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落慕漪

1、楔子

　　夜已深，军营里一番喧闹，不同服饰的兵士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最中央的帐篷里传来一阵骚动，帘子被人打起，一行人神色凝重的出来，当中一男子皱着眉，侧首问身后侍从，“慕先生怎么样？可有性命之忧？”
　　那侍从低眉顺目答他，“传话之人只说一箭正中胸口，军医已去看了，具体还不知。”
　　男子不再说话，只脚步更快了几分。一行人很快到了慕子卿的帐篷外，却见着玄色服饰的侍从进进出出，端出的盆盆血水令人心惊。
　　几人一道进去，几名军医正围在床前诊治。慕子卿躺在榻上昏迷不醒，汗湿了头发，脸色苍白的如纸片一般，五官好似描画，连颜色都清淡了。
　　“怎还不拔箭？”已至中年的游胤沉声问那军医。军医们听得动静，连忙回身要行礼，被几人挥手阻止。
　　“冥殿少主胸上箭伤实在凶险，位置极靠近心脉，箭头又带倒刺，怕贸然拔出反而误伤心脉，下臣等实在不敢动手。”年纪最大的军医颤颤巍巍的解释，另几人也跟着附和。
　　站于床前的莫离拧着眉，“不拔箭难道任由这箭插在上面？血能流多久？！”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看到三皇也未曾行礼，自然了，他的主子现在命悬一线，三皇也不会去跟他计较这个。
　　那军医又回身，“可这位大人，少主受伤的位置如此凶险，这样拔箭，下臣等的把握不足两成。如今还是要人决断，这箭，到底拔还是不拔！”
　　众人都沉默，三皇一行是外人，事关冥殿少主，这决断，再怎样也轮不到他们来做。莫离虽是冥殿之人，可却也做不了慕子卿的主，更何况这事关慕子卿的性命。他绷着脸想了好一会，眼睛突然亮了，“来人，快去请姑娘！”
　　众人顿时恍然，是了，慕子卿来时还带了一位女子，看样子关系也甚密，此时此刻，要寻人来主持大局，也只有她的身份较适合。但她毕竟是女子，也不知能否担此大任。
　　莫禺却犹豫着道：“少主昏迷前曾嘱咐，不能将此事告知姑娘。”
　　“事急从权”莫离斩钉截铁道“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快去请姑娘！”最后这句是对那僵在原地的侍从说的。那侍从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往帐外奔，却冷不防听到帐外淡淡的女声，“不必了”。
　　帘子被人从外打起，一个着红衣的女子俏生生地进来，眉眼艳丽，却极为冷淡，做了侍女打扮。她进来谁也不曾看，只伸手掬了帘子，微弯了腰等候。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着白裙的女子慢慢进来，广袖细腰，长发直直披散，眉目如画。顾卿风瞳孔猛然放大，几乎要失声。他怎样也不曾想到，他会在这里看到她，是他出现幻觉了么？
　　夏沐君同样惊讶，“落凤五公主？！”
　　落倾尘脚步停了一瞬，看他们一眼，那一眼明明冷淡至极，宛若冰封湖面。却偏偏因上挑的眼角而风情到了极致，让人呼吸一窒。
　　白洛寒与游胤本不认识她，却也被夏沐君脱口而出的称谓惊到，游胤看向夏沐君，“青龙陛下莫不是看错了？落凤五公主此时该在落凤皇宫，怎会在这里？”
　　夏沐君也不敢肯定，他毕竟是青龙皇帝，落倾尘来青龙和亲也是嫁给顾卿风，与他也不过是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几面而已，他看向顾卿风。
　　顾卿风敛去神色，垂下眼睑，“是五公主。”
　　众人脸色瞬间冷凝，落倾尘却好似没听到他们的话一般，走到慕子卿床边，莫离与莫禺向她行礼，“见过姑娘。”
　　落倾尘摆了摆手，“你们主子怎么样？”
　　“回姑娘的话，军医说少主的箭伤位置凶险，若是拔箭，恐会伤到心脉。属下等不敢做主，还要请姑娘来决断。”
　　“伤到心脉？”落倾尘转眼去看那军医，“若要拔箭，诸位的把握有几成？”
　　各军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先前的军医回话，“不到二成。”
　　“竟这么凶险？”落倾尘低头看着慕子卿胸口上那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若不拔，不用一个时辰，恐怕便会失血而亡了。”她的话说的平静，莫离却是心急如焚，跪倒在地，“还请姑娘早做决断！”
　　落倾尘没有理他，径自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莫离哀声恳求。落倾尘扫了他一眼，转头去看自己的侍女，“朱儿”。
　　一身红衣的朱儿恭敬垂首，等待着她的吩咐。她道：“去把古池提过来，让剑修跟着，记着一切按我的吩咐去做。”
　　朱儿应声而去。
