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之垣二 天潢贵胄》赌徒

8、第七章 少年游

　　第七章少年游

　　盛夏暖风微醺，月下少年如醉。

　　尹惟慎确实感到微微的醉了。大概是太久没有像此时这么轻松畅快又开朗了，他想。

　　前路幽暗曲折，晦涩难明，更有重枝叠蔓勾衣缠足，正如此景，然而亦是净月流光，静好安然……他看看脚下被参差树影勾连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早已不再是茕茕孑立孤身一人的事实，满足地喟叹。

　　真正是岁月静好。

　　他走的离尹惟旭更近了些，伸出手拉住他的，自然熟稔——就像他们小时候那般。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幸福，那感觉就好像现在这般：慢慢地走在暗香浮动的深林幽径，抬脚迈步间踏破一地月光，仿佛就漫步在无尽的时光里，溯游而上；又好像挣扎在坎坷崎岖的人生中，荆棘丛生的路途淹没在黑暗里，而他在泥泞里艰难跋涉……

　　可他如此满足，如此安心。

　　因为他知道：不论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当他安逸不思进取、畏缩不敢向前；当他满心伤痛，泪流满面；当他一身疲惫，落魄不堪……

　　只要稍稍转过头，就能看见尹惟旭月光疏影里的面容——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容，他闭着眼睛都能分毫不差的在脑海里勾勒描绘：那般眼波流转就笼尽江南烟雨，那般眉稍微挑就胜却风月千重……那般美色，不似人间。

　　那个人，一直，也将永远站在他身边。

　　助他君临天下，助他一展宏图，助他实现所有的野心和抱负——正如他一直所做的那样。

　　小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了尹惟旭的手里，他稍稍向前错出半步，牵着尹惟慎朝前走去。

　　这番夜色阑珊，重林深幽处，执一盏小灯，走在树影落花重叠的小路上，倒生出几分寻幽探秘的趣味来。

　　被尹惟旭这样牵着向前走的尹惟慎看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密林，恍惚间想起了那一天……

　　也是这般月色如水，层林深处，于他来说，却是别样一番光景。

　　那时他还没有何静怡，那时他的阿旭年仅三岁，那时他还自怜自哀满心颓唐。自知不得父亲母亲喜爱，在下人那里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只能跑到个没有人的地方暗自流泪，痛恨自己的出身，埋怨上天不公。

　　那天他实在哭的累了，就靠在树上沉沉睡去，待到已是明月高悬方才醒来。

　　而直到落日西斜，伺候他的那群奴才们才意识到自家小主子不见了人影，通通急了眼——毕竟尹惟慎可是一向谨小慎微，软弱好欺的，受了他们这些奴才的气，也从来不敢声张，只要自己找个地方哭一哭，发泄一下，就乖乖的回来了。这他们都是知道的，所以一开始才没有在意。

　　如今大皇子不见了，左等右等不见回来，一个个急的团团转，到处寻找无果，反倒是惊动了皇后。

　　尹惟慎毕竟养在她的名下，出了这样的事也实在不好看。索性这么多年皇后也看开了，直接就向皇帝认了错，一边加派人手四处搜寻。

　　这样一来，自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当外面正喧嚣沸腾之时，尹惟慎也悠悠转醒。

　　夜深人静林幽处，瑟瑟孤影无限凄。他便是在这番境地中醒来，双腿因为久坐在冰凉湿润的泥土上而变得僵硬酸软，上有乌云蔽月，下有树影重叠，眼前一片晦涩暗沉，不见分毫。

　　茫茫然如入绝境，惴惴然如坠冰窟。

　　一个人颤巍巍站在凄静冷彻的黑暗中，夜风砭肌催骨，落叶嗦嗦，重林枯枝多杈繁梢，在夜色里张牙舞爪，风过影动，影影幢幢，似有鬼蜮魍魉穿梭其中，直欲择人而噬。

　　而他孤身一人，跌跌撞撞在密林深处艰难前行，后有厉鬼索命，前有树妖纠缠，惊慌失措，心胆俱裂。

　　那般孤独，那般恐惧，那般无助与绝望，让他直到如今都不愿再去回想。

　　可是再痛苦无助又怎样呢？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

　　就算哭得再大声，跑得再快……像这样畏缩逃避的懦弱的自己，是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后宫的生活让他过早的成熟起来，懂得察言观色，懂得沉默和藏拙，知道怎样去保护自己，却永远学不会如何抹平心中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因此，当摔进腐烂的枯枝败叶中时，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他胸中那一口陈年积压的戾气。

