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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人心惶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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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舞宫同养心殿中间还隔着个凤舞宫,于是养心殿那头灯影阑珊时,鸾舞宫这头毫不知觉,依旧是灯火通明。
尾尾宫灯挂在檐下,照着红瓦白壁,照着九转玉栏,自个儿还悠悠地转着,像是勘破了什么,灯火清冷自持,虚虚地守着看似风平浪静的恢宏宫殿,玉白照不到的有鸾舞宫里的静谧,还有内殿里短暂的安然。
内殿的绒榻上侧卧着个美人,青丝松松挽起,斜入云鬓的琉璃花头簪反出幽幽蓝光,闪得她身后小儿眼花想要,伸出双臂发出奶叫声讨要母妃,轻轻痒痒的一咿一呀,听得美人昏昏欲睡,乳母见徐贵妃肩头微起微伏,料想主子是睡下了,正欲把九皇子给抱下去时,不远处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突突!突突!”
如梦初醒,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徐贵妃眉心微拢,支起半个身子,沉声道:“去瞧瞧是谁。”
这头话才落,内殿服侍宫女还未走到门边,门外头的人像是能听见似的,立马应答:“娘娘,小纪子有要事禀报!”
听是纪子启,再怎么不愿,徐贵妃也只得起身披衣,近日后宫里不太平得很,在这节骨眼上,一分一毫的异动,都能把六宫颤三颤,她可不能放过任何机会,放过任何可以扳倒皇后的机会……
见人缓缓从内殿步出,纪子启忙走过去,神色慌张禀报:“娘娘,养心殿递来消息!说许昭仪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与其私通的刘何邑明日处死,韵公主交由玉嫔抚养,两人刚刚才被拖出养心殿!”
闻言徐贵妃柳眉频蹙,许昭仪可谓她在后宫里一个有力的臂膀,早先自己也劝过许昭仪,可那人太痴迷那假太监,每每都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东窗事发时人人都预料不及,宫妃秽乱,谁都求情不得,若她能护住刘家唯一的依靠,那徐家与许家的关系还能久留一些,然而那孩子如今……
“你说韵公主被放给玉嫔?”徐贵妃坐立不安起来,“不行!韵公主绝不能落入玉嫔手里!本宫得去帮许昭仪给要回来!”
“娘娘可要抱着九皇子过去养心殿?”纪子启往贵妃身后一招手,奶娘便把睁眼玩手的九皇子抱到徐贵妃眼底,九皇子见了母妃,嘤嘤呜呜的,努着嘴就要讨人疼。
徐贵妃是有些犹豫的,但思忖了下,还是不放心地对奶娘挥手,命人把九皇子抱回内殿歇着去,她还是不愿拿自己的孩子去招惹皇帝,哪怕只是一丁点风险,她也不想让她的命根子来担。只身披了件狐裘,匆匆地往养心殿走去,匆匆之间,没见到纪子启眼底的了然与得意。
待一炷香后,估摸着徐贵妃走远了,纪子启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随手把大门阖上,不惊扰任何人,那里面留的人不多,奶娘和九皇子,还有个伺候照料的宫婢,见有人闯入内殿,奶娘竖眉不悦:“纪公公怎可随意入内?”
“洒家自是奉命而来,还请嬷嬷不做无用的顽抗。”纪子启冷冷一笑,手一挥,原本老实站在奶娘身后的宫婢上前一步,素手搭在奶娘肩上,抬起温顺的脸来,接下子启的示意。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奶娘惊惶挣扎,九皇子亦是蠕动着小嘴就要发作,纪子启见状,迅速把手盖在奶娘鼻下,死死捂住,面容凌厉起来:“陛下的意思,你个奴婢也敢违抗?不怕被诛九族吗!”
