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篇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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硚长晨似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她永远发亮的眼睛终于被无力上扬的眼皮遮住了光，就此黯淡了下来。
15岁，大把的青春时光，她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为了她的情怀，她一次又一次带着理想冲撞现实，结果便只剩一地残渣。
她该认输吗？
传统应试教育的失败结果，大概就是除了淹没于人群，再无他路可走。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初中努力三年的结果，更不敢想象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不甘心，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努力换来的一切逐渐泯然众人，有一种跑八百时被后面的人慢悠悠地反超而自己却无法加速的无力感，沉重，绝望，而无可奈何。
没学上了。怎么办。
她的初中很一般，可是她太想去省里两大名校之一的第一中学了，想到报志愿时毫不犹豫地自断后路只填了那一所学校，然后中招就考了个“初三以来最低分”。分数不低，但她绝对去不了理想高中，而且因为志愿问题她也没有资格选择其他校次的市级高中，处境十分尴尬。
都怪她的固执，可是她不后悔这个选择。
这个死心眼还不放弃，花了一整晚给一中校长写了封很长很诚恳的信表明心意，希望能有千分之一的转机，不过事态自然还是按照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方向发展，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就是有这样一个天真的傻瓜，抱着不可能的可能，愿意带着理想滤镜去看待世界。
她似乎总在做这样一些事，明被告知是无用，却还是败给了自己的一厢情愿。
是无用吗？
你的生命有多少是被所谓的无用堆砌的？
活着，究竟是为了情怀，还是为了生存，为了争得一口氧气。
现在的她，正孤立无援地站在崩溃的悬崖边缘，再后退一步，她就可以彻底和自己的梦想说再见了。
她答应过姐姐，必须考一个北京的985、211，圆满完结自己的学习生涯，在未来有保障的前提下，她才能开始自己真正的人生，追寻自己那遥不可及的“幻想”，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这是她做的第一个妥协，也是对她影响最大的妥协，找另一条路做基调意味着紧盯着心中的路的同时，还要努力专心走好脚下的路。
学习，永远是当务之急。
补习班的一个对她很好的老师打来电话，他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在一所私立学校当校长，第一届办学，据说是按照全省另一个最好的名校的办学模式，老师都是从很好的学校挖过来的所谓高级教师，问她要不要考虑一下。
此刻的硚长晨什么都想不进去。
她闷在房间呆了三天，尽量避开妈妈姐姐在客厅的时间拿着iPad手机进出，躲不及就尽量收敛心情若无其事地端着iPad看电视。没人发现这三天她有什么不对。
她振作起来，比较了当前自己面临的“形势”——一堆分校，和这个私立高中。她的理想主义告诉她，与其在一个已知不太好的结果中将就，不如放手一搏，另外开辟道路，站在一个未知的起点上重新开始。
那些分校历年学生普遍一般的高考成绩已经说明了学校的局限性，而那个私立高中没有历史，也就不存在局限，只要她努力，她可以成为这所学校的第一个上限。而且听说这个学校原来是办了二十三年的复读高中，应该针对高考蛮有经验的，这个复读高中里之前也有人考上过清华北大，老师什么的应该也还好。只要保证教学条件大差不差，环境应该没有那么重要了，重点还是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她就不信她凭借自己努力和执着，拼不过那些水平差不多却有名校护航的同龄人。
这是一场赌上未来的赌注，是一道需要用三年亲身经验来演算的证明题。
考得好，她可以在回到主线的同时成就一段励志温情的热血故事，给自己三年的默默无闻寻找一个新的意义，证明环境不是限制局限的理由，证明一个人只要努力，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到达想去的终点；考得不好，她从此淹没人群，不声不响，无声无息，永远没有了然后。
照硚长晨冲动理想而不及后果的性子，她不想这么快在公立学校的主流中给自己定位否定自己，便毅然决然地选择私立，然后开始不断地给自己的选择寻找“天意”以支持自己的心。
“天意让我的中招考出这种尴尬的分数，这个学校又刚巧第一届办学，说不定就是为了制造契机让我去这个学校，一定有什么意义。说不定真的会发生什么故事，让我遇见..孟凡..或者逆袭成才。”想着想着，她开始傻乐起来。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我安慰，她只知道，这个被希望包裹着的想法，正在试图暖化她已经快要冷却的心。
终于应付好决定这一关，老师说帮她处理好，她可以在开学之前都不用再想这件让她笑容凝固的事了。剩下的整一个月，她一直避而不提高中的事，直到报道前一天去学校缴费确认时她才去看学校。
