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星遇见太阳，当我遇见了你》Whalien莐

24、第二十三章

　　空气安静了，大家暂停般视线停留在硚长晨同样定格的脸上。
　　硚长晨的大脑缓冲了几秒，全世界都在等她收到的外界刺激从传入神经穿过漫长回环的反射弧传到神经中枢。像是触到了播放器，她塞满肉的嘴巴慢慢张大，眉毛随着慢慢仰起的头一边缓缓向上挑、另一边向下压，像是听说了什么世界未解之谜，满脸的惊恐。
　　除了初中时几个男生懵懵懂懂的玩笑话，他是第一个对她说\"我喜欢你\"的人。

　　——等一下——他也说得这么轻松，应该也是开玩笑的吧！
　　——是吧。
　　——应该是我想多了，这一次绝不上当！
　　——怎么可能呢对吧。
　　——不要被迷惑了，全部都是假的！

　　硚长晨的心理涌起了暴风雨般的波澜，而现在的她正变身成为冲浪滑翔的勇士，企图征服着汹涌暗流的风浪，使自己不被这迷雾中的巨浪淹没。
　　她一定可以凭自己一双慧眼识破真相！

　　——可是，然后我要说什么呢？
　　——完了，我不会啊！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继续吃好了...

　　她把头埋得很低，继续僵硬地啃着这块出奇难咬的羊排上仅剩的几小块肉，装作没有注意到周围一排憋着坏笑的眼神。
　　突然面前缓缓伸来一只手递给她一根新的很多肉的羊排，她说了声“谢谢”后毫不犹豫地接过手中继续啃，许久后抬起头，才发现给自己递羊排的正是林也。她无语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她酝酿了许久，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俊秀潇洒的面孔，憋足了劲，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为什么啊？\"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对啊。而且你为什么会跟你的小女女说再见啊。\"
　　“就是跟你的女朋友分手。\"余一biang边吃着糖醋里脊边热心地帮她翻译。
　　林也先是被\"小女女\"这个名词吓得喷了一下，随后发现，心好像被一根细针轻轻的划了一下，不痛不痒，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我们...就吵架呗，她说我对她不用心，说我根本就不爱她。吵着吵着，她说其实最开始她答应和我在一起也只是被我浪漫轰动的告白感动了，并不是真的喜欢我。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他暗暗感受了一下那道刚刚留下的伤痕，才发觉它早已在自己刚刚那番话中愈合，好像从未出现。
　　“那类女生太物质太现实了，简直就是用礼物和别人的付出堆积起来的，时间长了真的受不了。\"
　　“所以你才想找像长长这种单纯的傻女孩换换口味？\"彭不染的话直接得不禁让所有人捏了把汗。
　　林也刚想反驳，发现嗓子卡在喉咙里被堵住了发不出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她。莫名生起一种被揭穿的尴尬，有点心虚，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告诉你，晨晨不是你可以归类的女生，她可不是你想象中的什么白莲花傻白甜。她既不算白也一点都不甜，倒是傻这个方面自我锻造得无可匹敌。所以，伤不起的话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硚长晨突然来了底气，心中涌起一团热血推着自己勇敢地大声告白：\"我喜欢何忆齐！\"

　　画面静音般出奇安静。
　　除了林也略微吃惊地瞪大眼睛外，剩下的人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菜，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勇敢直白的女生。
　　像是在自己的热血上浇了一盆冷水，硚长晨有点失落：\"你们怎么没反应啊 。\"
　　肖雨扬送了个白眼：\"你不每天都时不时地感慨\'我好喜欢何忆齐啊\'，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次更正式啊。而且我好像没有在艾阳他们面前说过吧。\"硚长晨红着脸争辩道。
　　“怎么没有，是你自己没在意吧。我们早就习惯了。\"
　　好死不死，何忆齐突然出现在硚长晨身后。
　　一阵冷风，硚长晨不禁打了个冷颤，扭过头，吓得她一下子站起来大吸了一口凉气，没站稳，又一下子摔到凳子上。
　　顾不得屁股上钝重的疼痛感，她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只觉得脸火烤般滚烫，五官已经僵硬，她已经想象到了现在的自己脸有多红。
　　何忆齐加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艾阳给我发信息，说有事让我一定要过来。\"
　　艾煜阳满脸问号，他不是只给他发信息说林也好像要给长晨表白，没说让他一定要过来啊。
　　林也阴阳怪气地说：\"何大帅哥，你可是刚好错过了一个女生发自肺腑的勇敢告白啊。\"
　　他轻轻瞥了一眼身旁闷头吃饭的硚长晨，\"我不是也错过了一个男生油腔滑调的诚恳表白吗。\"
　　“你..\"林也的话断在空气中没了下文。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毫无表情的怪人，一幅冷漠淡然的帅气面孔，挺直高挑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轮廓，满是难以接触的距离感。他好像对自己格外带刺，像是一头宣称领地的雄狮，对自己总是不满和挑衅，完全激起了自己的战斗力。难道....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我现在就是喜欢硚长晨，我相信经过我的努力，她一定会回头是岸跟我在一起的。等着看你后悔吧！\"
　　硚长晨在旁边长大了嘴，未来得及降温的脸更红了——我的天，太夸张了吧。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啊，真是尴尬。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她，所以你爱怎么追怎么做跟我无关。\"
　　平淡的语气，带着隐形的利刃，句句戳心。
　　硚长晨突然感觉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刺骨般的痛扎进皮肤，体内不安分的热血正在被强制降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颤抖，挣扎着做最后苍白无力的呼救。
　　眼前盘中的大块土豆突然变得模糊。

