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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白雪叹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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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宣帝一生勤恳,没日没夜的忙政事,子嗣稀薄。大臣们屡屡劝说无效,遂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唯一的皇子——顾宁斐身上。
顾宁斐最近很忧伤。他没有母妃,父皇平时也不大管他,所以他向来无拘无束惯了,只要骗过了照顾他的嬷嬷,他就能在宫里肆意游逛,运气好时,还能藏在大臣们马车中的软塌底下,偷溜出宫去。
可如今……
顾宁斐一抬眼,与面前鸿胪寺卿放大的老脸相对。顾宁斐僵在了树杈上,他一挠头,嘿嘿的笑道:“卿有何事?我父皇在玄清殿呢,没来我这儿。”
鸿胪寺卿不语,严厉的目光夹杂着哀叹与无奈,将顾宁斐上上下下打量个边,良久,捋了一把自己白花花的胡须,颤巍巍的指着他道:“身为皇子,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顾宁斐很识相的从树杈上一跃而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道:“宁斐知错了。”
鸿胪寺卿负手点头:“错哪儿了?”
顾宁斐眼珠骨碌一转,指着树上道:“这些蝉忒聒噪,我想将他们捉下来,放到书桌旁来练习今早荀卿说的‘一心不乱’。”
鸿胪寺卿皱眉无语……不就是想捉来玩吗……正准备再苦口婆心几句,远方有几个宫人行来,为首的正是永宣帝身边的廖公公,廖公公向他一笑道:“遍寻李大人不见,原来在这里,筵宴快开始了,请大人速去。”
李大人看了一眼顾宁斐,摇了摇头,随着一声长叹,脚步逐渐去远。
顾宁斐轻轻拉了拉廖公公的衣角,“这次摆宴,有什么新鲜的吃食没有?”
反正他可去可不去,通常情况下,这种场合不自在的很,可如果有佳肴,那就另当别论了。
廖公公嗓音尖细,只道:“别的奴才不知,只听闻慕侍郎要奉上一道菜,名为‘青山白雪’。”说罢,便也去远了。
顾宁斐眼睛亮了亮,青山白雪,莫不是糯米团子翡翠汤、亦或是荷叶莲子珍珠羹。这样想着,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边跑边喊道:“廖公公,等等,父皇多日未见我,一定想我了!”
顾宁斐来到大殿,偷偷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父皇,只见父皇执着杯盏一饮而尽,随着宽大的玄色袍角缓缓放下,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来,只是那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顾宁斐敛着气,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几案。顾宁斐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双清冷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收回。绕是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将头低了低。
顾宁斐无意听殿上大臣与父皇间的官腔,只一心埋了头,专注地小口啃着面前的吃食。
待听到一声“恭贺我国与尧国停战之喜,臣特意将这一道‘青山白雪’俸给陛下。”时,顾宁斐猛然抬起头,见一位官员立在大殿正中,目光与父皇遥遥相对,看他所着衣饰品阶,当是刚刚廖公公说的慕侍郎。
顾宁斐就坐在永宣帝的左下侧,一双眼从被扣住的勾有青莲花的白瓷盘子上转到慕侍郎的脸上。他的眼睛直了直,这慕侍郎,长得也忒好看了些吧。
顾宁斐脑中浮现出‘水映浮光半池浅,瑶台深处月影寒’几个字来。
虽然慕侍郎好看,但顾宁斐最期待的还是他手中捧着的‘青山白雪’,可惜了,这样的佳肴,唯有父皇才能品。
永宣帝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慕侍郎有心了,端上来吧。”
大太监小心地捧过盘子送到御案上,慕侍郎行了个礼便回去坐了。
顾宁斐装作不经意地抬眼瞧,扣着的碟子取下,精致素雅的盘中,竟是……
顾宁斐不相信,使劲揉了揉眼,没看错,是荠菜炖豆腐!
顾宁斐大失所望,顿时兴致全无。不过他很想看看父皇的反应,父皇会不会生气?那个姓慕的好看的侍郎会不会被降以‘藐视皇威’的罪?
只见永宣帝在看到那碟菜时怔愣了一瞬,随即看向坐的颇远的慕侍郎,那目光中,竟带有几分温柔。
顾宁斐想咆哮,父皇从没有这样看过他!父皇每次见到他时,只是冷冷扫上几眼,让他从头凉到脚!
永宣帝正欲动筷,一旁的太监小声提醒道:“陛下,还是先让奴才验验毒。”
永宣帝低声道:“不必。”
顾宁斐想咬人,父皇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清楚的记得,父皇上次吃打牙祭的核桃仁时,还要找人试吃!
顾宁斐悄悄瞧了父皇一眼,那万年寒霜的脸,竟然微微露出笑意!
整个宴席快结束时,永宣帝别的菜一筷未动,却将荠菜炖豆腐吃了个干净!
