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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连环 ...


  •   近几日,初染又开始咳嗽,人也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时常一睡便是许久。
      搬了躺椅到庭院东侧的荫蔽下,浓绿的枝蔓和着袅袅婷婷的紫薇花密密麻麻延了满架,叶间缝处漏进几线明光,斑斑驳驳,相映成趣。
      透过前头的垂花门,但见万顷翠色之中,数不尽的粉白交叠,道不尽的绰约芳华,团团簇簇,明媚轩妍。微风拂过,满园都浸润了清雅的荷香。
      老宫人说,魏子辰喜荷,故而先后多次召匠人入宫,辟了这大大小小百余个荷塘。唯有此处,是建于天启三十二年,魏子辰登基后多次修缮,才有了今日胜景。
      “那年奴婢刚进宫,就是在这里遇着太子和太子妃的,可登对了,简直是神仙似的人哪。”
      老宫人脸上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只是瞬间又黯淡下去。
      “可惜,两个人谁都没有笑......”
      摇摇头,她欲言又止。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太子妃晋位为后。再后来,又是一位新君......”
      新君,魏缡。
      魏缡,很陌生的名字,有时候她会想,这个拼命在脑海里勾勒出的轮廓,这个曾在寂夜星河里对她微笑的男人,究竟是谁?
      阖了眼睛,倦意微袭。朦胧间,似是有人在轻声唤她的名字。初染凝神一看,原是凤端华,身后跟着舒莲。
      “吵着你了吗?”凤端华有些尴尬。
      “没有。”初染直起身客套。自那日醉酒,两人便再没见过面,那雨夜里一声“姐姐”,迷离中一句嗔怨,恍然如梦。“公主怎么来了,可是有事?”警觉地看了眼舒莲,初染强打起精神笑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对凤端华虽不排斥,却也暗藏戒心,她这个妹妹,聪敏□□,多少是有些心计的。
      “不过随处走走,刚巧就到了这儿。”凤端华略略逡巡一圈,目光落在远处的田田莲叶,先是惊艳,再是感叹,“真漂亮的荷花,比这宫里任何一处都要美。”
      相当纯粹的欣喜和赞美,初染看着,也不由舒畅起来。
      “栖梧虽好,却没有这些东西。当日我玩兴一起,胡乱画了一幅雪景,倒叫靖宁王爷和秋相看了笑话。”凤端华抿唇一笑,眸光甚暖。
      初染心中不忍,故而婉言宽慰道:“公主想看,日后常来就是。”
      “是啊公主,来日方长,大婚之后,您可就是母仪天下的正宫娘娘,您若喜欢,纵是叫人挪了去也未尝不可。”舒莲插嘴,笑意却未达眼底。果然,初染和凤端华俱是一滞,飞快地瞅了两人一眼,她怯怯低下头去。
      “莲儿!”
      凤端华脸色微变,正要斥责,初染已率先开了口。“你叫莲儿?”她不紧不慢地问道,那漫不经心的口气仿佛她们真是陌生人。
      舒莲恭谨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不敢大意。哥哥死的那天,她也是一袭素衣,声音清冽,若非那满身血污,她以为,她是掉落凡间的仙子。
      她安静地等,等着她出言刁难,哪知过了许久,初染也没有说话。抬头,她已经撇过头去,一脸淡然:“莲儿说的不错,公主,将成为柒澜国后。”
      凤端华怔了一怔,随即黯然道:“父命难违,若有选择,我并不想嫁他。——你知道,我心中另有他人。”
      见她言辞恳切,初染疑心稍减:“感情之事的确勉强不来。公主既然不愿,为何不禀明皇上?以皇上对公主的宠爱,此事并非无法转圜,况且,颜后也是宽厚之人,应当不会为难才是。”
      “话虽如此,可父皇说‘君无戏言’,我若不来,他便是那失信之人。”凤端华道,“前些天我闹脾气,父皇还软声软语地哄,到了后来,他便不耐烦了,撂下一句话就再不理我。”
      “那皇后呢?”见她左右不提颜舜华,初染愈加奇怪。
      “母后......”凤端华凄然,“母后打小就不管我。御医说,她思虑过重,得了疯病,时好时坏的。——母后的心,早就跟着姐姐去了。”说着,她鼻子一酸:“人人都说我幸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就连嫁的都是一国之主,他们羡我站在云端,我却妒其生在民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辛劳却百般自在,不用受人约束......”
