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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乘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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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一行押解着叛臣贼子回京,父皇看着周晋衍呈上去的匣子,龙颜大怒,下令三司彻查。于是半月后,我的二哥,五哥被终身圈禁,永安侯府全族被诛,丞相府被抄,清莹和谨哥哥被关在她的宫殿重兵把守。整个皇宫死气沉沉,没有谁敢在这时候蹦跶,我坐在倾心殿内的小花园里的秋千上,看着那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心里戚戚然。
周晋衍告诉我说,丞相也参与了此事,父皇已经下旨,诛九族,连清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能幸免。
我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求他:“周晋衍,我想,送最后他一程。”
周晋衍沉默着深深的看着我,片刻后勾起唇角:“好。”
父皇得知周晋衍背着他将谨哥哥压到我的宫殿后大怒,命人将他重重的杖责五十后,领着禁卫军围住了我的宫殿。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我和谨哥哥,我坐在地上抱着他,他安静地睡着,再也不会醒来。
父皇怒气冲冲的带着人冲了进来,可是站在门口却再也没有迈进一步。我半是麻木办事茫然的隔着大半个宫殿向他看去,和他遥遥对视,脑子里却全是谨哥哥。
我当然不会矫情到求父皇饶恕他或者拉着他逃走,身为一个国家的公主,我的身份不容许我将我的幸福凌驾于一个国家的安定之上。而我能做的,只是亲手奉上一杯鸩酒,免他在万民面前受辱;而他微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他说,心儿,如果有来世,我等你可好?我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沉默的摇了摇头,伸手抹去他唇角溢出的殷红。
不,谨哥哥,我不许你来世。来世的清心,要像风一样自由。
他终究还是懂我的,伸着手去触碰我的脸颊,悲伤中带着一丝释然,苦笑着说:“清心,我终究还是失去你了。”话音刚落,他的还未触及我脸颊的右手软了下去。我伸手紧紧的握住他失了温度的,从小我最喜欢牵着的修长温暖的手按在心口,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平静的在他耳边道:“谨哥哥,一路,走好。”
父皇独自走进大殿里,走近我,然后在我身侧蹲下。
我垂眸看着我怀里的人,又看看父皇不知何时已然染霜的鬓角,满心的荒凉,我问轻声问道:“父皇,他们都去哪儿了。”
父皇沉默半晌,命人将谨哥哥的尸体拖出去葬了。他将我拉起来,示意我跟他走。
那年我闯祸的小金库,那个因为红绳而震动的墙壁,父皇敲了敲一处砖石,墙面从中间向两边移开,父皇进去了,我却迈不开步子。暗室里的墙壁上挂满了母后的画像,一颦一笑,仿若真人。我震惊了半晌,才向父皇看去,那记忆中伟岸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苍老许多。我走上前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父皇却看着那些画像,缓缓追忆:“我和你母后在幼时即相识,青梅竹马,亲密无间,转眼间已然四十年过去。朕初登大宝,皇权不稳,不得不以后宫牵系前朝,你母后温言相慰,明里暗里受尽了委屈,却仍旧为了朕顾全大局。直到你太子哥哥出生,朕和你母后欣喜不已,可是……为了保护你太子哥哥,所以有了你其他的几个皇兄,直到你母后有了你,怀胎七月却被人下毒,原本太医说将毒引至你身上,可保大人无虞,你母后为了保住你,服下重药,毒入肺腑,于你四岁时,药石无医,独自仙去。”说完,暗室里陷入久久的沉默。
我看着墙上的画像问道:“当年下毒害母后的,是赵贵妃和她身后的永安侯府?”永安侯府全族被诛,宫里赵贵妃被贬为庶人后杖毙,而清莹,自此一生,唯青灯古佛尔。
父皇眼中闪过赞许:“清心,你可知你名字的由来?”
我不语,等着父皇的答案,只见他恍然一笑:“一见倾心,你的名字,你的倾心殿,都是朕对你母后的情谊。你的太子哥哥生下来就注定了肩负苍生,朕的大好河山,也只能由我和你母后的孩子来继承。至于你,朕答应过你母后,在朕的能力范围内,决不让你有一丝不悦,只是除了你的谨哥哥。朕不能将你交到一个可能会伤害你的人手上。你自幼淘气,难道陪在你身边的人就仅仅只有一个司徒谨?”
我沉默,或者,只能沉默。
父皇继续说道:“心儿,父皇终究有一天会老去,你的太子哥哥还要担起他的重责,不可能事事都以你为先。父皇不想难为你,所以在你十八岁之前,你要好好的想一想,你以后的路究竟想要如何走。”
自此,我便待在我的倾心殿,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冥想,想我的小时候,想我的母后,想我的谨哥哥,想这十五年来的一点一滴。父皇说得对,这一路走来,陪伴我最多的,其实不是谨哥哥,而是周晋衍。只是周晋衍天不怕地不怕,总是刺激的我发飙然后和我一起搅得宫里鸡飞狗跳,而谨哥哥却总是一袭白衣,飘飘欲仙,被我缠得没法子却知礼守礼,于是只能给我收拾烂摊子。于是这些年间,我的喜怒多半与周晋衍有关,而忧思则多和谨哥哥有关。
可是谨哥哥,在你和清莹大婚之前,我是真的全心全意的喜欢着你的。可是并不如你最后所言,你不是失去了我,而是从最初开始,你就从来不曾选择过我。
周晋衍每日必定要在午膳前来,然后和我一起用膳,下午陪我下棋读书,或者舞剑给我看。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曲笛音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我走近望去,只见周晋衍一身银边紫衣,清贵俊朗。
周晋衍收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换上了一脸诚恳端庄冲我笑道:“一曲凤求凰,当真引来了只金凤凰。”
我驻足静立,他收起玉笛,向我走来:“清心,你想好你的以后了吗?”
我低头莞尔:“如果我不是凤凰了呢?”
周晋衍站在我面前一步之外,沉默了片刻:“清心,跟我走吧。即使你没想好也没关系,大乾的疆域甚广,你所见不过是京都和江南。我可以陪你去看大漠孤烟,去游无边草原,去观浩瀚大海,去览雪域高原。见多而识广,到时候你就不会被一叶障目了。”
我低头沉思片刻,觉得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可是仍旧不能决断:“那要是到时候我还没想好呢?”
周晋衍轻笑出声,伸手将我拥到怀里:“那我就在带你再去别的地儿看看。”
我的曾经期盼了已久的十八岁,却似乎早已不是初时的模样。可是没关系,即使沧海桑田,他仍旧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