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49、佛光

　　程昱在医院昏迷了七天，程昱的母亲，单言初见时颇为惊艳的那个优雅知性的美丽女人，白了一半的头发。

　　醒过来的程昱就像经历了一场大梦，梦醒了，眼前的母亲熟悉而陌生，花白的头发像是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抱着母亲失声痛哭。

　　程昱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有的一切应该有个了结，这是一段妄想的苦恋，她对感情的任性，除了让自己心身俱疲，也让自己的父母受到了伤害。

　　可是，一切都还没有答案，现在的她只想要那个晚上的答案。所以在身体恢复得好一些之后，她给单言打了电话。电话那边的单言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像是有些什么事瞒着她，但是程昱没有在意，她直觉觉得，单言一定知道一些事，一些她不知道的、匪夷所思的事，她可以在单言这里找到答案。

　　单言到医院的时候，程昱刚喝完程妈妈送的粥，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一直很忧心的程妈妈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见到单言来探望，程妈妈立刻迎过去：“单言，你过来了，你看我，一直没工夫谢谢你，要不是你，小昱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连日来明显的苍老了的女人红了眼眶。

　　程昱勉强笑道：“妈，我这不是没事么，而且医生也说了，我身体没什么毛病。”

　　程妈妈急道：“没有病怎么会醒不过来呢，你睡了整整七天，这七天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程昱一把拉住自己母亲的手：“妈，没事了，我真的没事了，你看单言来看我，不要说这些了....我想吃苹果了，你买来给我好不好？”

　　程妈妈用纸巾抹了抹眼角，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单言：“苹果么，要走好远的，你就会折腾你妈！”

　　程昱笑道：“怎么会，我妈最好了，我舍不得...你都在病房里住了好几天了，再不出去走走，会憋出毛病的。”

　　程妈妈嗔怪的说自己女儿：“就会找借口。”

　　她转身对单言笑道：“我知道小昱关系好，你好好跟小昱聊会天吧，阿姨不打扰你们了。”

　　门打开又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单言和程昱，气氛冷了下来，两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话，但却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

　　最终，单言打破了僵局：“额....单人病房，我还是第一次来.....嗯....挺贵的吧。”

　　程昱轻笑了出来：“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单言低下头：“不是。”

　　虽然在一场情殇里心力交瘁，但程昱从来都是个直爽阳光的女孩，她直截了当的说：“那天晚上的东西，是什么？”

　　单言想了想，道：“那天晚上你都记得些什么？”

　　程昱仔细思索道：“不大记得很多，只记得好些三只脚的鳖虫向着我扑过来，身体突然变得好冷，然后就突然失去了意识。”

　　单言道：“那种虫子叫做蜮，也叫短狐，由淫气所生，在夜晚出现，能含沙射人的影子，被射中的人就会头痛、发热，严重的甚至会死。”

　　程昱仔细想了想：“可是那天晚上我是被蜮缠住的.....难道不是射影子么？”

　　单言侧过头，躲避程昱审视的目光，淡淡道：“蜮因欲念而生，它们缠住你，因为你是欲念的源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因我产生了欲念，生了蜮，所以那些蜮才会袭击我？”

　　单言点了点头。

　　程昱问道：“那人是谁？”

　　单言不说话。

　　程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慧智，对不对。”

　　窗外远远传来寺院里的钟声，悠远沧桑，一声一声，敲打着早春里最后的清冷。

　　单言没有直接回答程昱，他徐徐道来事情的因果：“当日你在月牙湖向慧智表白心迹的时候，慧智其实早已经对你心动....后来你失足落水，慧智救你上岸，因为与你有了身体接触，加上他心中不能说出口的情愫，产生了心魔，化成了蜮，潜伏在月牙湖里，伤了不少人。”

　　“慧智知道自己生了心魔，却不知道产生了蜮。他救你之后，心思杂乱，加上落水后受凉，之后就大病了一场。他自知心魔已深，几次通宵诵经自净，却毫无效果，病就越来越重。”

　　“后来，月牙湖的事越来越大，那天早上，我隐约看出了水中的妖物的来处，想晚上去调查一下，没想到你跟来了。”

