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计》鹦鹉学舌

2、02：乘客与过客

　　雨接连下了两天，周一早上却忽然停了。
　　这座城市每年的夏天都会闷热，即便下了两天雨，也未能降温，反而更潮湿更溽闷。
　　早已过了太阳升起的时间，然而见不到太阳。云层有些厚，聚拢堆积着，窃窃私议着，似乎在酝酿一个阴谋。
　　道路两侧的法桐伸展着阔大的叶子，呼吸着闷热夏季的潮湿空气。
　　早上九点上班，照例要在六点半起床，洗刷一番，七点出门，在路边随便挑选一家快餐店吃个汉堡，喝一杯牛奶，或者来一份披萨，或者只是吃一份牛肉拉面，七点半从容走出快餐店，在路边公交站牌等车，尽可能在八点半赶到公司，利用半小时的时间调整好状态——这是李沛养成的习惯。别人都觉得他完全可以利用半个小时再多睡一会儿，但他只是笑笑，并不反驳。当年在大学期间，他也是提前进教室，宁愿把多余时间耗费在教室中，也不愿迟到哪怕一秒钟。这种机械而又固执的习惯维持了很多年。
　　但是，周六与赵琳的约定他却延误了。周日他还给赵琳打电话，问她下周有什么安排，赵琳大概刚睡醒，含含糊糊敷衍几句，未说出个所以然，之后又说有事忙，过后再联系。结果也就再未联系。
　　心怀歉意的李沛决定在下班后买一束玫瑰花给赵琳。赵琳在周六时曾说过，要他在雨过天晴后向她当面道歉。李沛心里筹谋着该怎样向赵琳赔礼道歉，挽回信任，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分钟。3路公交车驶到站牌前停下，前后车门打开。李沛坐上公交车，将侧脸留给还在路边候车的陌生人，慢慢闭上眼。
　　街景在李沛闭上眼睛的刹那全部消失，心里却涌现出许多看似杂乱的信息。
　　“先生，这处楼盘背倚青山，远离闹市区，尾气灰尘少，环境清幽。您在这里购房，可以体会一下大隐隐于市的乐趣呢。”
　　“向前走，你渴望邂逅前面更美的风景。但有时，你真的需要停下脚步，因为最美的风景就在您的身边，就在昊天·杨柳岸。”
　　“据报道，南方各省持续暴雨天气，已有数处洪水泛滥成灾，我广大军民携手对抗洪水，必将受灾损失减到最小。另外，据悉，由昊天XX分公司在南方X省X市所开发的一处别墅区因洪水泛滥不得不停工。”
　　…………
　　3路公交车在平缓的行程中经过恒新伟业集团分公司办公大楼前，经过天地影视城、省图书馆、心疼你咖啡馆、“空城计”酒吧……
　　忽然，3路公交车车身猛地一晃。李沛吃了一惊，睁开眼，看到前面座位上的乘客都翘首以待，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司机心情不好，低声骂了一句：“操蛋！”李沛身后一个乘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问他：“同学，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李沛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拍他肩头的人，是个女生，似乎见过几面，但他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迟疑着说：“我也不知道呀。”这时，就听前面一个乘客说：“撞车了。”公交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位上起身，下了车，与挡在公交车前的大众汽车车主理论：“你开车看着点路行不行？怎么能往我车上撞？”汽车车主回击：“明明是你往我车上撞，你拉这么一车人，开车能不能留点心？”公交司机嗓门很大，几乎吼了起来：“扯淡！我开得好好的，你从后面超车，这才撞上了，你这么急，去抢钱吗？”两人一言一语吵着，公交车上的很多乘客渐渐变得焦躁。李沛身旁有人等得不耐烦，催促司机：“你们先别理论了，大家都要去上班，赶紧走了。”司机见好就收，正好趁机脱身，转身上车，绕开大众车，将公交车开走。
　　李沛对这件事并未太在意，这种事他遇到过几次，以前，他曾目睹一辆公交车将一辆轿车的前挡泥板刮擦掉，双方争执半天，也是不了了之。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与自己无关的意外，见过几次也就麻木了。倒是身后那个女生令他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就会到达李沛工作的地点——昊天鸿大集团分公司。坐在公交车后端的李沛的视线越过司机的肩头，直望向远处笔直开阔的公路尽头。公路尽头是一处4A级风景区，景区附近有一处楼盘正在开发，虽然遇到一些挫折，但最终工程依旧进行。当初，这处楼盘营销招标时，有数家地产策划公司竞争，最终昊天鸿大与恒新伟业这两家公司入围。两家公司为了独占客户资源，可谓明争暗斗。恒新伟业以微弱优势获胜。这件事至今还让昊天鸿大集团分公司的总经理耿耿于怀。
　　公交车在前面站牌处停下，李沛身后那个女生在此站下车。李沛目送这个穿着短袖雪纺衫与过膝格子裙的女生，也许她察觉到了李沛对自己的关注，在走到车门下车时，似有意似无意瞥了李沛一眼，眼角眉梢似乎浮现出浅浅笑意。李沛稍觉尴尬，随即将视线移开了。
　　沿着大道再往前行驶十分钟，其间经过一个站牌，就到了昊天鸿大分公司门前。李沛提着公文包跟随几个乘客下了车。由于昊天鸿大分公司有五个部门，近二百名员工，有些员工待不久就辞职，随即又有新人补充进来，李沛并不能认识太多人。所以，李沛与几个分属不同部门的所谓同事一起走进公司大门，却并未彼此打招呼。
　　进入策划部办公区后，李沛将公文包放入自己的位置，倚在座椅上，陷入深思。他在打腹稿，考虑在今天上午召开的部门会议上该怎样阐述自己的策划方案。这势必又是一场唇枪舌剑。部门经理虽然语重心长让他用心撰写营销方案，但绝非独倚他一人，另外必定会安排别人也用心筹划一下，然后在部门会议上讨论，取长补短，这时，部门经理吴锐思扮演一个“调停者”，参与辩论的策划者则“披坚执锐”，四处“挞伐”，最终由胜者暂时充任本次策划的统筹者，兼采多人之长，汇总提炼升华，将最终成文的策划文案交予部门经理审核。
　　但令李沛感到恶心的是，策划部的主任陶莹莹偶尔会拉拢其他员工合围李沛，李沛曾险些中招，败在这个泼辣货（李沛心中对她的定位）手中。李沛一直感叹自己这几年命途多舛，竟然一直被陶莹莹这个女人踩在脚下，伸展不得拳脚。自从第一天到昊天鸿大分公司入职，就处处受制于陶莹莹。吴锐思虽然扮演老好人的角色，时不时春风化雨般感化一下手下这群“妖魔”，但几个文案策划师之间以及策划师与领导之间并不能开诚布公，仍然处处设防，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