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觉醒》霜钟

1、不走门的客人 大雨天的猫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昏黄的云从天际不断地涌出，迅速得占据了大半的天幕。
　　起初还能看到隐在云雾中的太阳。但是很快这一点亮光也暗淡了，只留下一抹隐隐的褐红。接着天空染上了铅灰色。不过几刹，阴云密布，白昼如夜。
　　宿舍里早早就亮起了灯。顾盼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她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墙面上晃动的光斑。
　　把垂落的头发重新撩到耳后，她收回目光，瞥了眼笔记本。几道勉强能看出横竖的曲线弯弯斜斜的扭在一起。
　　天气十分闷热，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顾盼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起身走到了窗口。从窗户往外望，只见天幕垂垂，整个天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
　　两扇窗户半开着。从远方吹来的风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潮热的气息和树叶的簌簌声。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把黑暗撕裂出大大小小的裂痕。
　　路上，偶尔有人撑着伞急匆匆的走过。
　　雨一直淅淅沥沥得在下，但是空气里的热意始终没有消散。顾盼看见雨帘穿过路灯折射出一片朦胧又恍惚的光雾，忍不住又扯了扯衣领，实在是太热了。
　　从心脏开始涌动的热流，顺着身体内部的血脉蔓延到躯干、四肢，又被硬生生的抑制在皮肤下翻滚，无法散发、无法冷却。与其说是整个人被关在熔炉之中，倒不如说顾盼她就是熔炉本身，连她周身一米内的温度感觉都要比其他区域高。
　　尽管全身发热，轻风吹过的时候，顾盼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是不是发烧了？
　　顾盼伸手准备把窗户关了。不管有没有发烧，还是不要站在这吹风比较好。
　　雨不急不慢得下着。远远地，有一个人双手举着什么遮在头上，从北校门的方向往宿舍楼这边跑过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不一会就到了宿舍楼前面的小亭子。那是个看上去感觉只有17、8岁的少女，个子很高，穿着一条牛仔背带裤，上身罩着一件半袖连帽衫，微卷的金色长发规规矩矩的束在脑后。
　　顾盼迟疑的停下了动作，并不是因为对方明显的外国人的长相。作为一所语言学校，这所学校近半边天下都是由外国人组成的。而是因为对方举在头顶的并不是顾盼以为的用来挡雨的书本之类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一只背上有着两块茶色的花斑，其余部分通体雪白的猫，两只前爪被人一手一只握着像块抹布一样趴在少女头顶。
　　她是发烧烧糊涂了么？顾盼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只感觉头脑昏沉，眼球发烫。她重新望过去，猫还是猫。
　　这样捉着猫放在头顶，脑袋上真的不会被挠出一幅抽象派艺术画么？感觉被抓秃都有可能？或者那只是一个布偶？
　　像是察觉到了顾盼的眼神，少女抬头望了过来。
　　远远得隔着雨幕，顾盼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和表情。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那个少女在看她。
　　然后，少女微微低头，双手从头顶往后颈方向伸过去，就这样握着猫爪子把整只猫都塞到了后面的帽子里。
　　整个过程中猫咪毫不挣扎，挂在两腿间下垂的尾巴还懒洋洋的晃动了两下。
　　把猫塞好后，少女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看了一眼。
　　她谨慎地环视了周围一圈，几步小跑就跑到了宿舍楼楼底左侧一角。接着，她伸手抓住嵌在墙上的排水管，背部弓起。再接着一个发力，两条腿也跟着跳了上去。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其他人发现么？
　　顾盼一下子把窗户推到最大，抵着窗玻璃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
　　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本来就感觉不舒服的大脑变得更加昏昏沉沉，耳廓里开始回荡起似有似无的蜂鸣声。
　　不过几刹，少女就顺着水管蹿到了二楼的位置。
　　看着对方如同猫一样灵巧敏捷的攀爬动作，顾盼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这种情况，她是不是应该去找舍管，或者干脆直接打电话报警？
　　爬到三楼的时候，少女停了下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跃，身姿轻盈地落在了连两只麻雀并排站都挤不下的窗台上。
　　她侧对着窗户，上身前倾，右手堪堪扶住窗框，一只脚踏着窗台，另一只脚则垂在外侧。整个人几乎都是悬在半空中。
　　顾盼清楚的看到对方一个纵跃，轻轻松松的就落到了第二个窗台上。或者说落在第二个窗台旁边，就像是从窗台延伸出去了一个除了少女谁都看不见的平台。
