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漠传说》奥紫

2、征程之始

　　1
　　燃烧！燃烧！燃烧！

　　天空中盘旋着成千上万只火狸兽，它们疯狂的向地面上吐着火焰，伴随着呼呼的北风，熊熊烈火疯狂的舞动着它那变幻莫测的红焰，毫不留情的吞噬着玥国的一切！

　　大地上到处都充满了凄厉的，分不清是畜、是兽、还是人的惨叫声！

　　木质的民宅，顷刻间在火海中化为灰烬！雄伟壮观的皇宫，不久也在火海中坍塌！

　　罪恶的火焰映红了本该深沉的夜空，与血红的界海之水相互辉映，散发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一位衣着显荣的高大青年，左手紧紧的牵着一个瘦弱的少女，右手持着一把缀满宝石的华丽长剑。他不断的挥向阻碍他们前行的青鹫，那种有着一双黑色巨翼，喜欢浴火袭人的怪兽。

　　少女面色苍白，原本精心梳理的美丽发髻，早已凌乱不堪。她望着在高空中肆无忌惮吐着烈焰的火狸兽，大大的赤眸之中，充满了惊恐和仇恨。

　　突然，离他们最近的一只火狸兽，向少女所在的方向吐了一个火球。

　　“皇兄！”她惊叫。

　　男子见状，赶紧推开少女，这时他自己却无法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火球。

　　“啊——”他惨叫一声，火球从他的右脸蹭过，落到了地面上。刹那间，男子的整个右脸变的血肉模糊。

　　“皇兄，你……”

　　“我没事。”他捂着脸说。

　　男子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无视自己的伤口、无视四周的火焰、无视遍地烧焦了的，分不清是建筑、动物，还是人类的残骸，紧紧牵着少女的手，随着惊惶的人群不顾一切的往界河方向奔跑，样子很是狼狈……

　　“皇兄……”

　　珺清猛然睁开双眼，心脏剧烈的跳动使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深深的吸了口气，吐气，再吸气，吐气……

　　她震动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眼前尽是燃烧着的火焰和男子血肉模糊的右脸。

　　珺清起身来到窗边，看到微微的晨曦已经透过薄薄的窗纸，射入屋内，虽不明亮，但已预示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她望向墙角的大镜子，镜面中朦胧的显映出一张有着精致五官的美丽面孔，和她梦中男子的相貌有几份相似：白皙的皮肤，金色的长发，火红的眸子。

　　她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但她的表情充满了与之不符的沧桑感，眼神冰冷透顶，没有一丝温度。

　　“公主，您起床了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的师傅。”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

　　“又作噩梦了？” 男人关切的问。她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您真的决定今天就下山？”

　　“我都已经在这雪离峰上躲了二百多年，现在也该代替皇兄，为玥国作点什么了。”

　　“公主可一定要小心，尤其是你的金发。”

　　“我知道。”说着，她来到镜子前，把一头秀发严严实实的裹在一条深蓝色的头巾里，接着，她用小刀仔仔细细的把金色的眉毛全都剃掉了。

　　“您不必连眉毛都……”

　　“这也是玥国皇族的样貌特征啊。”

　　“唉——”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您也有选择幸福的权利，就像太子殿下……”

　　“不，那种权利只有皇兄有，我……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复仇，然后尽快让玥国恢复到父皇在位时的样子。”

　　“好吧，您等一下。” 男人出去了。不久，他拿了一个画轴、一套男装以及两把剑回来。

　　“一路上，公主就女扮男装吧，这样会比较安全些。这套衣服是太子殿下以前穿的，您穿着会大。请您先将就到下山后，再买套合身的吧。”

　　“谢谢师傅，衣服我改改就行了。”她接过男人手中的衣服。

　　“公主，您收好这把鋆珑剑。除了玉玺，就属它是玥国至高皇权的象征。鋆珑剑本该属于太子，但是现在它属于您了。” 男人拿起一把剑，正是珺清梦中那把缀满宝石的华丽长剑。

　　“师傅，我……”她有些犹豫。

　　“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因为您将是玥人的希望。”