　　莫离不知所以的看着她，“姑娘？”
　　落倾尘皱了眉，“起来吧，去一边等着。”她一向不喜没有眼色的人，但念在他是担心慕子卿的份上，她也就忍了。莫离也看出她的不喜，看了慕子卿一眼，不敢多说，只得起身去一旁守着。
　　游胤却面色不善，“落凤五公主怎么会在此处？公主可否解释一下？”他们攻打的是落凤，可他们的盟友却藏了一个敌国的公主在军营里，实在是让人无法释怀。
　　落倾尘负手而立，听得他的质问，也不曾变色，她今夜敢现身，自然也是料到了这场景的，“冥殿是诸位的盟友，诸位信不过我，莫非还信不过自己的盟友，信不过眼前这即刻便可攻下的落凤国都么？”
　　她不曾解释，话语却比解释更为有力，众人都不再说话，他们都是聪明人，便是要发难，也不会选在此刻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功夫，帐外传来滑轮摩擦的声音，帐子被人掀开，朱儿当先走了进来。她身后却是一个被绑在滑轮上的男人，那男人从脖颈以下，脚踝以上，全被钢链绑的严严实实，头上戴着一个铁质的面具，唯嘴唇处开了一个小洞，却也有铁条封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片形状优美的嘴唇。一个执剑的男人在他身后推着他进来，随后把滑轮立在地上，向落倾尘行礼“姑娘。”
　　落倾尘微微颌首，看向那男人，剑修会意，把那男子放下来，面具也解开。那男子双脚终于踏到地上，俊逸风流的脸也露了出来。
　　“又见面了，美丽的姑娘。”那男人盯着落倾尘，含笑的神态风度翩翩，即使此刻全身都被束缚，依然无损他独特的魅力。
　　落倾尘与他对视了一会，让开身子，让他看到床上的慕子卿，“他中了箭，位置刁钻，我要你动手，为他取出这箭。”
　　“是的，我看到了。”他笑意加深，仔细看，似乎还有点得意，“他的箭只离心脏两公分远，除了我，没有人有把握取出这箭，可是美丽的姑娘，你用什么来回报我呢？”
　　“我想你搞错了，”落倾尘语调平平，毫无起伏。“此刻你的命握在我手里，你救不救他是你的事，我要不要你为他陪葬是我的事，我让你救他不是请求，是通知。”
　　她的话说的很直白，也很血腥，古池依然笑的温和，“是的，可是姑娘，死亡威胁不了我，你知道。”
　　“你是不怕死，可你绝不想就这么死。”落倾尘不再看他，只吩咐剑修为他解开链子。古池双脚便终于落在地面上，他晃了晃头，双眼扫过床上的慕子卿，眼中晦暗的流光转瞬即逝。
　　落倾尘没有回头，吩咐朱儿去准备拔箭所需的物品，在古池走到床边时，却淡淡开口，“我最清楚你平日的癖好，但你最好不要在他身上耍花样，否则，我活煮了你。”
　　众人都不禁一个战栗，她话语轻巧，其中蕴含的狠绝却是叫人不能怀疑的。古池缓缓回头，眸子里的光闪烁不明，“我知道，姑娘，但我不能保证。”
　　他低低的笑，神色中含着挑衅，一个月前他被落倾尘亲手抓住，这一个月无论发生了什么，落倾尘都不曾变过脸，不知道现在床上这个男人，能否叫她出现点别的情绪。
　　落倾尘的神色却依然平淡，一反手，抽出身后挂在壁上的长剑，剑锋流光一闪，便抵在他喉口，“这把剑，会帮你保证的。”
　　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个站在帐内中央的女子，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她身上没有半点装饰，甚至连长发也不曾挽起，足可以看出她是已休息了，却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可纵然如此朴素，她此刻手执长剑站在那里，竟也无端令人心悸。
　　东西都已经备好，古池耸了耸肩，不再说话，返过身去剪开慕子卿身上的衣裳，略微清理了一下伤口，为他上了麻药，匕首用火与酒精消毒后，开始割去旁边的腐肉。
　　拔箭的过程用了半个时辰，而这期间，古池的手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停顿，额上连一滴汗也不曾出，即便一把利剑正抵着他的喉咙，只要他略一转头，便会被刺个对穿。
　　伤口被包扎好，慕子卿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绵长，古池微微侧首，唇畔的笑温和有礼，“好了，姑娘，你的剑该收起来了。”他举起手，手上本拿着的匕首落在地上。
　　落倾尘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干脆利落的甩手，长剑回鞘。“你不必藏着那两根银针了。”
　　古池眸色渐深，笑意却不变，“姑娘，你可不能冤枉我。”
　　落倾尘转过头，示意他看被放于床侧的匕首与银针，“方才朱儿端来了两把匕首，五根银针，你不要告诉我是你手没拿稳，银针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