她知道自己始终无法忽略这个落差,知道自己潜意识还是在逃避和排斥现实,所以到去那所以学校前面的卓越路命名的“卓越实验学校”之前，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了解和调查，仅凭自己的想象做支撑。
积极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让她人生得以运转的齿轮，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守住自己积极的心，这是她支撑自己最后的底线。她真的好怕提前的了解只会让她更绝望，失去积极的气力。
尽管她已经知道，此刻自己的积极已然被现实消磨得脆弱不堪。
所以她更要固执地守着那固执而刚强的外壳。
然而...当姐姐把车开到不断靠近学校的时候，硚长晨是拒绝面对现实的。
她穿着发懒的时候最常穿的衬衫七分裤帆布鞋，因为两三天没洗头，就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压着自己半短不长的头发，整个人瘫坐在副驾驶座上，难以掩盖地散发着颓丧的气息。姐姐到很满意她这样穿，这样的硚长晨看起来有一种酷酷的中性美，只要她不说话，完全可以遮住她的傻气。
看着愈发靠近的大门，她在心里祈祷了一万次希望自己只是路过，然而车还是郑重地停在了这所残破的学校的大门口。
她默默压低了帽檐。她发誓，如果不是被告诉这是一所第一届办学的民办高中，无意冒犯，但她一定会认定这是什么饱经岁月侵蚀的大专、职业学校、或已经荒废的某办事机构。
两人下了车，硚长晨看着姐姐表露出的关切又有些同情的神情，咧出了一抹安慰又无力的笑。
姐姐在旁边安慰她：“二十三年，二十三年...”
硚长晨拖着脚步，在旁边苦笑着。
这种时候，她平时发自内心的各式精彩的笑只变成了单纯用来安慰人的工具。
两人走到教学楼前，一张巨大的横幅挂在教学楼门口上方的柱子上，写着“××届××学生和××学生被清华大学录取”，旁边是他们的考号，姐姐说这考号一看都是零几年的了。硚长晨自我安慰，“零几年有起码也是有，只要有第一个人就足够了，证明学校还是有能力的。”
两人到了缴费处，报了姓名缴了费，一切看起来十分顺利。硚长晨还被告知自己的中考分数目前是所有报名的学生里第二高的，为此她真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直到遇见了一个教务处老师，姐姐跟老师侃了几句想进一步了解一下，那个老师说了一句让两个人目瞪口呆的话。
“你放心，这个学校里都是男生，所以能更好的提高学习和生活中的管理效率，减少除学习外不必要的琐碎问题，更不会有男女早恋的情况出现分散学生的青春期躁动的心。再加上我们强调的全封闭式管理体制和有经验的教师团队，你大可以放心，学生一定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学习。”
“都是男生....”姐姐重复了那句令人发懵的话。
硚长晨更是愣住了，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五官僵硬了好几秒后，她咽了口气。她被气笑了：“...你..是在开玩笑吗？”
“什么？”那个老师有些不明所以。“你们不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宣传不太明显，但我们也是有官网的，你们之前没有在官网上看吗？”
“看了啊。我光看见你们的招生信息和历年考试状况，没看见什么要求全是男生啊。”姐姐坚决捍卫自己的记忆和眼神，她绝对没有看到过类似要求。
老师有点不耐烦，“反正对您而言也没什么区别啊。”
“我...”硚长晨不想跟那个老师呛下去，眼下的情境真的又好气又好笑，她赶紧给那个辅导班老师打电话确认这个离谱情况的真实性。
“呃...你这样一说...你当时说可以的时候我去跟他们张校长说，张校长好像的确跟我提过想只收男生。后来我跟她磨了磨嘴皮子，说了你有多优秀和可能给学校生源带来的影响之类的，她就同意破例收你了。本来想跟你说这个事来自着，可能我太忙了就给忘了。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个事吧，没有吗？”
“没有...”此刻的无语算是总算波动了硚长晨绝望的情绪，她现在都不敢细想自己的将来，她有吗？
“我还以为她后来放弃只招男生的计划了，毕竟不太现实。他们现在是就你一个女生吗？你等一下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她吧。”
硚长晨尽全力地平复自己着气得狂跳的心脏。因为民办学校报道晚，这个时候别的学校早都报完道开学了，如果这种时间说这个学校不行，那她是准备怎么办？流落街头吗？回初中复读吗？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现在窘迫的现实情况强烈打击着硚长晨的心脏，她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性，她是真的要完了。
“我们先回家吧，回家再说...”姐姐一把搂着硚长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弟弟。” 她努力憋着笑带着同样收敛着表情的硚长晨离开了噩梦现场。
回去的路上，老师打来电话，“晨晨，我问张校长了，她说学校收的全是男生。我跟她说的时候比较早，学校董事也还没有确定要不要放开要求因为当时生源不太好，她当时听了你的条件以后直接把你的档案什么的拿走了说没问题。可能后来学校犹豫了一段时间准备把男校当作办学特色，还是决定只招男生，估计是把你给忘了。现在是有几个选择，要么你就直接入校，当全校唯一一个女生，她能为你破例，要么你...”
