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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骥伏枥传古训,雏鹰试羽贯长空 序章: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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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佑四年,十六岁的慕容怜风站在山巅看向远处密布的乌云,虽然是山雨欲来,山顶大风呼啸,可他仍是满头大汗,一脸凝重。
他后面站着的一个人同样的满头大汗,一脸凝重。
只不过怜风是吓得,后面的人是急的。
在许久许久的沉默后,他缓缓的转过身,一脸尴尬地对着他身后的人说:“四伯,我……我啥也没看出来………………”
被叫做四伯的人眉头紧锁,紧紧盯着怜风,怜风勇敢的与之对视,可是对方双目仿佛射出两把利剑,把怜风切割的七零八落。怜风鼓起的勇气全都烟消云散,败下阵来。
被称作四伯的人微微叹了口气,继而缓缓说道:“怜风,你练《云水剑术》也有3年了吧?”怜风听得四伯没有责怪与他,心神稍定,捎了捎头说道:“是啊四伯,《云水剑术》已经练了3年了。”“那你练《饮醉步法》也得有3年了吧?”四伯继续问道。
四伯的语气完全让怜风放下心来,继续答道:“嘿嘿嘿,四伯,《饮醉步法》我练了有三年啦!”怜风嬉皮笑脸。
四伯微微颔首,似是肯定的说道:“练了三年了……这么长时间……儿子都能生好几个了……”怜风愣了,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还不等怜风意会,四伯猛然一声大喝:“你的武功进展却犹如龟爬!自己去山里,把这几天烧的柴都砍喽!砍不完就没有你的饭!”
怜风暗暗腹诽:砍就砍,不就是几捆柴么。可惜,怜风只有嘴硬的本事,真要违拗老家伙他是不敢的。怜风与四伯住在杭州北郊的雷公峰的悬崖上,虽然闹市在前,但是想要下山只有通过一根树藤,而且四伯很少让怜风下山,从小到大,怜风认的字,明白的道理,都是在这山上由四伯教的。四伯对于怜风,如师如父,但是四伯只允许怜风称呼他“四伯”。
怜风慢吞吞的跟着四伯回到他们住的木屋,慢吞吞的拿起墙根下的一柄又长又宽、形状莫名的铁剑,这把铁剑就是四伯给怜风准备的用来砍柴劈柴的家伙。自从怜风打算习武开始,四伯就拿出了这么一把锈迹斑斑不成样子的大剑,告诉他以后就用这个对付那些山里的老树野兽。如今这也是第四个年头了,可这剑无论怎么用,上面的锈迹似乎都不会被磨损掉。
怜风提着剑,磨磨蹭蹭不肯走。可是无论怜风怎么磨蹭,他还是在老家伙的虎视眈眈中转进了山里。
不得不说,怜风能长这么大,全是靠山养大的。正所谓:靠山吃山,怜风从小到大的吃食,玩物,都是这座山上的野物换来的。原本这些事,都是四伯来做的,可是自从怜风学了武,就成了他的活计了。怜风无数次咬牙,怎么一学了武,就什么都变了。
怜风沿着被他一点一点砍出来的路,来到了森林的中央。这几年来,怜风生生从森林的外围一路砍进树林里。看着眼前这些大树,怜风碎碎念到:“多砍几棵,下山买个蝈蝈笼子——”“笼子”二字还没说出口,怜风身体前倾,身法下堕,左手平握着的剑离地三寸,向右猛然一挥,左臂划出一道圆弧,硕大的剑体破开层层轻风,准确的斩在树上。虽然刚才那一击看似携着风雷千钧之力,可真到了树上仅仅入木几分。怜风沿着剑身的方向,左手向后遽然拉去,讲铁剑拉出树体。如此砍进去、抽出来几个轮回,一棵大树才被砍断。
怜风一直砍到三棵树才停下来,他一点一点的把粗大的树干劈成小段的木头,在没有树荫的地方均匀的码开,等到晒干,怜风的蝈蝈笼子就有啦。
等怜风回去的时候,木屋旁的灶台上还煨着那口不大的锅,却没有见到四伯的身影。怜风并不担心老家伙会出什么事情,像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了,四伯有时会出门几日,说是看看老朋友,所以怜风已经见怪不怪了。出去最好!没人管我!怜风恶毒的想着。
怜风一边想一边打开锅盖,锅里是半锅面条,灶台上还有一碟卤花生米,一碗豆腐莼菜汤,一碟卤口条都用竹条编的罩子罩着。
“嗯!四伯今日这是发了善心啦!平时可吃不到这些哟!”一看到比起往常丰富了不少的饭食,怜风肚子里仅有的那点怨气也都给它们腾地方了。
