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遥望怎样的天堂》千徊

1、校服味的青春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的打进来，放学后的校园在沙沙的叶子摩挲声和蝉鸣声中显得愈发的安宁寂静。
　　我正坐在学校在教学楼顶层阁楼为学生会留出的小格子间里抄写着今天的会议记录，格子间还是去年隋家豪当选学生会主席后向校领导强烈要求才从杂物间用苯板隔出来的。格子间连个窗帘都没有，当阳光在晒热了我的头发使得我每根发丝都在叫嚣着不满之后，本就着急回家和家人一起过生日的我更烦躁了，笔尖更快的在纸上滑动着，原本娟秀大气的字体开始蜷缩身体并且有些歪斜。
　　突的，格子间的门发出“咔嚓——”一声，我停住笔向门口望去。原来是主席隋家豪推门而入。我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隋家豪一进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本来就睫毛纤长，眼尾上挑的双眼一眨就像振翅如飞的蝶翼。
　　“哦，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隋家豪关上了门，往侧面闪了闪，避开了阳光的直射。他的另一只手从身后递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不是那种华丽衬托的精美，而是精心的精美。
　　“小沫，生日快乐。”
　　我一怔，但还是很快的反应道“谢谢。”除了谢谢，竟说不出别的。
　　隋家豪的家庭条件不好，这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见他都是一身干净的校服，永远的食堂党，更别提会送给谁生日礼物。所以，现在他的这份礼物拿在手里，除了惊喜，更多的是不安。
　　隋家豪并没有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显露出来，因为他很快的接道“这是我今天发言的会议记录。今天是你的生日，总不好耽误你这么多时间。”隋家豪走到我的背后，将那扰人的阳光挡住对我说道，眼中闪烁着某种不明的却又丝丝灼热的光芒。
　　我无措的心神顿时一凛，赶紧接过他递来的会议记录。“主席你太贴心了，我今天还真是着急。”刻意表现出急切“刚好总结完部长们的发言，加上你的记录刚刚好。那我就先走了？”
　　还是那温润的目光，他点了点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我快速的收拾好东西，手中拿着他送的生日礼物向他摆了摆手，唇边是开心的笑容“很感动哦，再见！”说完便快速的冲了出去。
　　一路小跑冲到校门口，在确保隋家豪看不到我的地方，我猛地停住，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我之前就知道对隋家豪对我的情感，但我没想到他会有所行动。
　　隋家豪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同年级的男生还大都如同刚开化的石头，没长大的萝卜头，刚开始懂得对女生的朦朦胧胧的爱慕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早上来到学校完成粗心的值日生没完成的工作，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闭灯锁门，以及对女生疏离却友好的微笑，既不躲藏也不谄媚。我不知道他身上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但是我就是知道，我们是一类人。那种还没懂事就先懂了什么叫人情世故，事态沧桑；还来不及好好的当一把孩子，就已经开始小心翼翼的学做一个大人的一类人。
　　我心里清楚，这样的两个人，或许会有同类的惺惺相惜，却无法温暖彼此。
　　并且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周彦轩。他是照亮我混沌世界的第一道光，是砍破我心中冰海的利斧。
　　初初相遇那年，我初二，他高一。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初二那年，我先是发现妈妈有时会打电话到很晚，然后没过多久，妈妈就隐晦的说有一个叔叔要请我们吃饭，他还带着一个比我大的男孩，妈妈要我叫那叔叔周叔叔，叫那哥哥彦轩哥哥。
　　我不知道，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字眼和词句来形容我觉得那能让我回味一生的初遇。人生中有太多事，现实总是敌不过想象。而那场遇见，却偏偏满足了我全部的想象。
　　第一次见面，我跟在妈妈的身后，远远地就看到身姿挺拔的他站在门口，和周叔叔一起，即使身在人流之中，依然有一股疏离的味道，五官立体又深邃，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那个年龄的男生特有的，因为刚刚长开而残留下的丝丝青涩。
　　当时我心里正打鼓一会儿应该怎么跟这个以后可能是我哥哥的人相处，不知不觉走到近前，看到我，他先弯了眉眼，两道粗长的剑眉弯成好看的形状，阳光打在他白皙微泛麦色的面庞上，洒下一片金色，就在他表情变化的一瞬，那疏离骤然而逝，冰消雪融的温柔破茧而出。
　　他微笑着开口“Hello，小沫是吧，我是周彦轩。”
