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花下客【上】 花下客 ...
-
来人白衣,散发,足蹬鸳鸯麻履,一只手背在背后。我逆着光看去,与望舒深不见底的眼睛不同,他的眸子像极了琥珀,较常人浅了几分,边缘处泛着温润的褐色。待他走近了,我望见他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用三根象牙簪绾住,其余垂至腰间,和着一阕蓬松的阳光。
原来那白衣也不是纯白,而是泛黄的月白色,在膝下开衩,袖口处绣着淡绿的藻纹。……他是望家的幕僚么?还是个市井商人?
“哪来的……市井刁民,给我……”主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如同被冷水突然浇熄的木柴一样:“您有所不知,这乱世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若不是我来阻止,恐怕这孩子已经被你们打死了,我带她出去一趟。”男子丝毫不理会席间众人各异的目光,悠悠道。
坐在席末的少女,喝多了酒,已有些微熏,她开口,声音酥酥地:“就算您一心为夏姬洗白,这礼法家风难道也不顾么?”
武士堵在门口,男子微笑道:“我与望卜尹多年故交,想必他即使知晓此事,也不会怪罪下来。小家伙,你从地上起来,冻着了不长个儿。”
喂,谁允许你叫我小家伙!
不过看在他让我免去一顿皮肉之苦的份上,原谅他算了。
郢都某茶肆。
旁边的点心碟子摞了半尺高,还有递增趋势。“你慢点吃,别噎着,我管你饱。望舒是不给你吃饭还是怎的?”
我自从跟男子出了望家,他带我走的路就有些不对头,似乎一直往城中心走,路愈来愈宽阔平坦。我不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这座城市的繁华,无数大小商铺由纵横的马路连接。
商家把所有的货物都摆在外面的货架上。路过脂粉铺,香风阵阵,引得蜂蝶飞舞不止。绸缎点外,摆着数以百计的布料,锦缎,丝绸,麻布,刺绣,远远望去,是色彩的海洋。酒家的老板娘坐在酒泸上,长眉凤眼,言笑晏晏地与天南海北的客人闲话。
望舒没有带我来过这里,他甚至说郢都本来就死气沉沉。
男子笑答:“这是市井小民留连之所,他来的话,要罚薪俸。”
我差点笑岔气:“原来他缺钱花。”
“谢谢啦!你叫什么名字?”觉得腰带有些紧,肚子鼓着,勒得难受。
“萧闲,萧瑟的萧,无所事事那个闲,门中带月。”萧闲唤过跑堂的,帮我添上茶水:“小夏初来此地,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我心里一惊,望舒告诫我一定不要和游侠,商人,剑客过多交谈,近来这里巫风盛行,三教九流都以巫师身份混入郢都,鱼龙混杂,图谋不轨者大有人在。
茶肆里嘈杂不堪,即使大声说话也不会有人注意。他见我不信,微微一笑,道:“你我萍水相逢,戒备之心自是有的。你在想,望舒自视颇高,又怎么会与偷奸耍滑的商人混在一起?”
我脸上一热,急忙辩解:“哪个说你偷奸耍滑……明明是自己瞎想。”
他这样一说,我倒不好不问:“卜尹他……为什么要让我来这儿?”
萧闲估计在斟酌如何回答,他慢慢饮尽了一盏茶水,道:“淑女姓夏,祖上世代为周王室乐官,兼领稷下学宫祭酒之职,游离于巫师群落之外,是开启封印【大道】的玄牝之门的关键。百年前齐国内乱,祭酒不知所终,望舒占星三日,寻到了你的所在。”
稷下学宫和巫师们,原来是相互依存,相互利用的关系。
“萧闲,麻烦你给我讲一下如今七国形势厉害。”我托腮望着他。
“啊?”他显然吃惊不小:“你一个小丫头……”
“果然是市井偷奸耍滑的商人,编起故事倒是头头是道!”我一扭头,转身就走。
一定要有气势地离开,拂袖而去那种……我想象着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模样,袖子一甩,噼里啪啦,地上杯盘狼藉。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小夏摔坏了人家的杯盘,想走也无法了。不如坐下来,听商人讲讲天下掌故。”
他左手在桌子上方虚晃一招,倾洒的茶水化作蒸气消散,水渍的位置浮现出明亮的红色纹路,迅速爬满了桌子。
细看之下,竟是七国地图。萧闲拿筷子在桌上一点,所及之处呼地窜起一撮火苗。
“这里是位于渤海之滨的齐国,礼仪教化之邦,春秋时管仲,桓公兴之,一匡诸侯,后田氏代齐,兴盛一时,如今妇人乱政,已是强弩之末,仍不可小觑。齐国巫师属燕冀巫族统辖,司诗书礼乐,驭金。”
那不就是我的故乡吗?如今齐国的万顷江山在风月里瘦去,只有在淄博的村子外,偶尔可以捡到当年雕梁画栋的碎片。
“燕国,位于极北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却是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根正苗红。这么些年韬光养晦,能在乱世里幸存,一定是有手段的。与其他国家不同,燕国皇室即是巫师,皇族即燕冀巫族的实际掌控者,仍然保留着商代神人合一的体系。”
我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茶肆里的人都向外跑去,萧闲拉着我往外跑,只见十里外陪都鄢城城墙上狼烟滚滚,火光冲天,似乎要把初升的星子烧成灰烬。
“不好,西陵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