顾宁斐长叹一口气,趁着宴未散,找个借口开溜了。不然,一会准又有好些个大臣来关心他最近的功课。
夜阑时分,顾宁斐躺在榻上,听着屋外虫鸣,不由觉得十分委屈。
他刚一出生,母妃就死了,父皇对他并没有多少疼爱,甚至还不如近旁的公公亲切。每年生辰,也只是派人送来一些赏赐,顾宁斐一度怀疑,就连这些赏赐也不是父皇亲自挑选的,倒像是廖公公的手笔。起初,顾宁斐还故意顽劣,以求得到父皇的关注,可父皇总也不理他,有一次闹的紧了,惊动了父皇。那凌厉冷冽的眸光往他身上一扫,顾宁斐就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惹事了,相比之下,还是他的小命更重要。
他一度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可花嬷嬷拍着胸口告诉他,他顾宁斐是永宣帝嫡亲的儿子,是整个大绥帝国目前为止唯一的继承者。好吧,顾宁斐自己也相信,不然以父皇的性格,自己也不会白吃白喝的活这么久。
渐渐的,他接受了父皇与自己的相处方式,觉得父皇天生就是一这么个冷冰冰的人。任何人挨到他的父皇,都像是挨着千年寒冰,离得越近,那寒意愈强,若想近身抱一抱,恐怕连五脏六腑都会被冻僵。
可是……今日一见,父皇对慕侍郎,似乎有些不同。
想着想着,顾宁斐便沉沉的睡着了。
四下一片沉寂,慕府中,皎然的月华下,有一人靠着廊椅,迎风执盏。素色衣袍,玉簪轻挽,身姿淡然。
骨节分明的细白指尖轻轻晃动,觞中浅碧的佳酿亦随之起伏。
“秋露白……”凝视了许久之后,他终于轻吟出声。将酒缓缓移至唇边,随即一声苦笑,对着明月,将觞中玉酿尽数倾倒在地。
坐了片刻后,他静静起身,走向后院的马车。
寂静的深夜里,守城的兵士们远远望见一辆马车从静谧的夜色里狂奔而来,待马车行至眼前停下,才厉喝道:“欲出城,需得等至卯时。”
赶马的小厮道:“我们大人奉圣旨出行,还望行个方便。”
士兵犹豫了一下,正待驳回,忽见一块令牌从帘中伸出,忙道几声“得罪”,遂将城门打开。
而在晚宴当夜,永宣帝回到玄清殿,踟蹰良久,终是换了一件黛蓝色长衫,准备去那阔别六年的府宅一游。
多年来平静如水的心在这一刻惴惴不安,他想执着那人的手问一句“别来无恙否?”,然后再看看他们亲手种下的梧桐树如今是否亭亭如盖了。这许多年,故人旧景,可有半刻念起他?
才踏出玄清殿,见廖公公从远处急行而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慕侍郎刚刚托人送来的,还特意嘱咐奴才,若是陛下已睡下了,明早再给也是不妨事的。奴才琢磨着有些不对,就赶忙过来了。”
永宣帝接过信,淡淡道:“好,朕知道了,你去吧。”
永宣帝坐在灯下,将信平铺在烛火最亮的地方。信上,不再是平日奏折中端丽秀致的楷书,而是他爱煞了的章草。清涧长源,劲骨丰肌的章草。
信上写着“子阶亲启”。记不得多久了,他没有再唤过他‘子阶’,如今,他终是肯低头了么?永宣帝鼻子有些发酸,将信拆了来看。
泛黄的信笺上,空无一字,却溅有点点墨迹,仿佛是那人提笔许久,却终无一言。信的背面,寥寥几句诗出现在眼前。
“青山不老雪白头,秋霜白露去难留。折柳莫叹春去远,正是菡萏转红时。”
永宣帝将那几句话反反复复的看着,心下不觉黯然。原来,那‘青山白雪’不是那人忆起往昔、终于肯低头的示好,而是又一次无声的诀别,彻底的诀别。最后一句,显然是劝他另觅新人……永宣帝攥紧了衣角,拼命克制住自己想将那张纸撕碎的冲动。
片刻后,却颓然坐下,对于他,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办法。“这许多年……呵,只是我一个人在做梦吧?我的清杳……不在这里……不是他……”永宣帝梦呓似的喃喃。
在摇曳的烛火下,他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前他与他携手并肩在漫天的飞雪下看梅花的场景,清杳为他拂去衣上的雪花,微笑道:“子阶,朝朝暮暮,生生死死,我们都是要在一起的。”
彼时,他嗅着清杳衣上寒凉的梅香,觉得江山虽好,却也抵不上那人一笑。
门忽地被人叩响,永宣帝将思绪收回。
“皇上,慕侍郎乘坐车马连夜出城,不知要去往何方,但他手中有令牌,所以守将也未敢仔细盘问,但此时正是非常之时,所以奴才斗胆来报。”
恍若暴雨雷鸣,永宣帝在那一瞬间,突然知道了慕清杳今日为何如此反常,他分明是要去送死!
永宣帝暴怒,厉喝道:“快去追,千万不能让他去尧国!”
屋内,茶盏倾刻间被摔得粉碎,永宣帝额边青筋暴起,又向外吩咐道:“速速将四方馆的尧国使臣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