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罹颜》澹台若

13、第五章`相见欢（上）

　　乱世罹颜

　　第五章`相见欢（上）

　　BY 澹台若

　　明月初升，又是一夜。正是十五，皎皎玉盘。
　　洛颜留在小竹楼中，已有四五日。华年先生待她的态度一直有淡淡的疏离，倒也正符了她自己的性子。
　　她深知华年未曾相信自己。
　　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天真女子。眼下，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娘亲和诉忧哥哥，怎么可以白白送了性命。她当初离开，原就是为了保护他们。
　　她不能流露出思乡之情。她只能假装什么都忘记。
　　是葬月，在驾驭她这么多年之后，从她手中骗取了长生蛊，又将她心底唯一珍视的东西粉碎。
　　长生蛊。那是南疆最不为外传的秘术。最顶级的蛊毒。蛊名长生，种入人体蛊会自行游入脑部，可以令人陷入长眠梦魇不断，痛苦挣扎却无法醒来。若是折磨得够了，只需施蛊人使些手段，便会被那蛊食尽五脏六腑，行销骨枯。
　　瞬间取人性命的猛毒，也不及这长生蛊的阴毒。
　　葬月得了这东西的制法，若是明了她长久的异心，只怕她即刻就会化作一滩枯骨。
　　她的视线微微掠过院中所养的那些陌生的奇异植物，眼神中燃起了一簇小小火焰。
　　医术本与毒理相通。草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华年执了一壶清茶置于案上，侧过脸淡然看着竹楼外立于月下、面容寂静的女子。
　　她不是个美人。论美色，她远不及记忆里那个风姿卓绝的曼妙身影。
　　可是这女子看似清澄的眼底，有种深藏不露只在瞬间流逝而过的戾气，夹着哀带着怨，让他微微恻然又微微心寒。
　　这眼神，像极了那个人。
　　华年收回目光，清越出声：“洛姑娘，你来。”
　　洛颜闻言转身，不带声息的步入竹楼的主间内：“先生有事吩咐么？”
　　他淡然扬声：“姑娘请用茶。”修长的手指，抚过精致的汉玉茶壶，斟了满满一杯。
　　一缕略带涩意的暗香冉冉升起，她轻嗅，执起小巧洁白的茶盅来，放到唇边欲饮。她细细观察华年的神色片刻，忽然浅笑摇头：“先生何必试我。这茶，洛颜不敢喝，也喝不得。”
　　他悠然看她：“为何？”
　　洛颜轻轻放下茶盅：“这茶是由蓖麻种浸泡而成，茶中又加入了柳叶桃的花蜜，再配上少量磨碎了的红豆种子，倒不失为一道精心的慢性毒药。”
　　华年眼中不见讶异，只接道：“愿闻其详。”
　　“蓖麻的种子有毒，细嚼易发，毒性却甚慢。若是用来泡茶，毒发时间更晚。柳叶桃全株有毒，花粉和花蜜的毒性最强，而花粉气味太过明显容易被人识破，自然不如与蜂蜜气味相似的花蜜调和得自然。红豆虽名相思豆，种子却有微毒，会妨碍消化。这么一道茶，若是长期服用，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令人死于身体衰竭。”

　　见她缓缓将药性道来，犹如介绍上好佳肴，华年叹息：“既然姑娘如此聪明熟知药理，为何服用毒物许久。”
　　她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忽然起身，向华年恭谨一拜：“洛颜不过略懂草药。论医理，我远不如先生。洛颜早年受人胁迫，不得已才服下阴损药物，恳请先生替我治疗。”
　　华年眼神转厉：“姑娘对毒性如此熟知，究竟要瞒我什么？”
　　她坦然开口：“若是洛颜有意相瞒，方才就会一言不发直接饮下那盏茶。慢性毒药需长期服用，否则不会有性命之忧。数日相处，先生并非冷血无情之人，设此一问，不过是对洛颜早有怀疑，想探清虚实底细。洛颜医术不精无法自救，既然有求于先生，自然应该据实相告。”
　　华年听得她这一番避重就轻的回话，以手指关节轻叩桌面，久久吐出一句：“我只担忧你……不是来自寻常人家。”停了一会儿，又道：“姑娘近年来可是有时胸中闷痛四肢乏力？姑娘面色苍白，服用药物年月已久，侵入肺腑，药石无效。即使好生保养，恐怕……最多也只剩下五年光景了。”
　　五年么……依目前的趋势来看，恐怕足够天下定局了吧。她又惊又怒，在心中暗暗冷笑。一直以来她自负精通毒理，只道葬月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令她不适，却未曾想过葬月竟然对她下毒。
　　葬月，居然可以瞒过最懂毒术的她。控制的时间，也是那样绝妙。
　　时辰一到，那些身怀秘密的棋子，就可以统统被悄无痕迹、毫无反抗之力的毁掉。
　　她缓缓躬身：“那么，不必管它还有几年。洛颜恳请先生，授以机关之术。”