　　果然是何忆齐，她好像又看见了高一初相识时那幅冰冷的面孔，机器般无神的眼睛，看似津津有味地吃着本不需要摄入的食物，躯壳内的灵魂再一次消失。
　　可她就是喜欢他。
　　从高一遇见他开始，她知道这份喜欢一旦诞生就再也不会停止。像遥远而温热的孔明灯，永远悬挂在她生命中的某处高空持续着，不管她能不能看见，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只要想起，就心生温暖。
　　尽管现在的何忆齐时不时让她感到陌生，但她始终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何忆齐一直存在在何忆齐心中的某个被忽略的角落。她相信何忆齐是孟凡，即使他成为了别人故事中的主角，他依旧是她认定的孟凡。她从未奢望有什么结果，所以也就无所谓失望。只要那盏孔明灯依旧存在，她就可以借着这份遗留的温热气息，一厢情愿地一直走下去。
　　只不过有些挥之不去的苦闷，虽然她依旧会被艾煜阳的冷幽默逗乐，会和余一biang一起白目地大吃大喝，回宿舍的路上听彭不染对肖雨扬讲一些她听不懂的精短大道理，眼睛上却少了点光，眼皮无精打采地垂着。黑色的瞳孔更加深沉，像是无风黑夜中的深色湖水，在薄雾后散弱月光的映照下，不见波澜。

　　第二天早上，硚长晨突然坐起来，微红的眼睛两眼涣散。肖雨扬赶紧递上热腾腾的煎饼，\"别难过啦。何忆齐一直都是这样，你不早就习惯了，吃早点吧，别想不开啦。\"
　　“今天几号？\"
　　“10号啊。明天就是光棍节，我已经挑好要买的东西了，晚上守零点啊！”彭不染不由得兴奋起来。
　　“10号.....\"硚长晨的嘴巴和眼睛慢慢长大，深黑色的眸子逐渐浮现星辰般闪烁的亮光。
　　“啊——\"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嘿嘿...\"她咬了一大口煎饼，傻笑着。
　　所有人满怀好奇地将目光聚在她的身上，等着那个呼之欲出的让她傻乐的好消息。

　　“今天何忆齐生日....\"她不太好意思地用煎饼半捂着脸，没被遮住的眼睛已经完成一条弧线。

　　“....你不难过啦。"肖雨扬有些没能跟上硚长晨情绪反转的节奏。
　　硚长晨微微摇头，捧着煎饼一脸盎然地仰视着45度角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
　　“啊！我还没拿呢！"硚长晨突然想起来自己准备已久礼物，一边窜下床一边把剩下的煎饼狂塞进嘴里，随便套了两件衣服，蹬上鞋拿起自己的背包跑了出去，全程用时不到五分钟。
　　“没想到长长这么墨迹的人能这么快带齐东西出门，还真是厉害。"焦阳放下手中的书不可思议地感叹道。
　　“她没带手机啊。"彭不染坐下来瞅见被硚长晨忽略在桌子上的手机。
　　“可是...."
　　肖雨扬盯着门口一脸茫然，良久：
　　“还没刷牙呢...."

