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世 无盐 ...
-
我生下来就是个丑丫头,皮肤粗得像树皮,头发黄得像枯草,手臂上还有一块绿色的胎记,像一片飘零的树叶。
没人喜欢我,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丑丫头。
我不在乎,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我可以对着树说话,听小鸟唱歌,在草地上一躺就是一天,我的世界简单而快乐。
我这样长到十八岁,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大姑娘,成了村里人的笑柄,可是我不在乎,我总是模糊的觉得,我在追寻着什么,除了那以外,没有什么是值得我挂怀的。
虽然,我还不知道我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年,邻居刘大人告老还乡,带回了他如花似玉的女儿,我幼年时唯一的朋友――芷清。
芷清大我两岁,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美丽的女子,只有她从不笑我丑,肯跟我做朋友,她随父上任的那一天,我哭了整整一晚。
现在,她回来了,陪着她的是她的闺中密友——灼华,以及她未婚的夫——韩煦。
灼华是个明艳的女子,美得浓烈,像火般随时会失控,她望着我,有点好奇又有些惊讶,最后变成怜悯。
我不在意,我见惯了这种目光,不过是个丑丫头。
韩煦却是个儒雅书生,淡绿的袍子,温润的目光,望着我时,轻轻一笑,如和风中最柔软的枝条拂过心上,轻柔而温暖。
我在那一刻呆住,那笑容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早在千百年前便已烙入我心,我在哪里见过?心中无比惶惑。
他却不知,只是温和地对我说:“芷清说,你是她的妹妹,那么,也就是我的妹妹了。”顺手替我摘掉发稍的一片草叶,自然得仿佛已经认识我很久很久。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隐隐约约的感觉变成现实,模糊寻找的人原来真得存在于这个世上,只是,老天却用了如此的方式让我见到他。是否太过残忍?
在那一刹那失声,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他,心酸的一笑,无比凄凉。
我不喜欢灼华,她也不喜欢我,但是我看得出她更不喜欢芷清。
奇怪我从不是聪明的女子,可是此时却能清明的看透一切。灼华喜欢韩煦,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想取芷清而代之,奇怪芷清却看不出,奇怪韩煦却看不出,更奇怪我看出了却并不告诉他们任何一人,我在想什么。
这短短一个月,我想得比过去十八年的生命里想得更多。
芷清依旧当我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的小女孩,她教我识字,教我念书,不许人笑我丑,不许人笑我笨,在所有人面前护着我,她说我是心地最清亮的女孩。
韩煦则永远温和地对我说话,微笑,在芷清夸我时赞同地说,一定要给我找个很好的归宿。
而灼华,则一天比一天用审视玩味的目光看我,仿佛看到我的心里头去。
我的心被他们搅得一团乱,甚至连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清楚,我本来就是个简单的人,怎么知道这个世界竟如此复杂?
那一天终于到了,灼华拦住我,一脸的冰冷:“你知道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了?”
我点头,我当然知道,我一天一天地数着过,当然知道再有七天,他们就成亲了。
再有七天,他们便要成亲了。
再有七天,他们便要离开了。
再有七天,我便再也不能悄悄用目光无时无刻的追随于他。
“你甘心?”灼华逼视我。
我猝不及防的一惊,没想到她真得知道我在想什么,然而,甘不甘心又怎样?我是这样的丑,不要说韩煦,就连任何一个粗陋的人都不会想多看我一眼。
我一脸暗然。
“我能帮你。”灼华的话像甜蜜的毒,令人害怕而心动。
你能怎样?我没有开口,但我知道我的眼神全都说了。
“我能让你变得漂亮些,我能想法子让韩煦喜欢你。”灼华的话有无比的诱惑,让我眩晕。
“为什么帮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胆怯而虚弱。
“我得不到的,芷清也别想得到。”灼华目光灼灼,像有火在烧。
灼华用的是巫术,要用我的血来做引,当我看到指尖那鲜红一点落入黑色的药中时,忽然有一种罪孽深重的感觉。
整整一夜,浑身烫得像火烧,又冷得像冰浸,在忽冷忽热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天已大亮,衣衫又湿又冷。我强撑着坐起,忽然发现,手臂上那刺目的胎记竟变得淡了,我飞奔到铜镜前,镜中的人似乎真的变了。
我跌坐在地上,原来昨夜的一切,并不是一个荒廖的梦。
失神中,芷清的丫头跑来告诉我,小姐昨夜忽然病了。
我的心中立时起了一个可怕的联想,难道……
我不敢去见芷清,只能推说我也病了,是的,我真的是病了,病在心中,病得很重。
强挨到第三天,我终于不能再撑下去,我去见了芷清。
我不敢相信我所见到的一切,芷清的面色苍白憔悴,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昔日如白玉般的手指露出根根青筋,整个人像在急速的衰老。
我望着自己日渐细致的皮肤,再也不能逃避,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韩煦的面容很倦殆,但看向芷清时却依旧温柔如水:“芷清你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一样不会离开你。”
我几乎是冲出了那间屋子,我无法面对他们。
我发疯般找到灼华,我不要变漂亮了,我只要芷清变回原来,我只要韩煦不那么难过。
灼华冷冷看我,眼神像针。
“可以,只要你死了,巫术就会失效,你的芷清姐姐就会恢复。然后,他们白头偕老,而你冷冰冰的躺在地下。”
我无力的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芷清一天比一天衰弱,韩煦一天比一天憔悴,而我一天比一天更不敢见他们,我罪孽深重,罪孽深重!