　　珺清接过剑，把它装进了一个素色的剑袋中。

　　“这把剑你也拿着。”说着，男人拿起另一把剑，它看起来很普通，木质的剑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师傅，这把剑不是您的……” 她疑惑的望着他。

　　“不要让鋆珑剑再沾染血腥了，必要时，你就用它防身吧。这把剑叫青虣，陪了我大半辈子了，虽然它的外表不好看，但是刀刃是很锋利的。现在我也用不上它了，就送给公主吧。”

　　珺清看着青虣剑，迟迟不接。她想起玥国受难那天，师傅正是用这把剑，救了自己和皇兄。他用青虣剑一路上斩杀了无数追杀他们的澔兵，斩杀了无数袭击他们的妖兽。血腥的场面历历在目。现在，她自己也要用它为复国而杀出一条血路吗？这是她注定的命运吧，珺清叹了口气，双手接过青虣剑。

　　“公主回到玥国，一定记得寻找一个名叫穆谶的人。他曾是玥国的最高祭司，这个人会给予您极大的帮助。”

　　“玥国的最高祭司？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他啊？”

　　“在您出生那年，他突然辞去祭司一职，说是要去一趟魆国，并以三百年为期，三百年一到，他就会回到瑾京。算算日子，再过两年，正好就满三百年了。这个人很好认的，您看，这是他的画像。”说着，男人展开了手里的画轴。

　　珺清端详起画像中的人，玥国的祭司应该都是男人吧，可是他乌发白肤、黛眉细目、红眸微蹙……分明是个绝色的女人。

　　“师傅，他……”

　　“很美吧，可惜他生为男子了。以前在玥国，穆谶的画像可是很抢手的。您父皇和我年少时，常常托人买来挂在宫中。他为此还大为生气，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起来，沉浸在一段快乐的回忆中。

　　“真的好美啊。” 珺清看着画像，不由的感叹起来。

　　“公主可不要小看此人，他虽然处于青年期，却是您父皇和我年少时的老师，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岁。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男人止住笑，认真的说道。

　　“哦”

　　“总之在您复国之前，一定要先找到他。”

　　“师傅，我明白了。”

　　“茶楼酒肆等人多的地方，向来都是打探消息的最好去处，公主要是有什么疑问，就多打听打听。但是我不在您身边，您凡是一定要小心谨慎。”

　　“啊？难道师傅不随我一同下山吗？” 珺清先是一愣，随后吃惊的问。

　　“不了，即使我不在您身边帮您，公主还有千千万万的玥人。因为玥国的江山只属于珺氏，这是天经地义的。所以等您下山以后，我会选择蜕变到老年期。”

　　“蜕变到老年期？玥国还没复国，玥族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怎么能在这时候蜕变？” 珺清觉得难以置信。师傅不是最关心她，最关心玥国的前途吗？

　　“我的父母妻儿全都死于玥国受难那天。当时，我明明可以救他们，但我没有。我很难过。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救了太子殿下和公主您，这也等于是救了天下玥人的希望。现在太子选择了去过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生活，您也选择了您自己要走的人生道路。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所以，从公主下山那天起，我也要开始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了，希望公主成全。”男人语气坚定的说。

　　珺清沉默了，师傅的话，让她觉得心脏仿佛被重锤狠狠的敲了一下。在雪离峰上生活的二百多年间，师傅总是想着如何教她知识、如何授她武艺、如何让她变成一位了不起的玥国公主。

　　她呢？每天只想过如何报仇、如何复国、如何让颠沛流离的玥人重聚玥国……她想过许多，却从来也没有认真的为师傅着想过，总觉的师傅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想什么，他也想什么。师傅过去的往事，她不曾询问。师傅将来的打算，她也不曾关心。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师傅，我会在您有生之年，完成复国大业的。” 珺清认真的说。