　　何忆齐一大早就被那些"贴心"的生日提醒和各种祝福的消息吵醒。一堆甜腻的祝福霸占了整个屏幕，来自各种不太熟的朋友和借机表白的不认识的女生，还有邮箱移动等一系列贴心的官方系统。
　　好友申请的对话框里，奉承和官方的亲昵字眼隐隐透着世故的气味，有好几个人甚至因为是自动定时祝福，"生日快乐天天开心！爱你么么哒~"这种固定句式从他的对话框里弹出来三次。
　　——诶，硚长晨。现在社交软件真是贴心方便又省事，单靠这种过年过节过生日的群发消息和自动祝福就能帮人维持一段持久不会"友尽"的官方社交友谊，人们甚至无需耗费任何精力和感情就能交一堆"朋友"。既然如此，谁还会再和你一样费尽心力地和别人真诚交往。要不你也躲到手机后面算了，也省的见你闹心。——何忆齐

　　手机还在不安分地响着，还在沉睡中的宿舍莫名格外聒噪。
　　他看着花颜六色的屏幕，面无表情地点了关机键。
　　平平常常的一天，他尽量呆在人少的地方图个清静。
　　原来独处是这样一种感觉，他已经快忘记上一次自己呆一整天没有被打扰是什么时候了。难得的安静，却不知为什么，他怎么也看不进去那本自己一直想独处时再仔细看的书。他感觉怪怪的，一向不喜欢嘈杂的自己，反而有些不适应此刻的寂静，静到仿佛能听见自己空洞的心跳和节奏有些紊乱的呼吸，打断他看书的思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难道大学真的拥有改变一个人的魔力吗？他不由得打了个颤，自己怎么变得跟硚长晨一样用到"魔力"这种小孩子词汇了。他赶紧喝了一口咖啡冷静一下，努力让自己重新钻进书里。

　　傍晚在图书馆，陈婉甯拿出一个精美华丽包装的盒子送给何忆齐。
　　“生日快乐~"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何忆齐没有推辞，大方接过盒子直接装进口袋，"谢谢。"
　　简单利落。
　　陈婉甯有一丝失望，不过也在预料之中。何忆齐一直都是这么的直白，不做任何虚假客套的推辞，让人明了地感受到他不可及的距离。
　　结束后他独身去根据地。
　　深秋的天黑得特别早，漂浮在周围的空气有些冰凉。他第一次发现，学校到根据地的距离原来这么漫长。
　　不忍打破胡同的寂静，他轻轻推开进去，陷入一片漆黑。打开灯，发现硚长晨正在捣鼓一个气球。硚长晨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她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大家从四面八方一下子冒出来，充盈了整个空荡的平房，也填充了何忆齐心中的空缺。像无形的点滴，一点点顺着针管注入体内。不知不觉间，随着血液缓缓流淌，使他身心痊愈。
　　何忆齐突然愣住了，他看见了众多礼物中，最抢眼的吉他。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的，一定来自一个悉知自己过去的，了解自己却不善表达的笨蛋。
　　回想起一向对数字不敏感的她最近对钱格外较真，去酒吧的频率变多了，花钱却格外的省，为了攒钱甚至不吃饭。每天神秘兮兮、乐呵呵地一张一张查着钱数，还以为她入魔怔了，没想到....何忆齐会心地笑了。
　　看见这个陪自己经历了最特别岁月的老朋友，过去种种埋藏在心里即将分解氧化的记忆电影版涌入脑海，此时的他百感交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把久违的、满载回忆的吉他出神。良久，他转身把琴递给硚长晨，“你不是一直想弹吗，试试看吧。"

　　除了何忆齐外没人弹过那把琴，连碰都很少有人碰，硚长晨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欣然接下那把琴，小心翼翼地拿好它，迫不及待地弹唱起来。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堕落....”
　　琴声悠扬，是一种抛开重加工的音乐外最本真的旋律，简单的韵律朴素地表达着弹唱者的情感，透澈纯净的声音传递着最简单的小幸福，切实地感染着每个人的情绪。
　　这首儿时就已萦绕在耳畔的歌大家早已烂熟于耳，如今被硚长晨弹唱，竟又一种久违的清新，让大家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心开始的地方。
　　一直以来，硚长晨都在用她最朴素直接的陈白带动着大家进入她幸福的氛围，现在看来，她的歌声似乎也有同样的魔力。它张扬着幸福的基调，让人不知不觉置身其中，不由地轻声哼唱。

　　晚上，何忆齐面对着吉他发呆，早时借硚长晨麻痹的来自记忆的沉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必须正视自己，正视这个道不明的何忆齐。这样的情感波动早已超出预设的轨迹，这和从前父母教育的、重视学习下对人情世故的冷漠淡然全然不同，与自己脑子里原先灌输的讯息条例也大相径庭，他该终止这样的改变吗？
　　他重新拾起几近被抹去的记忆，审视过去似乎没有自我的何忆齐，努力寻找着自己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