老师也第一次不好意思直说出来。
“你懂我什么意思吧，她跟学校教务处领导说帮你兜着。你想退学的话应该..是可以但是比较麻烦，因为档案什么的都已经输进去了，如果你去别的学校只能按转学处理，哪有人还没开学就转学的你说是不是，再说你看咱们市现在的情况，好的公立学校现在是不可能招转学生的，哪怕是你远远高过人家的第二批次现在应该也比较困难而且你肯定也不甘心不是吗？私立学校的话你...”
老师语速太快，硚长晨努力运转自己的脑子好跟上他的节奏。
照他这样分析来看，她硚长晨还有选择吗？无非是以唯一不同性别的同学十分突兀地在所有人一百种眼光中别扭地生活三年，或者勉强一下伪装自己，在成百上千个同类的庇护下平静老实地学三年习。
这听起来...
“没关系你可以先上一段时间，我们再找机会给你转学校。反正你现在中考分数年级前五，学费全免。过半个学期应该会稍微好找一点点，看能不能帮你办去一中借读什么的。别的分校你是不用考虑的了，都是有钱又不学习的孩子，环境太差。”老师安慰道。
这个老师从硚长晨初一就开始带她，英语教学很有方法，人脉力量好像特别强大，早已把硚长晨收得服服帖帖。在学习方面，比起从来不懂不管不问的父母，硚长晨更听这个老师的意见，几乎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我想想吧。”她应付着回答后挂了电话。
“他还真的能把这么离谱鬼扯的事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姐姐说。“他说归说，你别把他说的什么转学借读的是抱太大希望。我跟你说以后老师的话说一半听一半，不要这么相信别人的话，长点心眼，我们才是永远不会害你的人。”姐姐真是对这个傻妹妹没办法了，家人说的话永远没有外人的有用，都不知道说什么说多少遍她才能听进去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你不会真的要当男生吧。”
其实答案虽然不现实但是已经显而易见了，硚长晨是不可能愿意成为全校唯一这么突兀的人的。明显的走后门不说，学校第一年办学就破例，这种规矩要么立要么没有，她这一个算什么，而且她一定会尴尬死的。与其让所有人不舒服，还不如勉强自己，假装没有任何事发生，还学校一个风平浪静。
姐姐看透了她的想法，“其实假装男生这件事，就是听起来太狗血，对你而言其实没什么难度。”说着她拿出一面镜子递给硚长晨，“你看看你，头发再剪短一点，再买点男生的衣服，其实也挺像的。反正现在外面这么多娘炮，也不差你这一个。咱活得也没那么讲究，姐姐我相信你的生命力是在哪都能存活的。咱平时注意点小心点别被发现就成了，别的都有你们教务处老师帮你呢。”
硚长晨看着窗外移动的灰色房屋，听着音乐，一声不吭。
这学校离家说远不远，半个小时车程对硚长晨而言却像永无止境的漫长，她甚至希望自己永远到不了家。
车停了，硚长晨努力打起精神，对姐姐说：“我能不能明天不去报到？”
姐姐看着她，“你还打算转校吗？”
硚长晨守住自己平淡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掩饰着平静表面下撕心裂肺的挣扎。她小心轻轻地问道：“我想直接开学再去行吗？”
姐姐看着硚长晨，眼眶微微泛红：“行！姐一会儿跟你们老师说。”
说着，她发动车子调转车头。
“去哪？”硚长晨问。
“唱歌去！咱不能一直憋着啊，发泄出来就好了。”
两个人在KTV的迷你包厢里唱到11点，硚长晨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终于鼻酸眼红...流出了眼泪。
开学前一天，妈妈去学校帮硚长晨铺好了床，带好生活用品。硚长晨收拾好了零碎的东西，剪了短发，买了衣服装备，一切似乎已准备妥当。
妈妈嘱咐硚长晨：“自己住校一定要注意安全，学会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不要又老找别人帮忙，学着独立一点。咱们就是去学习的，把学习搞好了就行，吃好喝好照顾好自己就够了。凡事一定要留个心眼，妈妈知道你善良，这也是妈妈对你唯一的要求，但是别再大大咧咧地谁的话都信。既然选择了带着秘密，我们就一定要把自己的秘密守好了，别还没过两天就暴露了，到时候我不用说你也知道后果吧。”