怜风大快朵颐消灭了一半,便坐在门口等四伯回来。可是直到太阳没了西山,夜色上涌,四伯也没有回来。怜风不免心生疑窦,自言自语道:“四伯以往都是早去早回,今日却迟迟未归,总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吧?”然而下一刻,借着月光,怜风隐隐看见山崖旁的草丛摇摆不定,今夜分明无风!难道有人?可是这山上几年都没有人来过,有人又会是谁?突然间,怜风感觉到刺骨的冰寒,仿佛是那年在深山里被饿狼盯住。那种莫名的恶意紧紧包围着怜风,似乎下一刻就会有饿狼扑上来择人而噬。
然而没有饿狼,扑出来的是一道惨白晃眼的光。那是月光在剑刃上流淌,一个一袭黑衣的人跃出草丛,他手里的剑从上向下斩来,剑刃带着雷霆呼啸而下。怜风猝不及防,惊悸间只能狼狈的向旁边一滚,黑衣人的剑也砍在了地上,巨大的力道扬起了一阵尘土。“好一招懒驴打滚,这一招真是精妙绝伦。”沙哑的不似人声的声音淡淡的传来。听着这嘲讽的语言,怜风不由得脸红,恐惧伴随着羞赧,刺激的他浑身颤抖。那个黑衣人把剑拄在地上歪着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怜风,黑暗中,眼神里的蔑视与不屑如同月光一样清晰,剑刃上的杀意如同月光一样流淌。
“你……你……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为什么杀我!”
猎人怎么会理会猎物临死前的哀鸣,黑衣人无视了怜风的话,但他却静静的站着,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不动却又散发着无穷的威胁。
怜风真的感受到了切骨的杀意,冰冷的恐惧如同一只大手,紧紧地攫住怜风脆弱的心,那种痛苦仿佛要把他碾压成碎片,在那种恐惧下,年轻的怜风却是忍不住要求饶了。
“放——”
“现在,谁能救你呢?”黑衣人依然战立不动,只是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打断了怜风的话。
“很多情况下,能救你的,只有你的武力,所以,不要觉得它无所谓,它是你的命。”黑衣人的话如同惊雷一般,让怜风想起了四伯的这一句话。
我还有“命”啊,这样就求饶,恐怕老家伙不乐意了吧。怜风默默的想着,颤抖的身体却渐渐充斥着澎湃的战意。
怜风随即不着痕迹的慢慢向后面挪动,他知道自己的那把铁剑就在不远处。奇怪的是,黑衣人就那么看着怜风一点一点的挪动,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那是至强者对弱者的鄙夷。
良久,怜风才感觉自己碰到了那把铁剑,那冰冰凉凉的触感,是怜风几个月来最熟悉的温度。长剑入手,怜风如同被注入生命的木偶一样,用一双审视的眼看着这个恶鬼一样的人。战意昂扬。
当年轻的战士决定踏上战场的时候,眼前的是恶鬼也斩断,是死神也斩断!
怜风慢慢的起身,一手提剑,一手轻轻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在这一刻,往昔学过的招式逐一浮现在眼前,从最初学的《春柳诀》到前几日刚刚开始悟的《云水剑术》,每一招每一式都在怜风心中逐渐完善,而他要做的,就是尽情发泄心中的恣肆!
怜风动手了——
他运起《饮醉冲山心法》第二式,冲雨三癫,向前踏出一步,随即跳起,拉近了他与黑衣人的距离,从低空中落下之后便是横胸一斩,黑衣人竖起长剑,举剑格挡,见怜风挥剑而门户大开,反手一剑自怜风左肋由下向上斩来。怜风此时正处旧力未尽,新力未生之时,左臂向左挥去的势力仍劲,看到左肋处挥来的剑,自知已是无法格挡,灵机一动,身体便趁着左臂的势头向左腾起,整个人在空中翻转。黑衣人的剑堪堪错过怜风,只是削下一片衣袂。
怜风腾空落下后,急急向后退了几步,刚刚站稳,便又是身形下沉,紧接着发力冲了上去,脚底连踏,去势之急,仿佛是想要杀出一条血路,这又应了《破阵步法》的第一式,击鼓入阵之意。怜风挺剑直刺,剑势强劲,在一片漆黑中闪烁出一抹银白,剑尖所指,无坚不摧!怜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自信,手里的剑第一次与自己融为一体。在这极致的速度下,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融进一个凝固的空间里,这个黑衣人已经成了一个活靶子了。
这是必杀的一剑!