　　那股疯狂的恨意就如同沸腾翻滚的岩浆般汹涌而出。所有的怨恨愤怒委屈痛苦暴戾残忍瞬间将他淹没，吞噬了他名为理智的沉默忍让，撕碎了他往日温厚良实的假面人皮，令他显露出一种连自己都从未察觉到的狰狞面目——

　　用着自己已知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所有轻贱他、伤害他、漠视他、欺辱他的人，指天划地，状若疯癫的发着誓：他终将君临天下，登上权利的巅峰，然后让所有的那些人，那些令他陷入如今这般境地的人，受尽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酷刑之后悔不当初地痛苦死去！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掩藏在心底最阴暗处的真实的自己，真实的让他害怕，也强大的令他欣喜。

　　而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黑暗情绪中时，原本悄无声息的树林间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不大，音色青涩稚嫩，语气叹婉“果然，是我所期望的那种人呢。”

　　他吓了一跳，真实丑陋的自己被暴露于人前这个认知令他一瞬间升起一股寒意，紧随其后的便是更为森冷的杀机——不论是谁，看到了这样的我，那就都去死吧！

　　即使，那是他最喜爱艳羡嫉妒的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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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弟？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坚定了眼神：今天这里发生的事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他在宫中本就步履维艰，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他犹豫不决了。

　　“你想要杀了我吗？”尹惟旭非但没有露出恐惧惊慌的神色，反而从眼神中透出几分激赏“没有在长久的压抑中变得懦弱无能，反而愈加果决有魄力了吗？”

　　他猛的抬起头，直直看进尹惟慎的双眼“只有经历痛苦才能学会坚强，但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强者的尊严，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

　　“有些人在长久的压抑中消磨斗志，萎靡精神，变得懦弱畏缩，再也没有放手一搏的勇气。而有些人心藏猛虎，用不退缩……”

　　“有些人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晕厥，依靠逃避来保护自己。而有些人则会被激起胸中一股血性，直面未知而奋起一搏……”

　　他头颅高昂，语声铿然，身上散发出一种刚猛锋锐一往无前的气势“强者最强大的是心灵，最坚韧的是意志，最自豪的是才情，最宽广的是胸襟，最高远的是视野，最孤独的是骄傲！”

　　“而你的骄傲刻印在骨髓里，你的孤独随着血液流动，你的野心是君临天下，你用痛苦学会坚强，你才华横溢却唯有自知，你尝遍人情冷暖，了解权利的诱惑芬芳，你隐忍藏拙，知道蛰伏等待……”

　　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好像敲击在尹惟慎心上，带着震惊和狂喜——震惊于竟有人如此的了解自己，狂喜于能有人如此的了解自己。

　　他情不自禁地走进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而他好像看穿了他的急切似的，嘴角勾起一丝柔柔的笑意，浑身的气势也趋于平缓“可是这还不够，想要成皇谈何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否则任你天资纵横心比天高也不过落得个惨淡收场罢了。”

　　“所以呢？”尹惟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他看见尹惟旭嘴角持续扩大的笑意“我将站在你身后，支持你，帮助你，陪伴你，助你登上权利的巅峰，完成你所有的野心和抱负！”

　　他已经激动地情难自已，眼前是一片灿烂的云霞，而灿烂之后，便是云开雾散，日光千里，晴空一色。恍惚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说好了！”

　　人生能得一知己，何其快哉？！

　　死而无憾矣！

　　因为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孤身一人——只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下意识的微小动作，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而那冗长晦涩的前路啊！有人相知相伴共同进退，又有何惧焉？

　　尹惟慎唤回飘远的思绪，看向重枝叠蔓暗影幢幢的前方，握紧了尹惟旭的手，眼中似有笑意闪过，随即又坚定下来，步履锵然向前走去。

　　只是唇角那一抹微笑，不复往日阴霾，反而透出些乐观豁达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