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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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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采摘回来的青果选出个头硕大外表无伤疤的清洗干净,然后用细纱白布擦拭掉水珠,再一个挨一个放进酒瓮内,加上自制的酒麴和从山涧挑来的甘泉水,最后将瓮口封严实。望着明年唯一的一瓮千杯不醉,卫尚安的眼前不期然闪现出卫离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知道卫离定是有事瞒着自己。住这里好呆也有二十来年,他从未见过有游客来后山赏玩。而且下上山的路仅一条,又何须他人指点?但是只要卫离不开口,他便不会去揭穿。流年若水虚日如箭,两人似乎一直遵从着这样的共处方式且相安无事。所以卫尚安绝不愿率先去打破融洽的生活。

      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卫尚安深深呼了口气,慢慢将上卷的衣袖放下。从他背着果子回到家中开始,金玲晃动的声音始终在他的脚边萦绕。自打卫离将摄魂铃挂到了小黑的脖子上,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清脆的铃声。因为小黑喜欢在晚上挨着自己安歇,有时候卫尚安甚至觉得在梦里都有铃声回荡在自己的耳畔。

      如若换成是他人,哪怕铃声再悦耳,也定会在几天后觉得不堪其扰。但卫尚安只是在头两日里听得心烦意乱了些,随后便对其置之不闻。对他如此的反应,卫离流露出些许的失望,然后翻翻白眼说了四个字:没心没肺。

      对于卫离这番评价,卫尚安不恼之余反还觉得很贴切。因为自懂事起,他似乎就对周遭的人或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即便卫离是将他一手带大的亲人,有些时候他对卫离也会有种形同路人的陌生感,仿佛他们本不应该生活在一起,只是出于某种变故,两人才会朝夕相处如此之久。

      卫尚安记得自己曾有过唯一的一次,思量着他和卫离的关系。那是因为他七岁时第一次见到有人病死在他的面前,也是他头一回知晓,凡是吃五谷杂粮的人都是要死的。所以当他在医馆门口见到痛哭流涕的家人时,他曾暗中自问,如果有一天卫离也像那位耄耋老者一样,重病而去的话,他还能不能这样无动于衷?

      那一天他彻夜未眠,却没能得出答案来。从此以后,他便放弃了去考虑将来,不愿去询问事情的起因经过,更不关意其结果,很多时候卫离怎么说,他便怎么做。而他的心境也慢慢平静到激不起任何波澜。或许在旁人眼里,他待人接物的方式有些异端,但卫尚安自己却觉得很自然惬意,且很快习以为常。

      刚开始的时候,卫离见他如此听话,可说是欣喜万分,整天搂住他,笑得一脸得意,并经常夸赞道:“还是我的小安最乖。”但没过多久,他的独善其身就引起了卫离的不快和担忧。结果在他九岁这年春天的某日,卫离决定带着他出门四处游历,并做起了打劫妖怪的买卖。

      于是在东奔西颠的日子里,卫尚安学会了如何从灵台气息的颜色分辨出有着凡人外貌的鬼、妖、仙魔;学会了如何利用以前每个月盈月缺之夜卫离在自己头顶灌输进体内的灵力,令自己眼尖似鹰,身轻胜羽,力大如虎,以便降伏强大的对手;学会了如何快速掌握卫离教给他的各种武斗技巧,尽量避免在打斗中受伤。

      对于他优于常人的快速成长,卫离并没有表现出一般为人师表的欣慰或是引以为傲。十二岁之前,卫尚安总会弄得自己伤痕累累,而卫离却是笑意晏然。随着能让自己流血的妖怪日渐稀少,卫离的反应也愈发古怪。很多次,卫离都在战斗结束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叹口气,这才将战利品纳入怀中。