　　“好，一言为定。公主，也请您记住，凡事都不要太勉强。为师的家门，永远都为您敞开着。” 男人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他养育了她二百多年，虽然她是君，他是臣，但他们的感情已和真正的父女是一样的。亲情，有时未必就需要血缘关系。他其实很想和她一同下山，沿途照顾她、帮助她。但是那样做的话，她就会依赖他，最终成为他所操纵的傀儡。她离开他，征途中或许会觉得寂寞、艰难，但她总有越过的一天，因为她有一颗年轻的心。而他的心，已经太过苍老。

　　“您好好收拾收拾吧，记得拿好旅费和地图。” 他现在能帮公主的，只有多嘱咐一些生活琐事而已。

　　“我会的。”

　　男人离开后，珺清换上了男装。她望着此刻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俊俏的少年，也许是因为没有眉毛的关系，这个少年显得有点古怪。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了” 她捂住自己右边的脸，对着镜中的影象喃喃的说。

　　“我也该走了。”

　　珺清告别师傅后，毅然的踏上了征途。

　　男人站在山峰上，目送珺清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依然站在那里。

　　男人环顾四周，微微的晨曦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万丈光芒，火辣辣的照射着霄霭山脉，可是无论阳光多么强、多么热，雪离峰上的万年积雪都不会融化。

　　“唉——都走了。”男人长长的叹了口气。

　　霄霭山脉的雪离峰，是瀚漠大陆上最高的山峰。据说这里是连妖魔都难以到达的地方。可是在二百三七年前，他——岩冱，带着受伤的太子、年弱的公主，毫不畏惧的征服了它。三十年前，太子离去了。今天，公主也走了。这雪离峰上的景色依旧，只是物是人非了。

　　2

　　炘国共有八个州，自南向东分别是：晔州、晖州、昀州、暵州、明州、暎州、昡州、曈州。各州分为若干个郡，各郡又分为若干个城。城是最小的行政区域，但土地面积并不小。为了方便管理，城主会按照城中的繁华程度，把它分为上、中、下三町。即生活在上町之人非富即贵，生活在中町的大多是普通百姓，而生活在下町的往往不是乞丐、就是难民。聂辉的家就在幽城下町的一间茅屋里。

　　“我……我……”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对守在他身边的青年说。

　　青年立刻把耳朵附到他的嘴边，因为他的声音太虚弱了，就像一根丝，随时都会断掉。

　　“聂辉……我……我死了以后，你……你一定要守住玉玺。”

　　“我会的。” 聂辉使劲点了点头。

　　“你虽然生在炘国……长在炘国，可是……可你是个玥人……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你一定要记住。将来……将来有机会，你一定一定……要把玉玺亲自交到太子手里。这……这本该是为父的使命，可惜……可惜……”

　　“您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让我把话说完，太子的名字叫珺洵……身材高大……金发……红眸……记住，必须同时具备金发、红眸这两个特征。你一定……一定要找到他，帮助他完成复国大业……”

　　“我会的。”

　　“一定不要……忘记对澔的……仇恨，好冷啊……” 男人的脸色铁青，说话也越来越吃力。

　　“父亲，让我去给您找个好大夫来吧。”聂辉急切的说

　　“不用了，孩子，没有大夫愿来下町的……而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了解。我浑身的筋脉……都已被妖虫咬断。我将不久……于人世……”

　　“那让我去上町给您请个巫师。”

　　“没用的……太晚了……何况巫师也不是万能的……省着钱，好留着你回玥国时……一路上好用……我死后，你立刻把我烧掉……烧到连骨灰都不剩。千万不要让……我体内的妖虫……再去害别人。”

