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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白旧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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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元二年的冬天异常冷,茫茫白雪覆住都城覃城。
今年皇上进行冬狩,但今年的雪地里我还没见过一只狐狸兔子什么的,禽兽禽兽,可能是禽与兽之间相通吧,要不怎么连一只鸟都不出现?
枯树在白雪皑皑中像烧尽的柴灰,形状怪异又毛骨悚然。不过我就特别喜欢这样的景象,趴在窗口看大雪飘扬,而屋子里暖洋洋的。遗憾的是爹不让出院,否则我一定要在雪里打滚试试,让大雪把我盖成一个雪人。
这么和谐的景象实在令我痴迷,可是半月后,雪居然停了。我极不情愿地被爹爹撵出家门,背着个药篓走下山路。
一路走到山脚,软绵绵的雪厚厚垫在脚下,连我家屋檐上的雪都将融未融,何况这外边,爹是不是存心逗我,这种天气怎么可能会有草药可采?
百般聊赖之下,我在地上堆起个雪球,滚着滚着越来越大,渐渐我都控制不住,它一直往下滚去,快滚到山门口了,还是停不下,我边跑还边在思量着,我应该加快跑阻止雪球还是任由其滚下去。
这老山里本该是万径人踪灭的,可就在我冥思苦想之中,瞧见个人影慢悠悠出现在山门,容不得多想喊一句:“快点避开!”
那人好像没听见,我已经惊恐地捂住双眼想象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事故不出我所料真发生了,庞大的雪球撞倒他后刹了下来,但我痛苦地挠头,都太慢了啊!
我小跑过去,那人是晃晃悠悠站起身的,我连忙去扶他。他全身冰冷还很湿,刚开始还以为是雪融成的水,可我撤出手来一看,居然都是嫣红的血水!
我还想为他检查伤势的时候,他甩开我的手,单手持剑撑地,半跪地上。
他或许是个剑客,被人追杀至此,身上的伤多半是别人给他的,那就与我无尤。但转念想想,最后这一击也是我给他的,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更何况我还是我爹的女儿,不给他老人家找点事做做的确不像我的作风。
就在我还在想那些原因时面前的公子垂首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姓什么?”突然我觉得这天气也不是很冷,因为相比之下这位公子确实要更冷,不过我很讨厌他的问话方式,说句“姑娘贵姓”是能让他立即毙命吗?虽是生气,但是话还是要好好答的:“我姓刘。”
“姓刘?姓刘的都该死!”他的头猛然抬起,眼中血丝布满,样子狰狞,可惜吓不到我。我只是疑惑,难不成他是被刘家人所追杀?
他想站起身子,却又猝不防吐了口血,怕是伤势伤及脏腑,也没有治疗,再拖延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目前看来,应该先安抚他的情绪,以免他再次动气。我向他示以友好的笑,从没这么温顺地笑过,怕是很僵硬,用上最温柔如水的声音:“没错,我姓流,流水的流。”
“流水的流?有这个姓氏吗?”他一下子沉思起来,兀自喃喃道,眼里的戾气也逐渐消退,握着剑柄的手晃动起来,身体轻微颤抖,看样子是力气快用尽了。
然而这种举动在我看来是极大的一次机会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我继续骗他:“怎么没有?是你太孤陋寡闻了吧?”
我自己还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虽说不知道《百家姓》中有无这个姓,但是能把他唬住就足以了。
“公子,你伤势过重……唉唉!别那么快倒啊!”我一个剑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他已经陷入昏迷,果断先行掐人中,还是不醒,我不禁感慨现在的汉子都是这么弱不禁风吗,直到后来我了解了他的伤势,才发觉我的想法有多可笑。
我舍弃药篓,用尽九牛二虎把他扛住,尔后再任劳任怨,不畏艰难险阻把他拖上山,见到窝在家里的那位老人家时,我都累得快断气了,但我还坚持一口气说完话:“今日我日行一善,看在我不辞辛苦,费心尽力背他上来的份上,你就救他一……”
“去拿续命丹过来。”爹爹或许根本没有听我的胡言乱语,径直下令,真是令我感到灰心。
不过脑袋很快反应过来,他居然要我去取续命丹!是有多重的伤,才第一时刻就要用续命丹续命?
一个激灵打起,刘家果真仍是如此心狠手辣!
当我捡回被遗弃在山脚的药篓,再回到屋子时,那名少年已经有所好转,呼吸开始平稳顺畅了。
看着一旁显得筋疲力尽的爹,我却没有丝毫愧疚感,有句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我认真对爹说:“这人是被刘家所追杀。”
爹听见“刘家”字眼,眼神霎时凝重起来,皱着眉头对我:“你也认出来了?”
