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罪》水天凉

1、第 1 章

　　“噔，噔，噔.......”几匹瘦马费力的踏着蹄子，温热的鼻息吐入空中凝成一道道水雾，新铺的雪地上碾了泥泞的车辙印上黑黝黝的脚印。
　　这是一列很长的队伍。
　　顶头是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车后拖着两条粗如碗口的索链，逶迤如蛇。两条粗链上系着无数条细链。也不只是用的久了还是一路上沾了泥土，链子看不出原有的金属光泽倒像是结了一层痂，带着些腥味。
　　一条条拇指粗细的的铁链系着一个个面如菜色的青年。他们多半赤着脚着件看不出原色的单衣，僵硬疲乏地彳亍着。
　　马车内，一个肚皮滚圆的中年男人懒懒的斜靠在软枕上，他粗红的手指捏着几张票据时不时用指甲剃一下镶金的门牙。
　　“吁！”马车突然刹住，中年男人一个不留心撞上车梁。他喘着粗气，把丝帘一掀朝赶车的伙计吼道：“不长眼的东西，撞死你爷爷我了！”“老爷，小的知错了，是.....是有人拦车。”
　　中年男人眯着眼，见车前站着一个十几岁少年。他微低着头，瘦弱的身板在风雪中静静立着，肆冽的寒风把他的关节骨头冻的青紫，他也仿若未知，只是赤着脚踩在雪地上背了破旧的包袱。
　　“小子，快让道，正做生意呢别挡着！”
　　少年伫立不动，只揉着冻裂的双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你们这儿还缺人吗？”中年人愣了愣，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要的份？”
　　“咔嗒”，少年转了转被铁索铐上的手腕，冰凉的沉重铁牢牢的拴住了他。愣了会儿神，少年哂笑一声甩甩酸痛的胳膊，尾随长长人马慢慢前行。
　　天微微亮，李媪麻利地擦拭着桌椅。破棚子支不住太多雪，积满了就滑下，需时时扫去。待一切都准备妥了便扶着腰坐下，湿巾搭在肩上准备小寐一会儿。
　　“老婶，可给避下雪吗？”
　　李媪寻声望去，变哑了声张着嘴愣愣望着，琢磨着可还在梦中。
　　来人载着一身风雪，浅天青的长衫随风翻动。雪白的狐裘拢着张精致的面孔，一双狭长的眼轻轻上挑着目若含情，清挺的鼻梁，薄唇微抿。
　　“公子快进来坐吧”
　　叶霁颜向李媪讨了碗面吃，热乎乎的荞麦面冒着香喷喷的水汽，当真是美味。
　　“噔噔噔...”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朦胧在雪中是一列很长的队伍。
　　“这怕是我最不喜的客人了。”“是朝廷征发的新兵吗？”
　　“不，是略人的。每年总有人把儿子孙子卖出山去，拿几个钱糊口。这山里卖出的人都只做最下等差事，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我们这山里人就应守在山里........”
　　两人谈话的间隙，那队人马已经到了。马车上下来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花冠礼服却掩不住底子里的俗昧。“快来一顿上好的野味，奶奶的饿死了！”那人未到音先至，叶霁颜微微皱眉低头吃面。
　　“这位官人，小店粗陋怕没那些花哨玩意。只有普通的粉面馒头，怕入不了您的眼。”李媪低头擦桌，不掩敷衍应付。
　　那人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正准备发怒忽见棚下一人青丝微绾，眉目如画，便哑了声轻咳一声进棚坐下。
　　“刚是我太急了，来一碗和公子一样的面就好，再来三十个馒头打包带走。”
　　那人坐定后便找叶霁颜攀谈起来。叶霁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美目微斜瞥向那一群停在风雪中的人马。马在风雪中原地踏着蹄子，鬃毛摆动。其后一干人逆风抱膝盘着，僵直不动如同蜡塑。其间一人却是迎风而卧，双手枕在头下，微倾在一篱笆边。看不清神采，却成一股风流随意。
　　“馒头来了。”李媪不客气地打断那商贾的谄媚，递来一包热腾腾的馒头。商贾暗骂一声叫来伙计把干粮发了，馒头放车里。
　　“你为何不把这热馒头发了。”“公子这你就不懂了，吃了热食，这些山崽子就有了劲儿要不听使唤的。这热食要放上三天硬了干了再发。你看这些崽子多安生！”
　　叶霁颜思忖了一会儿，自袖中拿出二两纹银敲在桌上，道：“可够赎一个人？”
　　那商贾愣了一下“自是够的.....不知公子要买哪个山崽子？”“就那个向风坐卧，背倚篱笆的。”“那崽子....公子好眼光，他倒有几分骨气，就他一人自找上门卖的.........”
　　“喂，起来！”
　　有人用脚踹了他一下，他扇了扇睫毛睁开眼。
　　“小子，你走狗屎运，有贵客买下你了！”
　　他不情愿地伸伸腿，舒展一下胳膊，铁索相互碰撞着叮咚响。然后一声“咔”，枷锁解开了。
　　他看到了眼前这个人。那人微微抿嘴，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愣了愣，看了看泥沙满布的手，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贴上那只手。冰冰的，温润的，像探入一汪秋水，又像抓住了湍流中的一片苇叶。
　　那人轻轻一拉，他站了起来，额头碰到那人的肩。
　　“你可有名字？”
　　“不曾有大名。”
　　“如此....便叫你篱忧罢。你我相见与敝篱便取一个-篱-字也愿你这一世不再忧愁疾苦。叶篱忧。”
　　他目光微转，低敛眉眼，双手虚拢，附身作揖。
　　“谢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