　　都说这世上最短的咒语就是一个人的名字，那时，我真的信了。这个名字，竟然让我一瞬就产生了某种莫名的依赖感。还记得自己那时有些窘迫的抚了抚额前的刘海，兀自镇定的回道“彦轩哥哥，我是姜澄沫。”一字一句咬的有些刻意的方正，就怕心中泄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再之后的事情，就如同做梦一样，我们组成了重组家庭。我在晚饭前趴在于夕阳照耀下金灿灿的大餐桌上做作业。差不多该彦轩哥哥回来的时间，眼睛就开始不时的瞟着他回来的方向，看他在路的尽头出现，书包斜斜的跨在劲瘦挺拔的肩背上，瘦高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我注视着他拐进楼梯口。他走路总是目不斜视，更是从未抬头发现过我的目光。
　　就在我喊彦轩哥哥喊的越来越顺之后，彦轩哥哥开始时不时放学后叫我去看他打篮球，我也开始认识他的朋友们。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彦轩哥哥的朋友，也都是很好的人，他们都待我很好。每次去看他们打篮球，不记得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买水剩下的零钱直接换成糖果攒着每次见面时给我，那两年，不知道肚子里吃进多少5毛钱一块的糖。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仿佛都忘记了，我们只是半路的兄妹。
　　大家都住得不远，打完球一起回家的路上，总是彦轩哥哥拎着我的书包，和他的兄弟们七嘴八舌的闲聊着学校的趣事。开始时他们会故意逗我说话，我总是脸一红，回答一两个字后什么也接不上，彦轩哥哥总是再和我说两句话，嬉嬉笑笑的也不用我答什么后，又岔回话题和其他人聊。我听着他们说着我时而听得懂，大部分不怎么懂的话题，感受着傍晚的风吹进校服T恤，吹在背上的沁凉，很舒适。这是背着书包时永远感受不到的感觉。
　　一如遇见他以来，所有带给我的奇妙感觉一样。
　　但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没过多久，彦轩哥哥就有了女朋友。
　　彦轩哥哥的女朋友许朝琦，我叫她朝琦姐。是公认的美女，肥大的校服挂在身上，依旧能显出纤细的腰肢和胸前微隆又曼妙的弧度，白皙的瓜子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双大眼睛，即使梳着短发，也有着不一样的灵动。
　　这一切的发生，我并不惊讶，彦轩哥哥长得干净又帅气，身上还有着比身边男生多一些的沉稳气质，是大多数女生情窦初开时幻想的王子的样子。彦轩哥哥还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彦轩哥哥聪明却不爱学习，喜欢打篮球，在我们相识的不长也不短的时间里，他还打过架，但是老师们似乎还蛮喜欢彦轩哥哥这个学生，这些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多的是对彦轩哥哥的恨铁不成钢。
　　那时我还不觉得我喜欢上了他，只是不喜欢他和朝琦姐在一起，他陪朝琦姐上自习，打球就少了，就算是打完球也是先送朝琦姐回家，这样我能像以前一样看他打球再和他一起回家的时候就更少了，那时我以为我只是不喜欢本来的生活被破坏。
　　彦轩哥哥早恋的事情，并没有太遮遮掩掩，不久周叔叔和妈妈就知道了。周叔叔说顺其自然吧，妈妈说好。但是晚上妈妈却单独来到我的房间，非常严肃的对我讲，彦轩哥哥的事情她不方便反对，但是坚决不许我早恋。那一晚妈妈的眼神忽而让我想起了那已经在渐渐隐没于记忆深处的往事，心中一片冰凉。
　　妈妈对我要求很严也很多，妈妈受自己的家庭条件限制，没好好读过书，也没有什么亲人，拉扯我长大全靠她自己一个人。她从小就教我明白，没有伞的孩子看不起雨景，不仅要努力奔跑，还要拼了命的跑，也不能被一路上光怪陆离的霓虹和橱窗吸引，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本。
　　小的时候我也曾反抗过，反抗过要每天读书做作业，反抗过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小伙伴一样去别人家里玩，或者带别人回家玩，为什么我不能在课外班上和同桌说话，分享零食，为什么这不能那不能，为什么我要这样做那样做，为什么这不能说那不能说。
　　这种反抗终结在我无知的和别人说我没有父亲，又从别人的嘴里传回到妈妈那里，妈妈冷冷的对我说了一句知不知道什么是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再没和我说一句话的那一晚。也终结在冬天和妈妈去超市，妈妈扛着一袋大米摔在冰面上时骤然而至的痛哭失声之中。
　　对往事，于我而言有着很多孩子无法理解的恐惧。
　　对于往事越是害怕，就越会想要亲近彦轩哥哥。很多时候他未必会真的懂得我在想什么，我在怕什么，他就是问我也不会说，但是他会陪伴我，讲一些他和周叔叔家里只有两个男人时有趣又无奈的故事。
　　喜欢上彦轩，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把我当妹妹，但是我却无法只把他当哥哥。
　　这种情感发芽在我高一，彦轩哥哥高三那年，在那些已去的岁月滋养下，暗恋彦轩哥哥的幼苗，厚积薄发的呼吸间就已成长为了参天大树。
　　高一到高三，彦轩哥哥一直和朝琦姐在一起，他们已经成为了校园里太多人暗中羡慕的一对。朝琦姐学习一直很好，朝琦姐高二被家里人知道早恋后，两方僵持不下，她的父亲在北京工作，只有妈妈带着她在老家上学，外加照顾老人。就等朝琦姐上了大学一家人就去北京团圆了。直至后来朝琦姐一再保证成绩只会更好不会后退，后退就分手，朝琦姐的父母才算勉强容忍了。