      叹了一叹,凤端华起身牵过初染的手。比她想象中要瘦,且略微有些粗糙,阳光底下,苍白而泛着凉意,乍一看,却不像女子所有。
      “怎么了?”初染近前几步。
      凤端华不动,目光仍牢牢停在初染手上。恍惚间,她看见铺天盖地的白,白光中探出一双瘦骨嶙峋的皓腕,森森然攀上身来。骇然之下,她猛地缩回手去,那神情,仿佛是遇见了鬼。
      自知失态,凤端华面容尴尬,讪讪无言。顺着她的目光,初染复而回转双眸,心下了然几分。
      “你,可是身体不好?”迟疑片刻,凤端华求证性地问道,眼底流露出小小雀跃之色。原以为慕容萧以身体抱恙为由为她挡酒是托词,现下看来说不定有几分真。
      “老毛病了,不碍的。”初染不甚在意地笑笑。
      见她口气颇淡,凤端华也不好多问,只心不在焉虚应几句。初染含笑点头,正要言谢,岂料胸中郁结之气翻涌,喉间一痒,重重咳出声来,隐约,还有累累红丝沾于手上。
      凤端华哪见过这场面,本能地想要帮忙却无从着手。“喂,你怎么了?!——莲儿,莲儿快来!”慌乱之中,她不假思索冲舒莲喊。
      舒莲凤眼一挑,故意慢腾腾一步一停挪着步子。“公主。”幸灾乐祸地瞥了眼初染,她心中窃喜。
      “你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凤端华不悦地扯了她一把,“你看她这样子,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心不甘情不愿地敷衍一声,舒莲不着痕迹后退一步,缓缓从鬓间取出一枚纤细的银针,针尖泛着奇异的亮蓝。素手一翻,她灵巧地将针匿于指缝,然后冲着面前女子小心翼翼伸出手去。
      七日醉,无色无味,中毒者初初并无任何异状,但自第五日起便会浑身乏力、精神萎靡,进而神智浑噩、言语颠倒,死时面色酡红、宛若醉酒,如此七日,故称七日醉。
      舒莲的手已经触及初染后背,正欲用劲,那方才尚且剧烈颤动的身躯冷不防转过身来。一个激灵,银针悄无声息掉落在地。
      初染喘息渐平,那清冽的目光,看得舒莲如坐针毡。
      “你没事吧?”凤端华心下稍安,顺着初染的目光,她疑惑地瞥了眼舒莲,却瞧不出端倪。
      “不要紧,许是夜间凉着了。”收回视线,初染摆摆手,看着凤端华的目光柔和几分。
      凤端华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早早思量开了,暗暗察其神色,她假意关切:“我瞧你气色不好,是不是再找御医看看,即便是风寒,也拖不得的。——不知,这究竟是什么病?”
      没有忽略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初染心下一黯,久久不语,就在凤端华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幽幽开口:“我也不知道,娘胎里带的,大约就是种怪病,要人命的怪病。”
      听她说得玄乎,凤端华顿觉颈间一凉:“凤姑娘莫说笑。”
      两相对视,初染没有说话。
      “那,这事儿他们知道吗?”忍不住,凤端华又问。
      初染点头,言语中有怅然之色:“半年前,李大夫就看过了。”她记得那日,正是毓缡救的她,也自此,他们之间被缠上了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闻言,凤端华恍然:“是了,我竟忘了你与皇上是旧识。我自小长于深宫,别说朋友,就是说话的人也少之又少。如此,倒真羡慕你了。”半嗔半妒,凤端华又道:“我素来心高,如今听说他也是文武双全之人,就连秋相都比他不得,所以这厢倒也不怨了,想来也不会辱没了我的。”
      “公主怎知秋相不如他?”初染讶道。
      凤端华抿唇一笑:“我这可不是胡夸。我与他虽见面寥寥,可好歹也细细瞧过的,这通身气度举止,不输靖宁王爷。再说,能从秋相那里讨到便宜的,普天之下又找得出几个?说起秋相,我这又要恼他,男人打仗,他掳了你去做什么?!想尽办法阻人家的是他,后来力促人家登基的也是他,真是个怪心思......”