“嗯。”硚长晨点点头。“哎呀没事，我半个月就回来一次了。你不出差了没事也能去看我又不远，我肯定可以放心吧。”硚长晨故作轻松地说。
“学校不可能给你一个人一个宿舍，所以给你安排了唯一的两人间。只有全校前两名可以入住，刚好你是第二名。听你们老师说这个第一名特别厉害，人家分数可比你高六七十分，都够上全省最好的学校了。平衡了吧，你不是唯一一个考的不差还来这的。”
硚长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在讨论学校时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直接代表内心发问出来：“真的假的啊。考这么好还来这，他疯了吧。”
妈妈解释道：“他爸妈跟老师说是想让他去一个清净的地方专心学习才来的这，说他也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你们两个人一个宿舍刚好互不打扰，多好。平时你还能跟他多学习学习激励自己，你们可以一起进步，你们又在创新实验班，学校第一届办学一定会集中所有好的师资力量到你们班，为了打一个好的名声，所以你一定要珍惜，我们就紧跟着第一名，抱着保二争一的态度就可以。”
“好。”硚长晨答应道，只希望一切能像妈妈说的这样就好。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专门走进硚长晨的房间提醒她道：“你知道爸爸妈妈对你是没有什么要求的，我们一直觉得，你只要开心快乐，安安稳稳的就够了，是你一直给自己定那么高的要求。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就一定要努力，不要让目标变成空想，那你定这些目标就没有意义了，懂吗？”
“我知道。”硚长晨说。
第二天早上，妈妈火急火燎地开车送硚长晨去学校。因为害怕迟到，她只能直接去找教室。
“天啊，高一八班到底在哪啊...”都怪她之前不愿意参观学校，现在找不到教室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间教室，刚冲要冲进去，却被一个人拉着书包拎出来了。
“你妈妈让我多看着点你果然没错，你看清楚这是几班。”一个十分漂亮的女老师出现在她面前，像是刚大学毕业不久的样子。
“啊？”硚长晨看了一眼班牌号，自己果然差点进错教室。“噢噢对不起我找不到教室了。”她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开学第一天就做这种蠢事也真是可以了，硚长晨果然在永无止境的突破自己犯傻的底线。
那老师叹了口气，似乎在想象自己未来的任重而道远的艰难日子，“你走错教学楼了，这是复读部。走吧我带你去教室。”她无奈地带硚长晨走出教学楼，向另一栋楼走去。
硚长晨真的从来没进过这么残旧的老学校，忍不住四处观察起来。
“诶，这不是八班的何忆齐吗？”那老师仿佛看见了希望，“刚好，何忆齐同学，等一下。这是你们班的同学，我把他交给你了，你帮我把他带到你们班吧。硚长晨是吧，你一会儿下课有时间去办公室找我一下。”说完，她一身轻松地走开了。
当硚长晨的视线落脚在面前这个瘦高的男生身上时，她突然愣住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心跳好快，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眼睛也变得湿润了。
“孟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篇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