我摇摇头:“不,他一听到姓‘刘’的就咬牙切齿,起先还想打我来着!而且伤势还这么重,刘家人一向不都是把人往死里逼么?”
“原来你没有认出他的伤,过来,我指给你看。”爹向我招手,我也很想知道怎么看伤,便凑了过去。
“你看他这肩头蜈蚣状的伤,虽然里面的肉已经发脓,但还是不难看出与左右细小伤口是连在一起的。能造成这种伤的兵器不多, 江湖上恐怕只有刘家暗杀门可以做到,恐怕只有第一兵器连刃才能做到。”
起先还只是猜测,内心一直是期盼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可如今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对刘家的恐惧顿时占据了全身心。我紧张地握住爹的手,舌头打结:“连刃……爹,连刃……”
爹胡子都不停地颤动:“施儿,待这小子走后,我们又得奔波了。”
我难以置信地松开他的手,身体像是被钉在板上,时间太过漫长了,我感觉已过了半天光景,才得以松开咽喉:“爹,逃出来再被抓回去,是不是会生不如死?”
“早已有人生不如死了,我们还怕什么 ”
一转念想起困在刘府的娘亲,养在深闺中的美丽静好,经过刘府的几年变故,已被折磨得形容枯槁。
犹记得逃跑不成的娘亲被家奴活活打断双腿的凄厉场景,闭起眼就能忆起当年萧瑟庭院里被秋风吹凉的凄惶哀求……
每当我想到这些,头脑里的每一处都是煎熬,恨不得就此让刘家消失,恨意与自责也愈发浓烈起来。我紧闭着通红的双眼小跑到后院,找到小竹林的角落蹲下来,抱住双膝静静抽泣。寒风裹着雪气肆意盘旋在竹林上头,竹叶沙沙作响,掩了讨厌的低泣声,大概也掩住我瑟瑟发抖的身体,这个冬日犹其讨厌。
从没有见过如此白净的男子,我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刚刚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的男子。
之前雪地里的一面因为他脸上血污未除,以至于辨不出容貌。现在看来,这位公子恐怕先前是富家少爷,约莫长我几岁,脸白净稚嫩又肉肉的,看了好想捏一把。
没待我上去捏一把,那少年便睁眼,瞳仁分明中露出浓浓的警惕,我好像看出深处的狠厉,有些怕倒退几步,立刻又不怕了,便站定不服气地回盯他的眼睛,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可是姑娘医治在下? ”声音并不如之前那样嘶哑难听了,略有些青涩生硬,但我想他是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倒了杯水递给他:“是我爹爹救了你,也是你命大。”
他并不接过茶杯,咳了一声,无血色无表情地陈述:“我记得是你,扶住了我。”
我弯腰把茶杯塞入他的手心,触到他手背的皮肤,干燥粗砺,有几道触目的疤痕。
我注视着他的面无波澜,淡淡一笑:“公子快些好起来吧,好了就可以走了。”这话不仅对他说,也是对我自己说,一旦好起来,就都得逃命。
“在下莫今弃,覃城人氏,月前因仇家暗算,举家逃亡皆被杀,我逃过一劫,现被追杀。”
“我姓流,流水的流,单名一个施。公子好生休息,我去端药来。”
莫今弃微微颔首:“多谢流施姑娘。”
“公子看上去也大不了我多少,那就称你莫小哥吧?你也不必如此拘礼,叫我阿施好了。”
“阿……施?小哥? ”他腼腆地轻笑出来, “若不嫌弃就喊我声大哥。”
立马我就原形毕露了,原先的矜持被抛往九霄云外:“你是在嫌弃我小是吧?我还就偏叫你小哥!不让我叫我就要……就要……”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好威胁的,于是脱口而出:“我把我爹嫁给你!”
他愣了,我也被自己的狂言给吓傻眼了,两人都静静不出声,可接下来震耳发聩的怒吼透过薄薄的木门震着我的双耳:“死丫头你只有被我嫁掉的份!还不快去给我端药来!”
爹推门而入,脸都气得有些红,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背对着爹扁扁嘴,回头又一副献媚讨好的模样,三步并两步走逃出了房间。
“我才不稀罕嫁呢!”走出房门转头对爹的背影吐舌头,不经意间看到莫小哥对着我嘴角一弯,他居然取笑我?看我不往他的汤药里下黄莲!
等到去厨房端药时,我也就没了下黄莲的兴致。下黄莲这种事情只有小孩子才做得出呢!我要是下了岂不显得我很小气?让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去吧,我是君子又有何惧?
