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逍湖天》东方桔雪

10、独孤失臂为红颜 大漠长河论诗情（5）

　　他没给独孤清高发泄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苦，想不开，你可以哭出来。这里没人听见，当然我会听见，不过，我可以走开。”李湖天边喝茶边说。他并没有把茶端给独孤清高喝。
　　独孤清高并没有哭，他当然不会哭。
　　李湖天也当然知道，他不会哭。
　　他这么一堵，独孤清高就更没有哭泣的余地了。
　　欲哭无泪，有痛无泪。
　　他的左衣袖是空的，空荡荡的。他用仅存的右手碰了碰空袖，然后，笑了。
　　“李兄，拿酒来！”独孤清高对李湖天说。
　　李湖天眯眯一笑，鼻息呛然，努努嘴道：“你够得着的。”
　　独孤清高环视一周，这才发现，他的四周全是酒，他就躺在酒罐子们中间。
　　他心想，知我者李兄也。
　　李湖天也想，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一个痴情的酒鬼，没有酒怎么打发那寂寞的时光？
　　独孤清高用脚一勾，一壶酒就被勾了过来，独臂一掠，那酒盖就被揭了去。那清凉透晰的酒水，像瀑流一样，向下直流，流入他干枯的嘴中。
　　咕嘟咕嘟，他的喉咙发出地泉冒水般的响声。
　　一半是入酒，一半是出气。心中的闷气。
　　李湖天本可以空中吸酒的，但见独孤清高采用的是倒酒式，他也就用了同样的喝法。
　　两壶清酒如川河入壑，咕嘟有声。又如烈油浇火，火借油威，意态更恣。
　　“千古晓事人，为情总断魂。”独孤清高丢掉一个酒壶道。
　　“魂归何处去，却道酒中藏。”李湖天又抛给他一个酒壶。
　　“酒中藏不住，狂倾注愁肠。”独孤清高揭开壶盖。
　　“愁肠终难驻，下地三尺强。”李湖天新启一壶。
　　“地中余情暖，哪似人心寒。”独孤清高抹了一下嘴角。
　　“心寒不足怜，但愿独臂还。”李湖天觑了一眼独孤清高。
　　“独臂不孤独，百罪万难赎。”独孤清高摇了摇手中的空壶。
　　“赎过不抵罪，难还是情债。”李湖天又丢给他一壶。
　　“情债一人还，兄弟情义在。”独孤清高倒了一口酒。
　　“兄本不欠债，何劳弟挂怀。”李湖天也倒了一口酒。
　　“兄长足风流，尘间女尽爱。”独孤清高吐了一口气。
　　“心中本无爱，管谁恨也爱。”李湖天长吸一口气。
　　“兄不爱他人，自有他人爱。”独孤清高仰脖喝一口。
　　“他人尽管爱，我又无他爱。”李湖天也仰脖一喝。
　　独孤清高精神一振，停住喝酒，道：“兄长真的如此么？”
　　李湖天猛呛了一口酒，咳咳道：“除了这把剑，我谁都不爱。”
　　独孤清高道：“好！兄长爱有专属，弟我敬你！”
　　两酒壶一碰居然哗然而碎，酒随碎片洒下，同时洒下的还有他们爽朗无忌的笑声。
　　大漠起炊烟，红黄橙蓝天。
　　独孤清高与李湖天站于古人的狼烟锋火台上，头顶五彩云天，俯瞰大漠长河，一阵风吹来，多少豪情涌上心头。
　　酒入愁肠，七分疗了伤痛，三分增了豪气！
　　男女痴情此时俱忘，两个男儿无视大漠苍凉，举目张望，年少激情涨满胸腔。
　　“李兄，以你的人品修为武功，完全可以当武林盟主。”独孤清高面对大漠黄沙说道。
　　他此时完全把自己的痛给忘了，其时，他也确实没感到任何疼痛。李湖天早为他处理好了，那冰山莲液擦于伤口，很快就让伤口愈合，早在他醒来之前，就长皮肉了。他没有问，李湖天也没有说。忘记是最好的药，又何必再提起呢？
　　李湖天俊美的面容上涌出一丝笑意，是那种不以为然的笑，嘴上却并没有反驳。在他心中，武林盟主之争只是江湖传说，武林盟主之位只是眼前烟尘，人生苦短，要去争什么位子呢？再说，他的使命并不在此，他生来就要完成一项大事，他必须去做的。究竟是什么事业，没人告诉他。但是有人对他说过，他是为那件事而生的，当然，也可能为那件事而死。
　　他是带着人们赋予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个使命大于所谓的武林盟主之位，现在还没露端倪，不过始终是会到来的。
　　他在等，他的不为人知，甚或不为己知的使命。
　　可以说，他对武林盟主之位不屑一顾。
　　他是个不凡的人，注定要完成非凡的使命。
　　等待使命的他，现在是无争的，是自由自在的。
　　一尘夕阳暖融融地浮在天际，那点红，那个圆，那抹沁人心脾的暖，定格在多少人的心中。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右丞的诗意境绝佳。”独孤清高用独臂朝前挥了一下。
　　他是个清高的人，正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他从小饱读诗书，也会自己做诗，是个文人；他从小就习练武功，拜过高师，是个武士。他有文人的多情善感，也有武士的英豪慷慨。因他有情，所以容易耽于儿女情长；因他英豪，所以对失去一条胳膊不太在意。
　　他是个清高的人，也是个不能免俗的人。照说清高的人不应该汲汲于功名才是，但是，他却似乎很热衷。但是，你能感觉到的也只是他口中的说词。他那么一个执着情深的人，如果迷恋于权利，那表现得过于痴迷，于情于权都不合时宜。
　　此时的他，只有一条右臂，这当然不会影响他的武功。如果不是人的四肢有许多功能，那对于他，独孤清高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他的情在心中，武在天地间，而对情爱之人的那份偏激的爱却凝固在了时间里。别人的时间是流动的，他的时间却是停滞的。一如他不分黑白美恶的爱，对一个女子恒久不改的爱。
　　他爱一个人，只随心，不随世俗，所以，他的爱如同他的姓——独孤，执拗，旷冷。所以，他会在这份爱上铸成一个大大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