　　不科学！这已经不是报不报警的问题了，她一定是刚刚看书看睡着了。现在她看到的全是梦。
　　等等……
　　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在往她这边爬！
　　“啪——”的一声，顾盼一下子扣上了窗户。
　　几乎是同时，少女到达了她的目的地。
　　雨依旧在下，雨点在窗棱上敲出水花。
　　隔着一扇窗，顾盼看到一张美丽的脸：在两道黛眉下，灰蓝色的眼睛笼着雾、眸光像水一样明澈又像天空一样高远，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几缕被雨打湿的碎发贴在对方脸上，水珠从如凝霜雪的肌肤上缓缓滚落。
　　惊讶，无措又夹杂着一股荒唐感，顾盼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少女坦然自若地蹲坐在外面，就好像她不是凭空坐在三层楼高的半空中，而是顺路访友。她一脸认真的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玻璃。
　　“咄咄——”
　　雨下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雨水打湿了少女的头发，脸庞和衣服。
　　耳朵里的蜂鸣声夹杂着不急不慢的敲击声变得愈加尖锐。
　　心里默默念着：没听见、没听见，顾盼把窗锁利落的扣紧了.
　　意识到顾盼没有开窗的意向，少女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镂花的铜质怀表。
　　金色的表盖弹开，原本应该是白表盘，黑指针的地方被一副世界地图代替了。地图上闪烁着无数光暗不等的光点，一根连接南北极的指针剧烈晃动着。
　　顾盼站在窗前，感觉心脏跳的越来越快，犹豫着要不要把窗帘也一起拉上。
　　坦白来说，尽管顾盼第一反应就关上了窗，但其实她并没有感到害怕。一部分是因为少女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性。另一部分是因为她总觉得她应该让对方进到房间里，仿佛从下午开始她的焦躁不安就是为了等待这位不知名的客人。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让顾盼想要顺从的同时又忍不住抗拒。
　　突然，少女的外套被什么扯着歪向一边。
　　几秒后，从少女后背的帽子里先是冒出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然后，整只猫都扑腾了出来，踩着少女的肩膀往胸前蹭过去。在猫快要掉下去的时候，少女抬起一只手托住了它。
　　顾盼紧紧提起的心放了下去，她完全忘了这只一开始引起她注意力的猫。
　　精神刚一放松，顾盼就感到大脑一阵剧烈的抽痛。她忍不住整个人都依靠在窗户上，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
　　顾盼身体刚接触到玻璃的时候，她还会感到凉意。但是，几乎是一瞬间原本冰凉的玻璃就变得滚烫起来，就好像顾盼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火源。
　　因为种种变故，被顾盼暂时忽视了的灼热感又一次席卷上来，如同海浪冲刷着摇摇欲坠的堤岸。那股抑制不住的热意在她经脉里横冲直闯，仿佛在她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赤红的岩浆。
　　调整了下位置，猫咪趴在少女身上细声细气的叫了一声，那双和少女近乎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瞳盯着打开了的怀表。
　　指针停止了晃动，直直地指向顾盼。
　　顾盼听到自己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声。耳廓里时远时近的蜂鸣声变得越来越高亢。
　　她试着摇了摇头，想要摆脱掉耳朵里令人躁动的声音。结果只是让头晕的更厉害了，就像是一头撞进了正飞速旋转的洗衣机筒里。
　　一阵失重感让顾盼不由得倚着窗，半阖上了眼睛。眼前的光线变得曲折模糊，像是信号坏了的电视机开始闪烁雪花点。
　　“临界点提前了。”
　　谁在说话？顾盼茫然的循着声音望去，隐隐约约看到少女露出担忧的表情。两双一模一样的明澈的灰蓝色眼睛正凝视着她。
　　“抱歉，详……情况……”
　　什么？顾盼盯着对方，却发现少女的嘴唇并没有在动。
　　“失礼了。”
　　到底是谁在说话？
　　下一秒，顾盼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顾盼下意识的抱紧了手里被突然塞进来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风声、雨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褪去。
　　顾盼眼中的世界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被投掷了一块碎石，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色彩开始疯狂的转动。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
　　顾盼恍惚的想到，她是要从梦里醒过来了吗？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顶的黑暗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