偷偷摸摸地捧着碗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做出一副很小人的模样。隔得有些远,听不大清,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刘家,杀手,离开等字眼,难道是爹嫌他是个隐患要赶他走?不行,好容易背他上来,就这么送走了实在吃亏,至少养几天伤逗着玩几次才划得来嘛,我还为他煽火熬药呢!
“施儿你蹲够了没?”
侧身倚靠的木门突然消失,我差点跌坐在地,抬起头来望着爹的鼻孔和双下巴,我没好气道:“我还在思考呢,爹你要不要这么惊悚啊?”捶捶双膝站起身来,不经意间洒落点汤药在裙裾上,像秋时落叶绣在上面。
放下药时,爹问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指指门,“太远了委实听不太清,你想让我听到什么吗? ”
“我想让你听到全部。”
“那爹你不如再说一次呗!”
“好话不说第二遍。”
“哪有这样的道理?要我听见还不让我知道!”
“其实也没说什么,前辈说让我赶紧养伤,免得刘家的杀手找到这里。”旁观父女闲聊的莫今弃开口。
“那养伤后呢?”
“就赶我走。”
听上去合情合理,但是……“药快凉了,赶紧喂他喝吧。”
“喂?!”
“喂?”
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出口,爹凉凉一笑:“小公子的手有伤,施儿劳累一下我想也无碍的。你说是不是?”
爹肯定是故意的!他在报复我的口不遮拦,终是我理亏,只得闷闷端起碗坐到床头。
坐下一看乐了,莫小哥的耳朵红了,跟雪地里的蜡梅是一个颜色的,我看着他捂得紧紧的棉被,很是疑惑:“莫小哥你冷得耳朵都红了?冷了就赶紧喝药……”我把勺子送到他嘴角,静静看着他。
他耳朵红了脸却是苍白的,大大方方咧开嘴含住咽下,而眼睛却也是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
我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低头抬头一勺勺地喂,可还是能够感觉到徘徊在脸上的灼热目光,我的脸也不争气地慢慢热起来了。
终于墨黑的药汁要见底了,微微叹气,终于要结束从心底窜出来的痒意了。舀完最后一勺,一滴也不漏,故作镇定地送去他的嘴边。
他仍是那样地目不转睛,含住了,接着……接着拔不出来了!
“松嘴!药都喝完了你该睡了!”我又不敢使劲抽,他的牙齿等下磕掉了我可医不好!
突地手腕传来一阵温热粗糙的触感,他的五指包住我的手腕,片刻摩挲便慢慢拉下。勺子也被他轻轻松开,搁回碗里。
全程中他的眼睛没有一刻是不盯着我看的,在如此平淡目光的注视下,我无耻地脸红了。
他一定是发现我痴迷的眼神了,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笑呢?而且还笑得那样欠!扁!可能我杀人的目光让他心惊了,他收敛笑意,正经地开口:“阿施,多谢。”
怦地我的心又猛烈一跳,不能让他这么得意!我放下手里的碗,倾过身子慢慢靠近他,彼此的脸一寸寸接近,温热的鼻息都淡淡撒在他白净的脸上。
咫尺之间,我微眯着眼,看见他又红了耳根,,于是我再接近了些,微微一笑。然而下一刻他那白嫩稍肥的脸就扭曲了,腮帮子被拉得又长又扁,不禁感叹滑腻舒服的手感,指腹揉搓几下,忍不住想用指甲戳戳,看能不能在上面留下印记。
我此时笑得既满足又奸诈,他身子不爽快只得任我搓圆揉扁,指下的凝脂也泛起淡淡的胭脂红,忍不住重捏一把后就撤手了,没看他桃红桃红的脸色,抄起药碗撒欢跑开了。
这是个秘密,可千万不能让爹发现我调戏了莫小哥!
爹这几日不在山里,说是下山采药了,我看着不像,药篓子都没带,反而捎上几罐药下去,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山石上的我捅捅身旁的木桩子,他已经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了,我说:“你看我爹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莫小哥调好气息,瞥了我一眼,远望那山林的荒芜若有所思。我只当他在寻觅春迹,手撑着腮帮子叹:“还未立春,眼下也只有这么白茫茫的山景,待到冰雪消融时啊,这里可美了!像什么布谷鸟啊、喜鹊、雨燕……”
突然他附身过来,我以为他伤口撕裂倒了下来,哪知他只是借我恍惚的空挡在我脸上狠捏了一把,火辣火辣的疼!
许是被捏红了吧,末的他用指腹揉搓伤处,我刚要用力拍掉他的手,莫小哥就开口了:“估计我就要走了,你爹也要带着你走了。”离得近了些,我看见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有不符合年纪的……悲伤吗?你都知道些什么,莫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