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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论编剧的职业素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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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忘记带备用钥匙了,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在外面徘徊到晚上,才能等到华生回家。然而在附近的公园广场上,她看见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华生。他一定坐了很久,以至于身边的地上都是散落的面包屑,连一只鸽子都没有停留。三三两两的流浪猫懒洋洋地走来走去,其中有一只就卧在他的鞋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艾达迎面走过去,华生毫无反应。他眯着眼,抱着手臂,像是陷入了一场梦呓般的沉思。艾达站在旁边端详了一会儿,发现他嘴角下垂,眉间和脸颊上的皱纹都更深了——他不高兴。他攥着拳头,眯起来的眼睛似乎也有点肿——他在思念前室友#名侦探夏洛克#吗?
“嗨!怎么不回去?”艾达若无其事地在华生眼前打了个响指。他差点跳起来,她又何尝不是吓了一跳。打响指的手势蒋李学了好久,但就是怎么也弄不出个响了,这会儿随便一试,倒是成了。难不成吹口哨也能成?她心血来潮地吹了段夏洛克的片头配乐,居然也像模像样。原来艾达在外打工那几年,还真是把小伙子们的一应“社交技能”都学遍了。
华生勉强挤了个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古怪了些,只好顾左右而言它:“患者怎么样了?”
“醒了,喊疼,胀气,咳嗽……都像你说的那样……另外,他们能拿出诊费了……只有现金,你不介意吧?”艾达在心里猜猜猜:他是不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难道每天下午如果不去看心理医生,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发呆吗?唉……不要这样,你思念的那家伙活得好好哒。
“你就拿着现金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姑娘,带着现金从格林威治区穿过有多危险?如果你被抢劫了呢?你打算怎么赔偿诊费?你至少应该找个朋友陪你!”华生教训人的样子,像是面对着一群不听话的熊孩子,他自己则变成了早就被各种恶作剧气昏头的疯狂爸爸。
他仰着脸瞪着她,怒气冲冲。她的目光却被一小撮不听话的短发吸引了,傍晚的风真大,不停地吹起他的头发。看着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帮他整理那撮短发。伴随着她这个突兀的动作,华生带着愤怒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就像一只将要气炸的小河豚——萌得她筋酥手软,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最终按在他的肩膀上,还尴尬地拍了拍。
这个瞬间让他们都有点不知所措。艾达的手停在华生的肩膀上,好像突然拿开也不好,但是不拿开又是能做什么呢?到底还是华生把她的手扯下来:“我很好,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呃,其实,我,并不是,要安慰你……算了,不解释了。
“让我请客吧!”艾达拉着华生的袖子想要把他从空无一人而充满绝望气氛的公园广场上拖走,“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一家意大利餐厅,感觉很不错的样子。”嗯,也很贵呦,黑醋蘑菇沙拉什么的,最近很想尝一尝呢!
“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华生声明。
总是在赖皮微笑的女郎挑着起了弯弯的眉毛:“你以为我不知道请英国人吃晚饭是什么意思吗?”大概是因为借宿在外还要照顾病人的关系,她没有化妆,华生终于有机会看清她的真容——皮肤光洁明亮,大额头下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她的鼻梁自然不够高耸,但翘鼻头也算得上小巧可爱;最诱人的还是她的嘴唇,下唇丰满上唇纤薄,去掉唇膏厚厚的遮盖,她的唇珠反而更加娇艳欲滴。当她嘟起嘴撒娇时,就像是主动索吻,让人心慌意乱。然而她可以那么一本正经地说着软绵绵的话:“所以,我不会说请你吃晚饭啦……走吧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广场,去找个温暖舒适,有软沙发的地方坐一坐,好不好?医生?”