　　月夜，画眉清吟，有客将至。
　　案上的茶，已经转凉。她与华年相对沉思，四下里寂静无声。
　　窗外，忽然有清亮的箫声缓缓响起，挑破了深夜的宁静。曲调温润柔和，她听得出来，是一支《相见欢》。
　　一曲终了，帘外有人浅浅的笑：“先生，可好？”
　　她却懵然，觉得这个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
　　华年已然起身，微笑着迎了出去：“罹儿的箫声大有进步。”
　　帘外那人温言作答：“先生谬赞了。若论及乐理，罹远远及不上……”话语到这里却忽然断了，只有一声低低叹息，仿佛那人在自责失言。
　　华年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妨……夜深露重，进来坐吧。”
　　一个白衣的身影掀起帘子，请华年先入内。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洛颜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原地似的，心中被重重敲击了一下——
　　人生何处不相逢。
　　原来，是他。

　　白衣男子放下手中竹帘，却未曾想过屋中还有别人，待看出了是她，微微一愕，眼中却有柔和的光芒绽放。
　　华年不知二人相识，淡淡道：“这位是洛姑娘，受故人所引，暂居此处。”又转过脸来对洛颜道，“罹儿是我唯一的学生，不必拘礼。”
　　他的面容一如初见时洁净明澈，冲她略一点头：“在下叶罹。”
　　她微微颔首：“可是‘叶落而知秋’之叶，‘白首不相离’之离？”
　　他温和摆手：“是《罹骚》之罹。”
　　她看了他一会儿，心中想起与他在重阳夜会初识的场景，忽然浅笑嫣然：“罹者，遭遇、邂逅。这名字很妙。”
　　心中有一点点的不详之感，却是避而不提，这罹字的悲意。
　　自古以来，罹，确是遭遇、邂逅之意。
　　然而，往往只能用于悲伤邂逅，大难来袭。
　　他看她，温柔一笑，似是心有灵犀，亦想起了那一杯微醺微凉的菊花酒，那一夜白纱翩翩锦衣独行的她，与那一位有气难伸的风流贵公子。
　　华年看着两人相视而笑，若有所思。

　　已是拂晓时分。她在竹楼的客房中沉沉睡去，华年的书房里，有低低的对话声。
　　“罹儿，你是否见过那位洛姑娘？”
　　“不瞒先生，曾有两面之缘。”
　　“于何处得见？”
　　“初墨城中。”
　　“你可知道她的底细？”
　　“她此前不过是一名歌姬……先生所谓的底细是何意？”
　　“我亦不知……”随风而逝的，是华年轻轻的喟叹，“罹儿，此女绝非良善出身，即使你对她有意，如今乱世，还需谨慎而行呵……”
　　“先生说笑了……”叶罹轻笑一声，“罹与洛姑娘，不过是有知音之惜，谈不上有意。”
　　华年眼中隐有忧色：“……如此便好。”
　　叶罹看在眼里，正了正颜色：“先生。罹此番来，是向先生道别的。”

　　待确定满怀心事的华年已经歇下了，叶罹在她房前踟蹰片刻，终究还是悄悄步入。
　　近看她安静恬然的睡颜，毫无平日的凌厉冷漠，带着孩子般不设防的天真脆弱。
　　是从何时开始呢。
　　从他踏入沉香阁，站在众人中听完那一曲倾城之歌，为她所震慑。
　　从她无视千两白银的淡淡那一句“紫落只是歌姬，不是卖笑的侍妓”。
　　从银霜桥畔的邂逅，由听雪荷引起的一夜不眠，漫漫长谈。
　　从金龙灯下她白纱翩翩，遗世独立般吸引他视线，替她挡下无理纠缠。
　　那一夜，她初时警惕的眼神，彼刻恬淡的笑意。她拾起白纱那一瞬，低低的那一句。
　　“我是洛颜。这个名字，你要记得。”
　　他于是深深记得。将这名字镌刻在心上，再也不忘。
　　这女子，不知为何，令他如此心折。
　　若非乱世。
　　若非乱世，她也许，可以是他的佳人，他的知己，甚至……他的妻。
　　可是如今，他只能这样偷偷贪看她片刻的睡颜，保持着清浅如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