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师难为》一岸盐

11、迷梦之三

　　魏群风随手把空罐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咂咂嘴：“可是我想知道。”

　　林溪怎么说还是有点为人师表的尊严，不希望学生对自己不好的一面有什么了解。但魏群风这样一说，他又觉得没办法，不说清楚恐怕魏群风又会去问别人，无奈之下只好叹气：“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到底是怎样一个坏人，可以了吧？”心里不由后悔自己挑起了这个话题。

　　魏群风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林溪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们讨厌我，无非是因为我给他们治病收的东西和给其他人治收的不一样。同一种病，同样的药，有的人给我打几天工就可以，有的人要付一大笔钱。可是我也是有苦衷的啊，比如有些妖，道行很浅，没什么积蓄，我给他们治好病总要收点成本吧？他们又拿不出来，不就只能看他们能做什么让他们去做啰？”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这些有钱人，他们付得起钱，我就向他们要钱嘛。说得难听一点，他们的命比那些穷妖贵，自然要多收一点。结果一个个委屈得要死，到处说我是吸血鬼，这么点事儿来来回回说了几百年，不嫌烦。”

　　事实其实还真就是这样，只不过林溪所说的「多收一点」里面的「一点」指的是论公斤计的珠宝和黄金，或者以吨为单位的能源石。

　　“这么做生意你还能做到今天，他们找不到别的医生了么？”

　　闻言林溪扬起眉毛，随即勾起嘴唇，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得意：“说对了，找不到。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只有我能治，也只有我肯治。那些烂人就是知道再怎么骂我我都不会拒诊才敢这么放肆的。”

　　拒诊不就是和钱过不去吗，谁会这么傻，骂就骂了。他在心里补充道。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傲慢，魏群风看了好几眼，才摸着下巴说：“你完全可以明码标价，让付得起的人治，付不起的去找别人，对吧。”

　　林溪轻哼了一声：“算了吧，我又不是真没人性，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我面前。大不了下次逮到个有钱的找补回来么，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

　　“……”

　　「找补」……这还真不能怪他们在背后说你。魏群风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不太友善的眼神，忽然能够理解。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林溪看了眼走出电梯的人群，直起身拍拍学生的肩膀：“走吧，他们准备好了。这么晚了，早点做完早点回家，你可不要耽误了睡觉。”

　　魏群风站起身，低头在他耳边笑道：“那里晚了，正好是你的工作时间。早点做完早点回家，可不要耽误你挣钱。”

　　林溪笑骂道：“滚。”

　　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地是离驿镇中心不远的图书馆及其周围。第六队有十二个人，加上林溪，十三个，再加上没被编到队里的魏群风，总共十四人。

　　类似的调查活动林溪参与过很多次，划分完调查区之后便带着魏群风在自己被分配到的区域内开始搜索调查。

　　今天下午以图书馆为中心，方圆几百米内的生物几乎都陷入昏睡，这是几天内发生的第四起集体昏睡事件。

　　林溪按照流程仔细搜查，同时还没忘了给学生找点事做：“群风你过来学着点帮帮我。这么个找法，我看是要把人累死。”

　　他要负责的是图书馆一楼，整栋楼里功能区最多的地方。林溪自觉是文职人员，平常的锻炼是为了保持身心健康，真要论起来体力的确够呛。何况这里书架实在太多，还要人弯下腰一本一本查看，很是吃不消。

　　魏群风没走过去，一面直接上手从楼梯边开始翻找，一面回答：“《基本搜查流程》，我早会了。你还是顾着点你自己吧，老师。”

　　最后的「老师」二字特地加上了重音，林溪听了嘶的一声，手上动作没停：“群风，你最近对为师好没礼貌。这话说得好像我没什么可以教你了一样，来，你想学什么你说说。什么妖术异法炼道修诀，”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魏群风的身影挑眉：“门清儿。”

　　魏群风摇摇头，把检查完的书塞进架子，笑了一声：“老师，你还不如教我医术。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知识不分高低贵贱。”林溪接着自己手上的工作，他还穿着白大褂，蹲下的时候衣摆险险拖到地上，随着主人的动作摆动。“魏同学，你的思想觉悟还不够啊。”

　　“老师，你说这话猎人协会知道吗？”

　　两人都闷笑出声。

　　林溪终于检查完一排书架，一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扶着腰向学生走去：“我这么辛苦你还敢明着暗着损我，有这么当学生的……”

　　右脚踩上不知是什么的柔软的物体。他脚步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空气中慢慢浮现，空中漂浮着斑斑点点不和谐的色彩，红的丝绸，黑的蕾丝，将原本应该穿过的光线严实挡住。

　　林溪脑子短路了一瞬，只见影子浑身一抖想要逃开。这个动作让他霎时反应过来，立刻恶狠狠地把脚往下踩，同时大喊：“魏群风！这里有东西！”

　　影子一声痛呼，似乎想伸出手把他推开。林溪反射性地抬手格挡，却见一阵黑风伴随着巨大的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刮过。

　　魏群风。

　　冲击力将他和影子带出去了将近十米。魏群风单腿跪在地上，牢牢按着它，头也没回：“没事？”

　　“……没事。”林溪只觉眼前都是星星，做了几个深呼吸，赶紧上前。

　　此时那个影子已经显现了本来面目。

　　是个女孩，目测估计十六七岁，做工精细的裙子在地面上被勾出条大口子，精心打理的头发也乱成了一团，她挣扎着哭道：“放开我！”

　　林溪没顾上理她，先问了魏群风：“你有没有伤到？”

　　后者摇摇头示意他放心。那个女孩又哭着说：“他怎么会伤到？！我又不是坏人，没想动你们的，放开我吧！”

　　她哭得狼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姑娘这么哭换个人估计会心软，可惜这两位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哭反而让魏群风以为她想逃，按得更紧了。

　　林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叫他们过来。”

　　哭声立刻停止。突兀的安静让二人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噪音制造源看去。

　　女孩哽咽着说：“不要……不要告诉别人。求你了圣手，我是向茗，以前你给我治过病的……”

　　她能认出林溪，林溪却认不出她，低头打开手机联络簿找队友：“不好意思，病人太多了我记不过来。”

　　“不！不要打……你收了我家三颗石榴红！你忘记了吗！？”女孩大吼。

　　手指在屏幕上一顿。石榴红指的是一种妖界特产的红宝石，色泽均匀透亮，价值不菲。而且单单质地好还不够，只有块头足够大的才能被称为「石榴红」，即使林溪也不是经常有机会看见。那女孩说这个是笃定他会记得这么珍贵的财宝。

　　果然，林溪把手机放下，语带惊讶：“怎么是你？你都这么大了？”边说边示意魏群风把向茗松开。

　　魏群风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瞪大了眼抬头看他。

　　“咳，你看看！你这么粗鲁人家小姑娘都要受伤了。”林溪心虚地说。

　　魏群风恨恨地松开按着向茗的手，起身，看着她心疼地检查自己的衣服，压低声音在林溪耳边问：“你确定没问题？”

　　林溪摆摆手：“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再说了，我认不到人，还认不到钱么……”察觉到魏群风鄙夷的眼神，他越说越不好意思，干咳了几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向茗坐在地上，哀怨地看着他：“我是来帮忙的，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谁知你不但叫人抓我，还真的认钱不认人了！

　　两个人的目光都盯着林溪，后者只好继续咳嗽，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