“呜呜!”奶娘听见“陛下”二字,呆滞了下,旋即明白纪子启的意思,忙用力摇头,因子启使的力气太大,她也只是微微晃了晃,眼里已经蓄满惊恐的清泪。
“洒家也不为难你,陛下要求的不多,只是要从九皇子身上取些东西,”一旁的宫婢应声从怀里掏出东西来,奶娘一看,是掌心长的瓷瓶和小刀,纪子启面带莫测的笑,“本就是陛下的骨血,要回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娘娘那边……”
“这就得看奶娘你的本事了,”纪子启衣袖里溜出金锭,从她领口塞进去,低头看她臂弯里的襁褓,“你只需在贵妃娘娘面前把谎圆好,陛下自然不会少了你的荣华富贵。”
“那……公公可不能诓奴婢……”
鄙夷的神色自然而然浮现在纪子启脸上,最后他扯了扯嘴角,轻手剥开九皇子层层包裹的褓衣,取过宫婢掌心里狭长的小刀,缓缓地往娇嫩的小儿伸去……
处斩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时,刘施在书房磨着墨,坐等今弃下朝回来教她写字,然而等来的却是今弃焦急闯入书房,给她带来了余生里最大的噩耗,当刘施听到刘何邑以私通嫔妃时,她磨墨的手缓缓地放慢,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她摇头笑:“我不信。”
今弃深吸了一口气,沉重道:“前夜被陛下捉奸在床的,昨夜下了令,今日午时三刻,弃市。”
“他不是去了势吗?怎么会和嫔妃私通?”刘施的头停不下了,“你一定在骗我……刘何邑是做不成那事的,定是陛下冤枉了他!”
“他是完好的,就算没有私通的罪名,刘何邑的欺君之罪也是坐实的,阿施,事已至此,你静一静……”
“你要我怎么静!”一声奋力哀吼随着硬物碎地的声音炸开,墨砚被掼摔在地上,浓墨渐开几片,点点沾在她的裙角,犹如未凝干的墨泪。
身后高大书架承住刘施发软无力的身子,她贴着藏书一寸一寸往下滑,两行泪无声从通红的眼眶淌落,痛哑的声音生生砸在今弃心头:“今弃,那是我哥啊……和我在刘家地窖,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的唯一亲人……我怎么受得了他的死,怎么可以让他死……”啜泣截断了她欲出口的悲恸,刘施忆起过往与刘何邑同甘共苦的那些清苦岁月,一口气没喘上来,叫涕泪给堵在中间,上下不得,重重地咳了起来。
今弃担忧她把身子哭坏,忙上前去将她抱起,低头蹭走她颊上的泪:“地上凉,你起来先。”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刘施依在他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来,里头有无助惶恐,她求他:“你能救他的是不是?今弃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好不好?”
今弃没法跟她说明,皇帝拿刘何邑开涮,实则是为了拔掉许昭仪身后的势力,刘何邑为皇帝那么卖命,都不见得能留下一命,他一个局外人去说又有何用呢?再说刘何邑已经暗地里布置了些什么,兴许能留下性命。但君心难测,倘若今弃告诉了刘施,刘施信了安定下来了,就会引起皇帝的疑心,那么刘何邑的安危可就难保!所以无论刘何邑能不能活,今弃都不能去跟皇帝求情,也不能跟刘施说那隐隐的希冀。
“阿施,刘何邑必死无疑,我们不能冒险开罪陛下。”今弃狠下心回头,不肯再看她乞求的目光。
刘施呆滞了一会儿,也知自己是强求,指尖抠着交领,把头埋进他胸前,最后哽着声说:“那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最后一面就好……”
于是午时三刻,在覃城最喧哗的闹市中,刘施被身后的人死死捂住嘴巴,双手腰身皆被缠住,任由她呜呜咽咽淌了满脸满手的泪,今弃也不敢放开,他们隐在团团人群当中,瞧着刑场上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人,在刽子手跟前重重跪下。监斩大人一长串过去之后,牌子轻轻抛出落地,络腮大汉朝手心“呸呸”啐了两口,抡起大刀,霍地就往下挥去,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阿施!阿施!”
