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有酒》穆韶茗

2、上冥城

　　北宸风无力的半跪在船板上，唇角溢血，说不出的凄美。只是他这半跪的姿势，还正好和凤国国师平视着。
　　没想到她这么大力气，竟然是个孩子……身高，外貌，如何看都像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子，北宸风下意识打量着眼前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孩子，只是慑于她周身气势，不敢真的当她是孩子看待。
　　视野完全蒙上一层微红，北宸风此刻看到的凤国国师也似翩翩红影，然而她一身铠甲长袍迎风而立的模样，却无关色彩，已是北宸风平生仅见，堪与他妹妹比肩的美。那一刻，不得不承认，心跳微微停滞了片刻。
　　豁然一笑，这时的她似乎刻意在撕掉恶魔的伪装，又似乎是恶魔正戴上天使的面具？凤国国师笑说:“这帮没用的东西，捉他作甚？还当鱼似的给捉了。”
　　下一刻，一支血红的箭羽自指尖窜出，素指纤纤，玉白无暇，此刻却以形如鬼魅的速度飞射出羽毛状的暗箭，一瞬而已，远处岸边的中年男人面上一片骇然之色，还来不及感受痛苦，便被她夺了性命。
　　直至那人毙命，北宸风也只见到女孩儿指尖几片残影，正在视野中缓缓消散。
　　“你看，他胡乱捉你，我杀他给你出气了。”国师大人上前两步，眸中幽深之色暗敛，此刻如同一汪澄澈的潜水，笑意盈盈，充满童真。
　　北宸风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也终于认清了，听清是没有用的。他根本就一个字都听不懂！意外之外，情理之中，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语言不通。
　　唔……这里海风好咸。神殿外不远的那片海很少起风，偶尔掀起海风，也是清凉柔和，带着淡淡薄荷香味，那里的海边总会出现岚儿妹妹一步一步刻意踩在沙滩上的五角星图案。
　　母亲早逝，父亲对他们兄妹生死的漠然，让北宸风觉得只剩下妹妹一个亲人，于情不能割舍，于理更是自己的责任。
　　“救我妹妹，把剑还给我，让我去救妹妹啊！”北宸风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的轻喃着，他听不懂这个小恶魔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听懂，更不认为她听得懂自己说话。
　　真是个小恶魔，仗着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就会随便夺走别人的生命？虽然和妹妹的面孔一样美丽惑人，但是性情截然不同的。自家妹妹从小就想把生命贡献给光明魔法，拯救世人伤病苦痛。
　　心底默默腹诽，却不料女孩儿真的会给他答案。
　　凤国国师轻轻眯眼，看着他，粉唇轻启，一字一句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朋友还是敌人？”
　　“愿意帮我救妹妹的，就是朋友。”北宸风暗暗心惊，却没问什么‘你怎么知道’之类的蠢话，他此刻没有任何质问对方的资本，只为妹妹，别无他求。
　　“那么，我们大概是朋友。我不能保证一定帮你找到妹妹，但是在这个落后的星球，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沟通异世界。换句话说，只有我有能力帮你找到妹妹，至于我愿不愿意，就要看你的行动了。”
　　“北宸风，任阁下差遣。”
　　“我的名字……先不告诉你，等你什么时候主动问我再说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海船已经停靠在岸边，凤国国师刚到手的怪剑不知被她放到何处，只见她伸出空着的手，掌心朝上，轻轻舒展，一道华光闪过，中年男人尸首上无人敢动的勇者之剑，已被她轻巧的握在手里。
　　北宸风心知，此剑若非认主之人，拿在手中足有半座小山那么重，这女孩儿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它拿稳，念及至此，更觉得她不可小觑，暗自警惕。
　　“阁下，请把它给我。”
　　“我无意抢你的东西，是它为了保护你，受了伤，等我把它修好哦。”
　　凤国国师原不是个雅人，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在人们心中的神圣感，出行露面无不讲究，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天际，一只如火焰般热烈的红鸟高展双翅，低鸣着飞来，所过之处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血红的眸，纤长的颈，扇动间掀起乱风的翅膀，翎羽长长如风筝的长尾，优雅而威严，疾飞片刻便已落在眼前。
　　高傲的凤鸟澄汐，第一次容许了他的背上坐着凤国国师之外的人，北宸风坐在凤鸟身上，真真是身心皆入了云里雾里。
　　隐隐觉得凤鸟的身影似曾相识，但北宸风已无力分辨，不久便晕在了凤国国师香香软软的怀抱中。