第七天,我被花鼓鞭炮声惊醒,冲出门外,才得知,韩煦仍然坚持今天的婚礼。
“就算时日无多,我也仍然要芷清做我的妻子,一辈子的妻子。”韩煦温润的声音已累得沙哑,但却无比坚定。
我天崩地裂般站在门外,看着一切。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锣鼓喧天,可是我的耳朵里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终于,我看到了芷清,穿着大红喜服,弱不禁风的被一堆喜娘扶了出来,韩煦小心翼翼的搀着她,缓缓下跪。
一拜天地。
“等一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尖锐。
我茫然走了过去,无视周围的一切。
我跪在芷清的面前,看着她快要燃到尽头的生命,泪水倾泻而出:“是我错,全是我的错,一切的恶果该由我来承担。原谅我,芷清,我知道我不配求你的原谅,但是,原谅我。”
我语无伦次中,将头上的发钗悄悄刺入心里,就用我心头的血来赎罪。
我看见芷清慌乱的脸。
我听见韩煦焦急而不明所以的声音。
我坦然微笑,所有前尘旧事一齐无比清淅的出现在眼前,那一刹那,明白所有因果。
韩煦,韩煦,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再最后一次记起你温润如春风的笑容。来世,我将凭着这一点记忆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你。
一闭眼间,我又来到了那个空寂的大殿,站在冰冷的地上。年轻的幂君,面色依旧冷漠如水。
“做过人了,是不是很辛苦?”他的声音清冷。
“我想我真的是不会做人,所以才弄得一团乱。”我无奈的叹息。
“算了吧,已经都过去了。下一世,还是做别的吧。”幂君平静地说。
“不,我还是要做人,还是要找他。”我固执的道。
“不可能的,你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就算再让你做了人,等你长大了,他却又要死了,你怎么找他?”幂君竟然耐心地劝我。
“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来,跟他一起投胎。”我不肯放弃。
“不行,”幂君的声音恢复清冷,“枉死的人如果不投胎,就只能留在枉死城中,那是地府最寒冷的地方,你受得住?还是走吧,想做人,就再做人,不要再找他,好好地忘了前生,去找你该找的人。”
“不,我要等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只要能等到他。” 我竟然有胆子跟幂君顶撞。
幂君似乎被我触怒,面色变得寒冷。看得我胆颤心惊。
隔了很久,他终于叹息道:“怎么还是这样傻。你要等,便等吧,也不必去枉死城了,只是,你只能留在地下,绝不能到人间去做乱。”
我就这样游荡在地下,一年一年,飘遍每一个角落。
我常常看见幂君一个人站在空寂的大殿中,也常常看见一批又一批的男男女女来了又去,我到孟婆那里去,听那些要上路的人讲他们的过去,我不知道我还要等多久。
终于有一天,幂君宣我上殿,我被告知,他来过了,已经去投胎了。
“那么,这一世,你要做什么?幂君照例的问。
“倾城之国色,绝世之红颜。”我毫不犹疑,这是我上一世死都想要的。
幂君摇摇头,或许他仍在觉得我傻,可是这是我想要的。
经过孟婆那里,我依旧偷偷倒掉半碗汤,或许这次她看见,但是却仍然没说什么。
我踏上奈何桥,依稀听见身后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