　　高三，彦轩哥哥逃课，却会准时的在放学的时候出现，送朝琦姐回家。彦轩哥哥在别人自习的下午打篮球，却会在周六周日陪着朝琦姐在学校一整天一整天的上自习。
　　彦轩哥哥和朝琦姐的感情一直很好，我不希望他们分开，是的，不希望。从开始时不希望他们在一起，到现在反而不希望他们分开。在喜欢上彦轩哥哥之前，我从不知人心可以复杂至此。
　　我不想彦轩难过，并且我知道没有许朝琦也会有别人。我深刻的明白，我和彦轩哥哥不会也不能有除了兄妹之情外的感情，我们这样的家庭，承受不了肆意的感情。我甚至害怕有一天他们分开，我该怎样才能让这颗心偃旗息鼓，又会以怎样的心情看着他拥有新的女朋友。
　　那一年，对于我们仨而言，具是煎熬。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彦轩哥哥刚过一本线，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而朝琦姐则去了北师，说得通却又说不通的是，他们分手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沉淀着我的悸动，也沉淀着他的悲伤。
　　春夏秋冬，又是一个轮回来去匆匆。
　　这一年我高二，彦轩哥哥大一，随着彦轩哥哥的朋友们四散天涯和他开始的大学生活，我的生活也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努力的学习，做着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好孩子，似乎没有一点这个年纪的叛逆之心，规规矩矩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加入学生会和隋家豪相识。心甘情愿待在自已画的圈子里，因为懂得，所以不越雷池。不知道隋家豪怎样，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彦轩哥哥上了大学后，没有急着找女朋友，不，应该说他就没表现出要找女朋友的样子。现在大一快要结束了，他还是单身，我很开心。
　　有时候我会跑到他学校去找他，刻意去经历那无数次相同的场景。他的朋友同学，不同人第一次见到我去找他时，几乎都会问彦轩哥哥相似的问题“这是你女朋友啊？”彦轩哥哥总是不厌其烦微微笑着回应“我妹。”
　　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莫名的开心。这种隐秘的心事，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明明知道不能长久，但却依旧欢欣鼓舞。
　　从恍惚间回神，我有些虚浮的迈出学校的大门，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些往事如云如烟，在我心头缠绕。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边树影割离的斑驳破碎。忽的眼眶一热，我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周叔叔，想到了彦轩，又想到了自己。这斑驳的影子多么像我，身上压着往事的稻草，心里放不下得不到的人。自己就只能这样支离破碎的躺在岁月的大马路上。
　　今天是我18岁的生日啊，我在心里问自己，可不可以有脱胎换股的勇气？一层一层拔掉懦弱的，自卑的，畏惧的皮。在鲜血淋漓中去勇敢面对比曾经的18年还长太多太多的人生？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只是我未曾找到这个勇气。
　　我的生日是6月21日，正是盛夏，回到家，妈妈和周叔叔就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精致的蛋糕上插着18根蜡烛，我有些木然的说不清心中的悲喜，放下书包，做到桌前，听大家祝我生日快乐，彦轩哥哥笑着让我许愿。
　　我双手合十，在家人微笑的注视下，我闭上微微酸涩的眸子。闻的到蛋糕的香甜，微风轻轻拂过我的眼角眉梢。我没有许愿，我不信许愿，我只相信，有些事，是人定胜天；有些事，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切好蛋糕之后，妈妈祝我明年高考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周叔叔祝我越来越漂亮，彦轩哥哥祝我在未来收获一段美好的爱情。看着他眼中坦荡和真诚的希冀，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第二天非要让我讲我生日是怎么过的好友小悦，听我说了之后，大呼好羡慕我。
　　看着小悦眼里毫不掩饰的艳羡之情，我突然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常常看到别人的，不过都是表面而已，表面的光鲜，表面的腐朽，而内里如何，除了自己，谁又知道。
　　其实，要说我自己的愿望，我也不是没有。我希望我的生活，可以精彩又快乐。小悦就不一样，她就是想考一个好大学，学一个好专业，毕业以后有一个好工作，然后平平淡淡的度过这一生。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决定冒险，爱我的人支持，其他的人尊重。

作者有话说

　　修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