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穿花燕影偏》浮月闲舟

17、晚言

　　这是韶华二十年的夏夜，沉沉黑幕已至。熏然的晚风游走在琉璃飞瓦之间，漫过层层宫宇，淌经浮碧的雕栋四檐，最后流入亭周满地恣情的百合花枝。
　　亭内一方石桌，一盏风灯，一坛陈酒，另有粉黛薄施的女子相对而坐。细看去，原是今上的瑛芳仪林氏与那舒婉仪乔氏。
　　众人皆知乔氏乖僻，此刻卸了满身春尘，倒是难得的温丽颜色：“深夜相邀，未想芳仪竟愿只身赴会。”
　　林氏晚言回睇一笑，盈然承道：“近来新得一卷太白文集，谪仙描风绘物，奇诡明快，此情之潇洒豪迈，绝非常人所能及。妾读来惊异，恰得婉仪夜邀，正可述怀一二。”
　　乔氏替两人各斟一杯，漫然笑道：“可有精妙的，念来一听？”
　　晚言沉吟片刻，捡章道是：“确有两句，尤教妾欢喜。一曰‘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一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厢乔氏听罢，颇衔玩味之色，正欲张口间，忽闻深夜中的花木异动，扬首一顾已然容色正敛，冲着晚言身后拜道：“陛下万福。”
　　晚言聆惊，因瞧不见身后的情状，一时便也惯然回身续拜：“陛下……”
　　惟见明月清风，万籁俱寂。
　　晚言哑然，回首叹道：“婉仪缘何又捉弄妾呢？”
　　但见执酒的丽人早已端坐如旧，唇弯噙笑，直指夜凉：“芳仪真正关心则乱。口中咏诵逍遥，笔下咏诵风骨，其实摧眉折腰事权贵，谁不会呢。还是头两句好，似你我今夜。”
　　是夜是十五，晚言念至椒房恩待，不由默默饮下琼液，甘甜沁入心肺，舌尖却余稍许涩然：“诗仙豁达，妾终有不及。”
　　“不及便不及罢，且借几分仙人兴致，品我俗世的酒。”乔氏一盅饮尽，以指尖敲点着眼前的玉盘珍器，莞尔道，“左右一年到头也不过得两日承欢，芳仪又何必同中宫吃味。况且明儿是你生辰，自会有人提醒陛下。饶是他再不记得，还有我替他记着不是。喏……御赐的竹叶青，只管饮来消愁便是。”
　　晚言娴雅的眉目顾盼一转，旋即婉言道：“原来婉仪今夜所约，是为妾庆生之故。多年来从不曾畅怀共饮，今夜甚是稀奇。”
　　乔氏反手支颐懒懒一笑，仿似答非所问：“近来常做夜梦，好像还是入宫前的那年春夏，行车穿过皇都的烟柳细雨——那必是你自小见惯了的景致，于我却是头一遭。”
　　“一别经年，惯与不惯，俱成往事矣。”此番轮到温善的淑媛摇首一笑，循循娓娓，“宫门深似海，墙外皆前尘。婉仪便是素来太过看重前因，才致自缚伤神如斯。相较妾之硁硁之愚，其实婉仪可选的路一向更多，意气峥嵘得久了，转歇改道许也未尝不可。”
　　“是么？歧路再多，终归也还是歧路。”乔氏清凉的眼波拂过伊人玉貌，眸底心绪切切，如有深疑，如有恳挚，“一直都想来问你，那支簪子，后来可修好了没有？不管怎么说，彼时乃我有心所为，尚欠芳仪一声‘抱歉’。”
　　晚言微怔，良久方释然道：“没有，亦不必了……如妾适才所言，看重与否，完满与否，唯心而已。只愿婉仪来日再得御赐美酒之时，莫忘与妾同饮一杯。”
　　“恐要令你失望。”乔氏的眸光自婉容掠至石案，最终停驻于月香偷渡的花枝之上，“这必是今生最后一坛竹叶青。”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直至月上中天，夜已深尽，方见晚言举杯饮罢，起身别道：“念惠子夜时有梦魇，醒来必会哭闹——妾该告辞了。”
　　“好罢。”漫天疏香里只闻这一句梦呓相对，“美酒美人，万古愁销，仙人诚不欺我。”
　　晚言微微凝笑，欣然将此夜迟来的善意与坦真纳入怀中，裙角拂过闲庭，掩去近乎所有的百合香气。
　　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老鼠看到这个名字会不会打我，希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