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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割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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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牢狭小的天窗望去外面漆黑一片。永明王想到如今正是月末,不禁苦笑,看来连上天也不肯施舍一丝月光。
“临死还要想着怎样害人,我这样的人,怕是神明也要唾弃了吧?”
他忽然想到当年在吴祖山与师弟共建桃源的事,那时的天真率直与无私的友谊不过是惊鸿一梦,可为何那春桃、溪水、鳜鱼、茅屋忆来还是这样的清晰,那夜小屋摇曳的烛火一如今天牢里黯淡的灯光,只是邬诚那朴实的宽脸被狱卒那狰狞的相貌所取代。这世上本没有桃源,那原不过是孩提时天真的想念,一墙之隔他知道天牢外就可望见吴祖山,而那里元夜的灯光想来尚未熄灭。从少年时代他就一直做一个梦,梦到他们亲手建的桃源被血色湮没。
永明王抬手掩住双眸,在天牢的每一个夜里他都被同一个梦惊醒,然后眼睁睁盼望天明,他知道此刻弘盛正在竭力劝皇帝亲自来看他,然而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抬抬手腕,嘲弄地看着束缚手脚的沉重铁镣在昏黄的灯下垂下阴影。如果要逃,便是铁镣再粗十倍也无法将他锁住。他不禁抬头望向北方,穿过厚厚的墙壁他仿佛看到了卫国,那里有他最牵挂的人,最牵挂的一切。他知道,外人看来那日渐稳固下来的皇权下暗涛汹涌,争夺皇权的战争并不比已经剑拔弩张的南唐要弱,文帝的皇位远未巩固,那太平粉饰下的暗流迟早要喷涌出来。他下意识攥攥拳,为了那些人他还要挣扎着活下去,然而不敢去想,在到达那光明的彼岸前还要有多少人用尸骨铺路……
“明郡王,考虑得怎样”刑官的突然到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抬头看见一群狱卒刑官后大理寺派来审问的官员,在他们身后黯淡的灯火将刑架的的影子拉得老长,带刺的长鞭在入口处吹来的阴风中微微晃动。
永明王冷笑一声,前些天只是一般的皮鞭棍棒,看来如今是要动真格的了。
“明郡王,考虑得怎样?”那大员不死心地又问。
永明王知道他们要从自己口中逼出不利于弘盛的证据,好将他们一块送入地狱,他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任凭他们把自己绑在刑架上,索性闭了眼,对那些人的问话理也不理。
皮鞭夹着风声呼啸而来,他本能地将头偏向一边,……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这一切,那落在身上的长鞭在这一震之下失去了撕扯开皮肉的威力。
永明王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在那一刹那他的脸上血色全无。那人巨大的身影在哪里都不会让人认错:
邬诚!
你为什么要来?
邬诚目光早已被那刑官手中的凶器吸引,竟未能注意到永明王那如同垂死之人的绝望的眼神。质朴的他如何忍受那帮小人对师兄下如此毒手!愤怒之中一声咆哮,那天牢四面的墙壁一阵颤抖。那刑官哪见过如此阵势,登时两腿一软坐在地上。
邬诚也不理会旁人,冲上前去拔出腰刀砍断永明王手脚上的锁链,拉起永明王道:“快走!”
谁料永明王动也不动,“能去哪里?”
