林点了点头，说到：“多亏公爵招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塞尔叫来仆人将范穆林请进休息室后，紧接着放下了酒杯向城堡的图书室走去，他不知道为何范穆林离开自己眼前时，自己竟会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面对那样一张脸，他连说话都要反复琢磨，嘴边的微笑也要时刻保持着，实在太累了。安塞尔用手抹平了那已经有些僵硬的嘴角，他对着一直走在自己身后的老管家说到：“约翰，要照顾好范先生。”

　　老约翰用嘶哑的声音轻轻答应到：“是。”转眼间便已经看不见身影。

　　安塞尔慵懒的靠在那皮艺沙发上，脑里回忆着那个来自中国男人的一眸一笑，那一瞬间都是如此的牵动着自己的心神，可又让自己畏惧。他站起身来，走向落地窗旁，他推开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向下望去，从这里可以将城堡前的景色全部装入眼里，他看得见那些踉踉跄跄走出那扇铁艺门，向大桥走去的人；他看得见搂着吉普赛女郎的富商，听见他们高声歌颂着自己的名字；他看见那死赖在城堡里不走，最后被仆人们强行请出城堡的赌徒无奈们...他瘫倒在沙发上，他随时随的都关注着这场舞会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牵扯住自己的心神，除了这个中国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自己维持多年的淡然。

　　安塞尔轻轻的按压这太阳穴，在下一刻，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冲向了自己的书桌，他有些不安的翻找着，就在他险些要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的掀翻在地上时，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不起眼的一个牛皮本，他松了口气，虽然费力寻找了好一会儿，可是安塞尔并没有打算看看本子上写了些什么，他只是小心翼翼的像对待自己的情人似得将本子安放在了自己触手可及却又不至于与其他书本混杂的位置。他心里暗暗想着，上帝让他错失了自己挚爱的人，却又给自己一个机会将另一个同他相似的人带来了自己的身旁，这是上天给自己的福泽还是考验？安塞尔颤抖着的手暴露了他忐忑的心情，他长叹了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压下，至少现在自己还能控制自己心口那忍不住悸动的心。

　　范穆林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宛如坠入了地底的深渊。他感到自己陷入飘渺的云层中，尽管四周温和，却因为这黑暗而感到不安，他颤抖着摸索着，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黑夜，而这云层似乎无边无际，他就像被限制了手脚似得恐惧。范穆林在这无边界的黑夜中，惊恐的呻.吟了起来，他希望有人来拉他一把，从这黑云里...脑袋里掠过了各种人的脸，记不清脸的父亲背着自己越走越远，总是对自己拉耸着脸的严肃的母亲，用凶狠的语气说着：“自己爬出来。”，表情淡漠的姐姐露出嘲讽的笑容消失在火光之中，他癫狂着想挣脱开这个梦境，直到那个金发的男人出现，他湛蓝的双眼深情的看着自己，他打开了一道门，门外是璀璨的圣光...

　　“范，我想我是时候叫你起来了。有没有兴趣和我共进晚餐？”安塞尔推开了那扇实木门，刺目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他走进房间，将那金丝绒的窗帘撩起来，一抹斜阳的光辉洒了进来，将房间点亮。“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带着笑看着将自己藏在被子里的范穆林，又问到：“还是说你想再睡一会儿？”

　　当那缕已经变得黯淡的阳光照亮自己的双眼时，范穆林那恐慌的心脏才逐渐平息，他看起自己陷入的那片“黑云”，也看清了自己所深陷的“地狱”，他的双手紧紧的握住手里的蚕丝被，还止不住的颤抖着，那已经快要落泪的双眼无助的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男人，面对安塞尔担心的目光，他轻声回应到：“之前做了个噩梦罢了，我现在就起来。”范穆林咬了咬苍白的嘴唇，神色还有些恍惚，他没有想到自己失态到如此地步，睡到这个时候，还让主人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

　　范穆林在安塞尔的带领下走进了餐厅，那华美而圣神的巴洛克的室内装潢与城堡外那略带沉重的哥特式建筑外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强烈的暖色调的大胆用色于天窗上，那细腻的笔触和鲜艳的颜色描绘的正是《最后的晚餐》，周围的石柱上雕刻着四翼大天使，正中的壁画上是用彩色玻璃拼接的手举红色十字架刺向恶魔的大君米伽勒，周围的装饰曲线柔和，使得那橙色的灯光也不再那么刺目了。

　　范穆林随着安塞尔的步伐缓缓在他身旁入座，在那雪白的桌布上，他看见公爵大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打着桌面，双眼带笑的也注视着自己。范穆林轻轻的咳了两声，想找话题：“公爵的城堡装潢...实在很特别。”

　　安塞尔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范穆林这谈不上赞美的赞美：“我继承这做城堡以后，将室内已经脱落的壁画和装潢从新上色和翻新，顺便添加了一些自己的喜好。”安塞尔舀了一勺蘑菇浓汤，咽下肚以后接着说到：“这座城堡本来是颓靡的哥特风格...再不翻修，死气沉沉，又要被人说是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了。”

　　范穆林轻轻的笑了几声，看来公爵也并未对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全不在意。“不过的确，外表阴森，内里富丽堂皇，能给人的震撼更加强烈。”

　　不一会儿，老约翰便带领着一干下人将主餐给递了上来，并依次摆放着餐具，一餐结束前，两人并未做过多的就留。再加上那繁杂的餐桌礼仪和众人所在的压抑气氛，饶是范穆林这个见多识广的人也感到压抑不已，一顿饭下来也谈不上愉快。

　　晚餐结束，安塞尔将餐巾放在桌面上，他看着神色有些别扭的范穆林，带着对方来到了自己同他初次见面的观望台上。范穆林思量着如何开口才能离开这里，然而这个心思在下一刻就被公爵的一句话打回了肚子里。

　　“看见那边的沙滩了吗？我想同你一道去看看，这个时辰夕阳从泰晤士河落下时一瞬间的美景。我想你不会拒绝朋友的请求吧，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