      所以,卫尚安没有告诉卫离,四年前,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强大到能分辨出仙魔的区别——仙的灵台气息是白色的,魔的灵台气息是黑色的。并非像卫离告诉自己的“看不到”;三年前,他已经掌握了如何控制那招极具威力却被卫离禁止使用的杀手锏——天兆;两年半前的某一日,他看到了卫离灵台的气息,于是他明白了卫离不会轻易死去;同一天,他设法看到了自身灵台上的三盏灯……

      “喵!”脚背上的瘙痒感打断了卫尚安难得的回忆。他将蹭着自己鞋面的小黑抱起来放到了臂弯中,带着它一起走出了酒窖。

      时入孟冬,白天渐短。老天爷也像是逐步添上了厚衣。臃肿的身躯每日都压低些,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将天地间的距离缩小了好几丈。

      卫离穿着四季不变的薄衫长袍,将一头乌发全都散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坐在屋檐下品酒。细脂净玉盏内盛着的正是今年剩下的“千杯不醉”。见到卫尚安和小黑一同出现,卫离晃了晃手中的玉液,道:“过来歇歇,陪我喝一杯。”

      看到卫离脚边躺着几个空荡荡的罂盎,卫尚安忍不住暗自皱了皱眉。卫离贪杯,酒量却很糟糕。偏巧这人喝得越多眼睛越亮,很难让人察觉出其实他已经不堪再饮。虽说他酒品不算太差,大醉时倒头就睡,但总会在宿醉后的第二天像个没得到烟花爆竹的孩子般折腾人,而且每每要闹得卫尚安无可奈何,他方才称心如意。

      卫尚安坐到卫离身边,接过他递给自己的杯子微微晃动。雪白的杯壁、淡青色的琼浆、杯底几道若隐若现的细纹,酒液旋荡起来构成了变换的图案,美得令人心醉。卫尚安怀着难得一现的情逸致欣赏着手里的酒液,闻着不断溢出的酒香。直到杯壁的温度和他手指几乎相同,他这才仰脖将酒倒入口中。微凉的液体经过喉间滑入腹内,带出奇妙的舒爽感。

      卫离端着酒盏看着卫尚安,见他将酒喝完,不由笑道:“终于学会该何如品尝好酒了?以前你喝酒就和牛嚼牡丹一样,真是浪费了那许多香蚁天禄。这样喝是不是味道好了很多?”

      卫尚安将酒盏放到廊檐的地板上,将唇上的湿意抿干,道:“没什么差别,还是那股味道。”

      见他仍是不解风情,卫离无计可施地轻哼了一声,想要继续给自己斟酒。不料罂盎却被一只手给夺了过去。

      “别再喝了,你快醉了。”

      卫离见酒器易主,立刻双眼圆瞪。他整个人趴到了卫尚安的身上,试图去够对方高举过头的罂盎,“臭小子,人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是吧,没事竟对我管头管脚。快把酒还给我,小时候教你要尊老爱幼,怎么全忘了……”

      卫尚安哪能让他得逞,往日里卫离总是高兴了才会小酌几杯,而今天卫离的眼神明显不带丝毫欢愉的成分。虽然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但有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如若任由他胡来,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所以卫尚安将拿着酒器的手臂完全伸直,另一手去扶卫离的肩头,“你今晚休想再饮。全身都是酒气,臭死了!”

      正当两人为一瓶酒而争执不下,继而差点“动武”的时候,卫尚安的心里突然生起个奇怪的感觉。似乎风中传来了异样的讯息,直接打中了他的心脏,令他为之抽搐了一下。

      卫尚安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他停止了全身的动作,不解地体会着心头的诡变。出其意料的是,卫离竟也在同一时刻僵直了身体,满目悲伤地望向卫尚安。见到卫尚安流露出迷惑,卫离暗自叹了口气,坐正了身体。

      夜空上的镰刀银钩已经升至中天,眼看再过半个时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旭日东升的一刻。

      卫离唇边带着卫尚安从未见过的笑意,让他觉得秋风愈发萧瑟。只听得卫离用深沉又凝重的声音说道:“去吧,去送他一程。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想他一定会想在临走前和你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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