残虹一道破长风,月影几丝映血红!
然而剑至眼前,黑衣人并没有如怜风所想站立不动,他的眼睛里喷出炽热的嘲弄,轻轻一侧身,就避过了怜风急速的一剑,同时一记肘击击打在怜风的背上。
怜风还在那种微妙的状态中,本来在他眼里必死的黑衣人用一种可以说得上是笨拙的身法躲开了他的必杀一击,还顺带给了怜风一肘子,把怜风打醒了。
不待怜风继续清醒,黑衣人又是一脚狠狠踩在了怜风的背上,脚力之大,怜风感觉仿佛是被最有力的山猪狠狠地撞中。接着,冰凉刺骨的剑刃带着淡淡的杀意被黑衣人插在怜风耳边。
“哈哈哈哈,妙极,妙极!慕容泽湜教了个不得了的小子啊,很好,很好!不算辱没泽渊的名号。”
怜风趴在地上一头雾水的听着黑衣人自说自话。突然背上一阵轻松,耳边的剑也不知什么时候抽走了。怜风狼狈的爬起来,一脸的寞落的盯着黑衣人的脚,欲言又止。
“小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我不会告诉你。”黑衣人沙哑的声音冷的砭人肌骨。
怜风一愣,他不知道这个家伙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不用一脸的死人相,我习武几十年,输给我不丢人!”黑衣人一顿,话锋一转,说道,“最后一剑……很好,很精妙,如果换个人,说不定真就着家伙了。”
怜风更迷糊了,这人天上一脚地上一脚说什么呢?
“你师父……哦不,你四伯,应该把武功心法都交给你了吧,明天,你就下山吧,在这山上,什么都学不到!”黑衣人自顾自说着。
怜风实在忍不了这人的放肆胡言,“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是谁啊?!你——”话没说完,怜风就好像一直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噎住了。
一把纤细的长剑插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不断摇晃着。
那是……四伯的剑!
那是怜风第一次接触的剑,因为怜风幼时不听话,四伯就用这把剑的剑柄抽他。
黑衣人把剑扔出来后,说话的声音更冷了:“这可不是我说的哦,这你总该信了吧。”黑衣人微微仰头,踮了踮脚,居高临下地接着说:“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就不想知道你爹娘是谁?”
黑衣人的一番话让怜风更迷茫了,是啊,我是怎么来的?我爹娘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山上?四伯有是谁?一脸串的疑问让怜风心里一团乱麻。
“如果要下山,带着你的那把破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自己下山后随便买一把用着就行。”黑衣人仍然自顾自说道。“当然,如果你不想下山,你就当我刚才说的是放屁。”黑衣人不客气的说道,说完这几句话黑衣人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向悬崖边走去。
怜风怔怔地回想黑衣人之言,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适才看到那把四伯的剑,怜风就已然震惊无比了,四伯不要我了?怜风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
“下了山千万别死啊!别给你爹丢人呐!你要是死了的话可没人给你收尸啊!哈哈哈哈!!”黑衣人的话从悬崖底传来,渐渐消弭。
“我爹是谁……四伯……又是谁……我……又是谁……”十几年来没心没肺,少年何曾知晓愁之一物?罕见的迷茫袭击了怜风。
少年自在下西楼,何期谩惹旧时愁。
可是迷茫,又何尝不是一种决意呢?
良久良久,怜风站在悬崖旁默然无语——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座山上,有他十几年的记忆,十几年来,四伯与他在这座山上,如同与世隔绝一样。
可是,现在,四伯也生死不明——不知何处去了,什么也没有交代,唯独给他留下了不多的知识,和一堆武功心法。
似乎,四伯早就有了某种决意。
孤身一人的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完全可以无所畏惧。
不知什么时候,他爹走了;现在,四伯也走了。
最后,应该轮到他了。
男孩决定独自上路后,才是他自己的成长。
“那就……”
素来慵懒的眼神终是迸发出了几丝坚毅与凌厉。
“下山吧!!!!!!”
下一刻,狂风大作,仿佛十六年前那个夜晚,像风雨呼啸着一个男人的决意一样,旋转出十六年后男孩的决意。
正所谓:一朝心动百劫围,九死亦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