　　上冥城的酒香醇四溢，总是飘进北宸风的鼻子里，可惜圭利儿不准他多喝，每夜小酌两口，小小的酒杯边上总是配着一大壶解酒茶，太煞风景。
　　铜制的酒樽，紫砂的茶杯，饮酒品茶用的杯子不可以混着来。北宸风一向嫌弃这套繁琐，他从前的生活里哪有心情讲究这些？又是一杯凤遗酒入腹，圭利儿照例给他倒了杯茶硬凑到他嘴边。
　　紫砂杯做得这么大，北宸风一直觉得圭利儿是故意的，尽管如此，他却从没提过，不想显得自己为人气量小。
　　可是他今天不想再喝这杯茶。
　　“我妹妹会在哪呢？”
　　圭利儿悠然放下茶杯，眯眼笑道：“你猜？”
　　怒，拍案而起，北宸风沉声道：“我妹妹呢？跟着你一个月了，你堂堂的凤国国师，好威风，每天下达那么多政令，可有一条是有关帮我找妹妹的么？”
　　圭利儿冷嘲他：“越熟越胆大了？谁给你的胆子！”
　　言罢，圭利儿裹起自己厚厚的大红披风，白色绒毛刮在娇俏的下巴上，更衬得她眉眼如画，她美丽的面孔很快背对了北宸风，精致的雪色长靴轻巧的抬落着，缓步离开。
　　北宸风有意追上，小跑着却还追不上圭利儿看似缓慢的步伐，刚追到门口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扑了满怀。
　　“她那坏脾气，面冷心热哒，你别追了，陪我待会儿嘛！”
　　男人玉冠华服，身形高挑，北宸风也才十五岁，还没长成，被他一扑就显得矮了半头，视线被遮挡住，再扬头望时已瞅不见圭利儿的身影了。顿时泄气，一脸沮丧的看着来人。
　　尹郡王，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心里这般想着，北宸风却不敢说出口，他还说不利落这颗星球上的通用语。
　　尹音诚笑了笑，也不打招呼，拦腰抱起北宸风就往屋里钻。
　　天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又这样……北宸风胡乱踢打了一会儿尹音诚，却都落在他厚厚的冬衣上，力道传至人身上像挠痒痒一样轻，还有些舒服。
　　尹音诚心里暗笑，嘴里故意嘟囔着：“都说了不准叫我郡王的，要叫我名字，你怎么又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北宸风瞪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算是听懂了尹音诚的话，自以为眼神可以传递自己的怒意，全然不知那眼神是多么美丽惑人。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的。”这话自然的胡诌的，尹音诚只是喜欢借口和他说说话。
　　整个上冥城，也或许是整个凤国，除了圭利儿，只有北宸风一个人的眸色有异，其余所有人类都是黑眸。
　　故而北宸风刚来时，被许多人误认成修行出两条腿的人鱼。在凤国人的惯性思维里，只有人鱼才会有不一样的眸色和发色，他们的国师大人承天命自然例外，而北宸风既然是金发蓝眸的人类，也许也是上天的使臣。
　　北宸风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刚刚饮下的凤遗酒酒劲儿太强，他没喝解酒茶，此时双颊已涌上两朵迷人的淡淡红晕，尹音诚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笑道：“你不是找妹妹来的么？国师不会食言的，你不信她总要信我吧？我可是一直，想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