　　“慧智也察觉到这件事与自己有关。那天晚上也去月牙湖调查，没想到你也跟来，他就躲在林荫里没有出来，后来你被蜮缠住落水，慧智方才出来救你。”

　　单言叙述的过程中，程昱一直没有开口，她的眼神几次起了波澜，最终归于看不见深意的平静。

　　“慧智呢。”她问。

　　单言看着天外，南城寺的钟声远远近近。

　　程昱看了单言一眼：“不要瞒着我，那天我昏迷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道金光护着我，金光里有他的味道，我知道，那是他，说罢，那天之后，他怎么样了。”

　　单言顿了一顿，犹豫着说道：“....慧智知道蜮是自己的心魔，所以不要我出手，自己去净化水中的蜮，站在湖水里念了一夜的佛经.....他本来就病重，又在水里站了一夜，病情更重.....药石无医.....昨天，已经圆寂了....”

　　程昱没有表情，她安静的可拍，窗外的钟声一声一声，敲足了九十九次，每一声都响彻半条秦淮河，最近的天气一直是阴沉的，黑灰色的云雾一直笼罩着整个城市，随着九十九道钟声落下，金色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绚丽的光线沿着云彩之间的缝隙撒向南城寺的方向，像是在迎接什么。

　　病房里寂静无声，单言和程昱就这样的安静的看着窗外云彩之间五色的光柱，静静地听完了这九十九道钟声。

　　直到钟声完毕，余音散去，单言方才开口道：“今天是慧智的法会，他自幼出家，佛法造诣深厚，所以南城寺是按照住持的礼仪办的。”

　　程昱没有说话，她静静的看着窗外，长长久久，就像要看一辈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程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陪我去一次南城寺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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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场初春的寒雨，百花盛开，南城寺的小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向上的青石阶梯一阶一阶，直通山顶的大殿，殿里有人在诵经，木鱼声沉闷厚重，在一片鸟语花香里，空寂悠远。

　　石阶上的青苔有点滑，程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却稳重，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化了淡妆，很漂亮。

　　单言走在她身后，眼前纤细的背影有一种不协调的沉稳，是经历了一些故事的人才会有的特殊沉稳。

　　程昱拜了佛，从一旁已经看不出年纪的老僧人那里接过了点燃的佛香，恭恭敬敬的插/在佛前，青烟缭绕，金身的佛像双目微垂，眼中带着普度世人的怜悯。

　　我佛慈悲。

　　慧智的骨灰已经被撒进了长江，火化时尸身结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舍利，按照他生前的遗志，被供奉在寺中山腰的一处小佛塔里，佛塔面向山顶大殿中的佛祖金身，像是向佛礼拜。

　　程昱站在佛塔前面，对单言说：“他在这里。”

　　单言：“嗯。”

　　程昱笑了，笑里带泪。她的背后，佛在慈悲的笑。

　　眼里已经悲伤成河，却最终没有凝结成可以落下的泪水，复杂的情感编织成此生种脱不开的劫。

　　单岩：“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经历这么一场爱恋，很多人都会不知道日后的路该怎么走。

　　程昱远远的看向天边，今天是少见的晴朗，云彩像雪一样白：“怎么办么....大约是努力学习，毕业之后找一份好工作，然后找一个好男人，结婚生子。”

　　说完，她转头看向单岩，往日的活泼风趣成了一种历经红尘的风轻云淡，隐隐的，眉目之间竟然有身后佛像的影子。

　　单岩楞了一下，然后淡淡的回笑：“不错的想法。”

　　阳光灿烂，程昱张开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白色的衣服在风中飘起，浑然欲仙，美得像是一幅画。

　　不远处的佛塔在雨后湿润的阳光下映出了五色霞光，淡的几乎看不见。五彩的佛光萦绕在程昱的背后，像一双保护她的臂膀，轻轻把她拢在怀里。

　　单岩心中微动，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袭上心头。身上的黑色纹路游走，缠着他的小指，像是在安慰，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脸，轻声安抚：“我没事。”

　　空寂的梵音中，万物勃发，浓云散去，天色晴朗，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