邬诚刚要答话,却听门外一阵喧哗,只听一个内监尖厉的嗓音报:“皇上驾到!”他浑身一震,惊得呆了,便在这时,定帝在弘盛及众侍卫的陪伴下出现在天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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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帝及弘盛太子一入天牢便见了这般情景。邬诚拉着永明王的手心已渗出汗来,弘盛太子一见邬诚那巨大的身形,更是惊得白了脸,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永明王也未料到如此巧合,只是怔在原地,谁料就在此时门外又是一阵喧闹声起,众人尚未定神便见几十个黑衣人手执手剑杀了进来,一见这般阵势也是呆了一呆。那为首之人倒是机警,看清局势,手一挥,那刺客便冲上前砍杀起来。
这群黑衣人无论刀法阵势显然都是受过调教,有备而来,并非泛泛之辈。
弘盛太子此时方回过神来,忙护在定帝身前,拔出剑来,大喊护驾。不料却被定帝一把推开,太子错愕地转头,只见老皇帝那严峻的脸上满是冰霜,漠然地穿过他,亲自指挥众侍卫捉拿刺客。
那些黑衣人见人就砍,闻讯赶来的禁军侍卫也把邬诚和那些黑衣刺客看作一伙。邬诚生性淳朴木讷,此时更是百口莫辩,无奈敌我双方的刀剑都向他招呼,心想只好先把师兄救出去再说,却忘了永明王的功夫原是不在他之下的。只是这些侍卫不是敌人,而那群黑衣人又不知何来路,此次他只想救人,并不想伤人性命,于是手中的剑也不向人要害,只求把拦路之人逼开。
邬诚一手拉着永明王,眼看就要冲到门口,他挥剑逼退几个杀上来的黑衣人,却见一队侍卫又砍了过来,情急之中他将永明王向后一带,举剑格住那些兵器,他只想凭膂力将人挡开,却突然手腕一麻,剑平平送了出去,那冲在前面的人躲闪不及,长剑贯胸而过,登时气绝。
邬诚认得那人,是禁军一个小队长,为人豪爽,素日里与这些将军交情甚好的,不料今日竟毙命于自己剑下。他看着那人尚年轻的脸,一时惊愕,竟不知如何是好。那些禁卫平日里素是敬仰此人,如今见他毙命,一时激愤,竟有绝大多数禁卫的刀剑向邬诚招呼过来。永明王见他发呆,忙拉他道:“小心!”邬诚方回过神来,但见刀光剑影向二人罩来,待要躲闪却觉左臂一麻,登时全身动弹不得,在这一刹那,身上已被众人刀剑刺伤多处,鲜血喷涌。他知道此时大限将至,心中不甘,忽然振臂一声狂吼,目訾尽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在永明王前头,只见几十把刀剑刺向他庞大的身躯……
永明王只觉一阵腥热扑面浇来,那一直握着他的大手缓缓松开,他睁开眼却只见天地一片黑暗,有猩红的薄雾将他们与周围的一切隔开,邬诚那高大的身躯已然模糊,只有那双圆睁的双目依然清晰。
待他再次看清周围的景况时众人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帮侍卫狱卒清理着遍地的尸首。弘盛跪在邬诚身边,替他揩去嘴角的污血。永明王看到弘盛与自己一样浑身被鲜血浸透,他想走过去,却突然发现全身已没有一丝气力。
有侍卫走至弘盛面前,弘盛没有坚持,任他们将尸首带走。他站起来,目光缓缓移到永明王脸上,永明王看到那双眼睛中已没有往日的狠毒与戏谑,只是空洞与麻木。
弘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久才发出声来,“你为什么这么做?”声音极轻,却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永明王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声,说不出话。
“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吗?”他双眸中忽然恨意暴涨,握住刚被侍卫抬起的邬诚身上插的一把刀抽了出来,飞溅的鲜血喷洒了众人一身一脸,众人吓了一跳,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刀却已在永明王勃颈上留下一道刀痕。
弘盛忽然扔了刀大笑起来,“干得好啊,摄政王殿下!我怕建安王不肯劝父皇前来而亲自去劝说陛下,……如今看来,我还真是多虑了!”
永明王只觉勃颈间有液体流下,却觉不出一丝的疼痛,他被众人推桑着回到牢房,身子顺着墙壁滑下,眼睛干涩地难受,四周一片黑暗中,只有死不瞑目的邬诚圆睁着充血的眼睛瞪视着他。
“师兄,凌晔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