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化碧

2、蜉游旧梦 郎骑青骢马

　　郎骑青骢马，妾乘油壁车。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雁回又看见了那个女子，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上随述职的父亲一同前往茂京，茂京是晏朝最繁华的都城，晏朝是九州上最强盛的国家。
　　她的马车停驻在长养着名妓苏小小的西泠边，水光潋滟，映照松柏。西泠从湖面上刮起的习习微风，不大，但足以能越过堤岸，掀起油壁车上薄如蝉翼的纱帘。
　　雁回瞧见了女子不染铅华的容颜，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她的眉眼与自己有些神似。
　　这时，从松柏中出来了一个打马而过的俊朗少年，约莫刚加冠不久的年纪，风华正茂，神采飞扬。
　　油壁车里的女子一抬头，便与他四目相对，风停了，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两人的目光。油壁车缓缓向前驶去，青骢马达达往后走了……这真像苏小小与阮郁的相遇，可是雁回听沈嬷嬷讲过，油壁车与青骢马看似美好的邂逅，却是一个绝望凄恻的结局。
　　正想着，周遭景物瞬息变幻，雁回发现自己此时身在一个偏僻的村庄之中，她走进了村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雁回试着同田间耕作的人打招呼，可是他们都像没有看见她一般。雁回继续走着，突然，她发现了一间大门开着的屋舍，屋舍内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十分熟悉，像是她爹的，但她爹的声音又更沉稳一些。雁回走了进去，看见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西泠上骑青骢马的，他身着粗布衣裳，没有在西泠时的意气风发，满脸疲惫困顿，而另一个中年男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时，中年男人开口说道：“世子，侯爷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将来偌大个侯府都会由你一人继承，如今你却为了个女人，自毁前程，置侯爷夫人于不顾、置侯府于不顾、置整个谢氏家族于不顾，如此不忠不义，侯爷本可以将你抓回施以家法后逐出家门，但念及二十年来的父子情分，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世子跟着老奴回去，侯爷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青年男子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到：“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中年男子瞟了他一眼，回答到：“自听说你与那女子私奔以后，气得大病一场，现在情况十分不好，侯爷年纪大了，已经禁不起什么折腾了。”
　　青年男子听后，皱起了眉头，显得十分痛心。中年男子瞧着他的神情似有松动，便乘势说道：“侯爷说了，如果你回去，那么他就允许沈氏进门，自古以来都是‘聘为妻，奔为妾’，她也不能例外。”
　　青年男子听后，似是下了决心，艰难又缓慢的点出头。雁回听到这里，略微明白了一些，打心眼里为那女子所不值，又想到了女子灿若星辰的眼睛，这样一个灵动的女子，会甘愿为了那个男子做妾吗？
　　正想着，周遭景物又起了变化，雁回发现自己竟回到了茂京，整个茂京城空荡荡的，十分诡异，穿过熟悉的乌衣巷，雁回来到自家大门前，以往门庭若市的忠义侯府，如今清冷得有些过分，更不寻常的是，侯府门紧闭，看守大门的仆役一个也没有，这太离奇了。
　　雁回怕府中出了什么事，着急地敲着侯府大门，蓦然发现，自己的手竟能穿过门去，她一喜，抬脚，整个人便穿了进去，而坚硬的朱红色大门毫无损坏。雁回顾不了这么多，急忙向侯府里面奔去，在花园中的岔路口，正烦恼向什么方向去。突然，雁回看见沈嬷嬷端着一碗汤药匆匆走向她的住处，雁回跟了上去。
　　沈嬷嬷到了，推开房门，把那碗黑糊糊的药端到桌上放下，然后走到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子身旁行了个礼，女子转过身来，正是西泠上油壁车中的女子，雁回大吃一惊，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雁回浸着泪水仔细地凝视着那个女子，她瘦了憔悴了，眼神也没有了在西泠时的灵动。她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沈嬷嬷问道。
　　什么？她要做什么？雁回不解。
　　”那些人不仅想要我的命，还想夺走我孩子的命，我何德何能配得上她们这般费尽心机害我？世子不在茂京，我又与爹断了父女关系且爹也远在黄沙城，我现在孤立无援，这已经是我想到的最好法子了。“她无奈地回答。听了她的话，雁回才发现她大着个肚子。
　　”可是，这药下去对母体的伤害十分大，小姐，再等等吧！我已经差人给将军送了信，他不会不顾小姐的。“沈嬷嬷着急说到。
　　”没用的，就算爹收到信马上赶来，最快也要十来天的路程，在这十来天里，纵使我不死，孩子也回在我软禁时被她们动手脚害死。“她说完，毅然决然端起桌上的药仰脖喝了下去。
　　雁回听得毛骨悚然，想不到自己的出生竟有这么一翻波折。
　　晃神间，天瞬间黑了，屋中传来女子撕心裂肺叫声，身边陆陆续续走过端着盆子的丫鬟仆妇，盆中的血红得触目惊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屋内终于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
　　雁回松了一口气，透过幄帐，雁回看见了女子在温柔地抚摸怀中的婴儿，她脸色苍白得十分吓人。
　　“嬷嬷，我怕是等不到孩子长大的那一天了，今后，我的孩子就拜托您了，待世子回来后告诉他务必将孩子平安养大，如果他保护不了孩子，就请将孩子送到黄沙城我父亲处，只要她平安长大，纵使我在九泉下，也甘心了。”
　　“小姐快别说傻话了，世子明日就能到茂京，她们不敢拿您怎样了。”沈嬷嬷急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光线太暗，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诡异的红色，那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时才有的颜色。
　　雁回听了她说的话，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大雁南归，春被唤回。雪化云开，山花明媚。雁回，你就叫雁回，雁回，娘不能陪你……长……大……了。”女子话语越来越弱，直至没了声音。
　　沈嬷嬷这才发现她的异常，上前探开，一动，她的头偏向了一边……
　　沈嬷嬷叫了一声“小姐”，大哭不止，怀中的婴儿像能明白自己的母亲已过世了一般，也哇哇哭个不停。
　　雁回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痛难耐，喉中，“不”字不受控制吼了出来……
　　“不……”雁回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早已湿了满头，旁屋中睡的沈嬷嬷被她吵醒，匆匆跑来问雁回出了什么事。
　　“嬷嬷，我娘是不是长这么高？有这么长的头发？她是不是还有好看的眉毛与眼睛……”雁回边说边挥着手比划着。
　　沈嬷嬷听后身体一怔，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嬷嬷，我娘……是被人害死的，对吗？”
　　沈嬷嬷听后，震惊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