华生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被她牵着衣袖离开公园的,他的注意力一半停留在女郎甜美的唇齿间吐出的劝慰中,一半用来自省和自责: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兄弟手足离开这个世界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就开始和年轻的姑娘调情,甚至幻想能有新的恋爱从天而降,这不应该。你应该纪念他,怀念他,努力寻找为他洗清罪名的办法。你可以展开新生活的时光还有很多很多,而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时间了……
艾达看着他的表情就觉得好笑,挽住他僵硬的手臂,贴上去,蹭一蹭——果然,他的脸开始变红了,眼神也漂移不定,像是忍不住想要窥视她的表情寻找答案,又一定要依靠自制力约束自己,努力向前看,步伐越走越像军人,若不是她腿长,还真是很难跟上。
经理拿出的补偿十分丰厚,做东的艾达自然也十足大方。
为了防止饭桌上缺少话题,她甚至急中生智地给华生讲了几个来自柯南和金田一的侦探故事,当华生听说她是从漫画书上看到这些故事时,露出了极力压抑自己不要当场爆笑出来的拙劣的表情。
“我觉得……这可能是阿加莎的改编作品,或者是为了向阿加莎致敬。”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位日系动漫粉丝,这几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像是原创。
艾达倒没有想到,原来在21世纪版的夏洛克剧情里,阿婆居然也有这样大的影响力,然而作为动漫迷的尊严一定要守护:“阿加莎创造了一种模式嘛,但是后来的创作者们也有自己的创意在里面啊!”
比如说《神探夏洛克》在本质上就是原著同人嘛!
华生无意和艾达争辩这些问题,他看看盘子里的食物,真不希望浪费对方的好意,然而全部吃掉又太难了:“没想到你对侦探小说这么感兴趣。”
“那当然!”艾达突然凑过来,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我还看过你的博客呢!”她假装很骄傲的样子,事实上她当然没有看过。
糟糕的是,她弄巧成拙了。几乎是当时!立刻!马上!华生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不是用动作或者神态,而是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用叉子捅了捅放了太久已经摊在盘中的小半块烤鹿肉,接着把叉子随便丢在那里。他注视着她,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才开口问:“那么,你也知道……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件事。”
“他是被诬陷的!”艾达想要把被自己搞砸的氛围挽回那么一星半点,“看过博客的粉丝都这么认为!”
华生摇摇头,苍白地扯出一个笑容:“不,评论不是那样的。”
“哎,你在意什么评论嘛!我跟你说,网络用户内心如果赞同你呢,往往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但是想要攻击你,就一定会开骂,而且讨厌你的人恨不得一天三遍地骂。你听过一个编剧界的理论吗?写剧本的第一原则:没有人是幸运的!观众的人生还不够惨吗?还需要再花钱加排队来看别人的日子都过得比他好吗?网络世界也是一样的……呃,我是不是跑题了?”
“如果我们说的是……以死亡为结局的话……那真是已经……足够惨痛了。”华生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你怎么能对朋友没有信心呢?他是那么聪明的人,设计一场假死有什么困难的?”
“假死?为什么?我问的是,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周围客人纷纷侧目,然而他用手捧住了头,“他说他骗了整个世界,他让我把他说的转述给所有的朋友,他让我看着他,看着他从楼上跳了下来……我亲眼看见了,他没有脉搏,我试过怀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弱不可闻。
“但是你没有看到跳楼的整个过程对吗?发生了什么?有建筑挡着你的视线,有什么人或者车子撞了你,有一群突然出现的医护人员不让你过去……天呐,华生医生,要我说这里面的变数可太多了……你完全不需要如此悲观,说不定两年以后——三年以后,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还能搞个恶作剧什么的。”
他不应该说这些的,他不应该说这么多的,他甚至根本不应该提起那个名字……那个如鲠在喉,几乎需要用力地、艰难地才能吐出的名字。他对心理医生试过很多次,他们会要求他复述整个过程,以此来试图让他发泄出压抑的情绪,但都失败了。现在他对面这个一脸轻松的女郎,一点点拼凑起当时的场景,毫不负责地做出推断。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权利?她不过是屏幕后面、网线尽头的一个陌生的网友,根本不会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厢情愿地乐观着,就像游园会上捧着棉花糖傻笑的孩子——
可恶可恨,又令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