　　“父亲……”聂辉的声音开始哽咽。

　　“人……人在异国求生存……最是不容意……二百多年了……我……我……”男人没有把话说完就咽了气，他双眼圆睁，表情痛苦。

　　“父亲——”聂辉失声痛苦。他握住男人冰冷的手，把脸紧紧的贴在男人铁青的脸上。

　　聂辉自幼丧母，他的父亲曾是玥国皇帝的贴身侍卫。玥国受难那天，生命垂危的皇帝，在混乱之中把玉玺交给了他，让他转交给太子。于是他一生都把守护玉玺，以及找到太子并亲手把玉玺交给太子作为己任。

　　他在宫中当职时，玥帝赏赐过他许多珍宝，逃到炘国后，他宁可过着穷困落魄的生活，也不肯当卖其中任何一件换取富足的生活。他武艺高超，却宁可在下町当铁匠，也不肯另觅仕途。他心心念念的只想着重回家乡，重复玥国。

　　玥国，这个国家对于聂辉来说，是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国度。父亲天天都在叨念着，可是他从未去过那里。这次去玥国，不过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夙愿。炘国，才是他生长的地方。对于这个国家，他也没有太多的感情。炘人鄙视玥人，嫌他们国破家亡，炘人又嫉妒玥人，因为他们有着神一般的寿命。身为玥族人的聂辉，在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快乐的回忆可言，除了莹珠……

　　“聂辉，你父亲他怎么样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颤巍巍的推门而入。

　　“走了。” 他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巫术太差，你父亲他……” 老婆婆说着，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莹珠，你不要自责，你是岬城最好的巫女。” 聂辉认真的说。

　　莹珠姓宋，是个巫女，虽然法术并不高明，却深受这里人的爱戴。因为她是下町唯一的巫女，心地又善良，所以在这里，不论老人或孩子，见到她都会敬称她一声“宋婆婆” 。

　　聂辉却无法这样称呼莹珠，他们曾是邻居，他可以说是看着她出生、看着她成长的。莹珠一家虽是炘人，却从来没有瞧不玥人。莹珠更是从小和他玩到大。

　　他才活了短短的二百多年就蜕变到青年期，这在玥族人中是十分罕见的。这一切也是因为莹珠。当年，聂辉不希望看到和自己一起玩耍的莹珠都变成了青年，而自己还是个孩子。但他们毕竟不同，正如现在他风华正貌，莹珠却已经行将就木了。

　　“你要去哪？” 莹珠看着聂辉身旁行囊问。

　　“我答应父亲去趟玥国。” 聂辉低着头说。

　　“玥国啊，好远。” 她的声音有些悲伤。

　　“恩，很远。”

　　“你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

　　“还会回来吗？” 莹珠望着他。

　　“也许吧。”他依然低着头说。这次他要走了，谁都无法预计多久才能再回来，五年？五十年？五百年？也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他多么希望他们此刻能一起远走高飞，如果莹珠也是玥人该多好，可惜她是炘人，而且还是个今天不知到明天是否能活着的暮年老人。

　　莹珠沉默了，聂辉也没有说话。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最真挚的恋人。但人种的不同不是他们所能改变的。

　　“莹珠……”

　　“你也叫我‘宋婆婆’吧。”

　　“我……”

　　“我在天黑之前，还得去看个病人，所以就不能来送你了。再见了。” 莹珠说完，颤巍巍的推门而去。

　　“再见了。”聂辉知道，去看病人只是她的托词，不想让彼此经历痛苦的别离才是她的本意。而且此次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他的流浪之路即将开始。

　　他呆呆的望着莹珠苍老的背影，昏暗的茅屋中一片寂静。

　　良久，聂辉背上行囊离开了茅屋。他跪在地上，朝着屋门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后，一把火点着了茅屋。

　　聂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熊熊烈火在他身后燃烧，浓浓的青烟直冲向云霄。这青烟之中，有他母亲的辛酸、有他父亲的无奈、有他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