刘施在众人的喝声中昏阙在今弃怀里,就此一病不起。
几日来,刘何邑宫外的亲人以泪洗面,宫内的人也不好过,被废的许昭仪当日得了旧仆的口信,知晓刘何邑被行了刑,半天没缓过气来,笑笑哭哭的,浑浑噩噩了一整天,后面又听徐贵妃没能把韵公主带在身旁养,她又安分起来,挑起绣针夜里绣着衣裳帕子,偷偷托旧仆帮她送出宫换些银子攒陶罐里。
胡新初听到这些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再去搭理许氏的小动作,倒是徐贵妃三天两头地来养心殿求,闹得他愈发按捺不住。那夜从鸾舞宫取来的东西,验过后,出奇的不相容,若不是早先刘施演示多遍,他就真怀疑徐贵妃偷人了,然而如今他把这个握在手里,就等时机来颠倒黑白。
刘何邑的尸骨是后来莫今弃半夜去乱葬岗收的,草草一把给烧了,他站在熊熊烈火前,也有些生疑之前的猜测,他原本以为刘何邑做好万全准备,逃得一死,可他们都见到了那场行刑,捧着轻飘飘的檀盒时,莫今弃轻叹:“真的去了吗?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大哥走好,勿再挂忧。”
后来今弃把装有刘何邑骨灰的檀盒捧回到莫府,那天恰好是何邑头七的日子,鹅毛飞雪张扬无比,落满他肩发,抱着生前茕茕独立的那个人,回去找两人共同的牵挂。刘施抱着那盒子哭得七荤八素的,化了许多纸钱给他,盼他来世能投个好人家,寻个好妻室,圆满了下一世,而不是同这一生那般不得志,到头来落得个悲凉下场。
本该陪刘施度过她最痛苦的一日,可今弃单留她在府中,命软玉温香好生看顾,自己早早不见了踪影,叫刘施哭都没处诉苦。
那日恰宫里出了事,说来不大也不小,玉嫔宫里失了一位公主,皇女早夭,本该倍加重视,但养心殿的那位得知后只是点了个头,差人草草埋了,后给那孩子在冷宫里囚困的庶人娘亲知会了声。听说当夜许氏得了消息,便开始不吃不喝,不哭也不闹,直直呆坐在铜镜前头,睁眼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太监去送食时,一开门,一双套着玉足的绣花鞋明晃晃在半空中飘荡,扮着明妍吸睛的华裳,修着得宜可人的妆容,就那样一束白绫牵在破梁上,随那父女俩去了,那日晴空万里,普照皑皑白雪,一条破席子裹身就被悄悄送到不知名的地方入土去了,连和亲骨肉合葬的机会都没有,掩在千丈深雪下,尸骨寒透。
一睁眼,杏红的床幔盖住了眼界,脑袋昏昏涨涨的,双眼疲惫得很,可就是没有想睡的念头,刘施眯起略微红肿的眼,鼻头又酸冲起来,这时门外传来声响,她吸了吸鼻子,凝神侧耳。
“夫人的病可有好些?”
“夫人醒来就哭,药喝下了,粥也草草地喝了几口这会儿睡下了。”
“唉……我明日再把去宫里请太医过来瞧瞧。”
“老爷你这怀里的是……”
“无事,等夫人好了我再同她说。”
知道是今弃回来了,刘施便忍不住掀开眼帘,侧转过身子,无助地揪紧锦被。
昨日今弃为何不留下来?他去了哪儿?又去做了什么?一切她都不知晓,本要是怨他的,可刘施眼下也怨不起来了,只要他能回来,想听听他的声,想见见他的人,靠在他身上,她都能觉着自己还活着,不像一个只会呼吸的死人。
再细听下,依稀有几声嘤嘤呜呜从门外传进来,像是小兽或婴孩的声响,刘施心头微惶,手肘硬是把自己给撑了起来,扯着早先哭哑的嗓子朝外喊:“进来吧,我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