      凤端华一番笑语,可初染乍听之下却是大疑。皇帝名讳人尽皆知,但鲜少有人会将昔日叛首与当柒澜新君想到一处,凤端华身居栖梧,又如何知晓?
      “秋相一事,不知公主是从哪里听来?”耐着性子,初染试探道。
      凤端华一滞,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答了:“是靖宁王与我下棋之时说起,大概是在四月中吧。——风姑娘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
      “好奇罢了。”初染忽而一笑,“四月中,似乎是个好天气。”
      “是啊。”凤端华点头笑道,“那日父皇做寿,夜色极好。王爷虽是晚到,不过也算尽兴。”
      闻言,初染略略有些吃惊。慕容萧向来知礼,且喜怒不形于色,纵然心中不快,面上功夫却仍是极好。“想不到如此圣人,也会犯错。”初染讪笑。
      凤端华也乐,话里微微带了几分醋意:“风姑娘误会了,说起来,这还是因你而起。”
      “哦?”
      “前些日子你被人掳走,他在伊歌寻你不着便要往外去,父皇知他心焦,也就没扰他,只随口说了一说。——其实,父皇也是惦记你的。”凤端华瞅了瞅初染。
      “是吗?倒是皇上抬爱了,可惜我没能亲自道贺。”初染长睫轻垂,眼边落下一小片暗影,唇边抿起的笑容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
      “为了寻你,王爷可先先后后派了不少人,还平白拖了好些日子。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莫名其妙没了动静,我们还以为是找着了呢,偏筵席上又没瞧见你。”凤端华继续道。
      “然后呢?”初染幽幽问了一句,言语中透出一丝迷惘。
      昨日,他青衫磊落,茕茕立于廊下,眼睛里是掩不去的倦怠。那双澄澈的瞳仁中,她看见了自己,仍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明净纯粹,稚气未脱。
      月华流瓦,相顾无言。转身,却是一阙清婉之音,袅袅荡于园中,那幽僻的角落仿佛瞬间开出大片斑斓,氤氲出沁人心脾的香。
      曾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回到了年少时光,没有忧虑,心怀憧憬。除了哥哥,唯有他能轻易将她带入荼蘼旧梦,睁开眼睛,花开成海。
      许是前世种下的蛊,她千百次的逃离,却徒然无功。
      凤端华没有放过初染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她就知道,如论如何冷淡如何拒绝,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曾走出过她的生命。
      “父皇问起,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倒是后来与我对弈时才无意中提到的,说你回了柒澜。”
      “然后呢?”初染皱眉。如此说来,他该是前几日便得了消息。
      凤端华却是一笑,狡黠地很:“什么然后,就这么一句,可再没别的了。”
      什么?!虽然没抱多大指望,可初染的心还是狠狠震了一下,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剜走,然后无声地淌出血来。十五之日,她生命堪危、九死一生,而他,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宠她的男人,却如此潇洒从容、无动于衷。黑夜里仅存的那簇火光,终于微弱地失去了颜色,掌心里拼命握住的温暖,湮灭地无影无踪。
      慕容,慕容......捂着胸口,她摇着头,又笑又叹。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面前华服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朦胧中,初染看见她唇边泛起的微笑,瞳仁璀璨。
      “风姑娘先休息吧,我便不打扰了。”凤端华识趣地点头告辞,走了几步,她似是又想起什么来,施施然转头道,“对了,来时父皇留了些补药予我,说是对补气养身极好,回头我让人拿些给你,兴许有些用处。”
      初染本要婉拒,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微微点了点头道:“先谢过公主了。”
      “用不着,反正我也不怎么吃,留着也是留着。”凤端华笑意微收,“上回醉酒承你照顾,就当还你的。我这人,不爱欠人家东西。”
      初染点了点头。似乎这样的凤端华,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也许真的只是如此,毕竟她是如此骄傲的女子。
      应该是多心吧,初染兀自笑了一笑,什么时候,她也像了那个男人,事事都存着戒心,步步算计。
      银针仍静静躺在不远处,针尖上的微光竟刺痛了她的眼睛,方才若慢一步,她怕是命丧黄泉了。因为仇恨,那个当日厉声斥骂的爽直女子,终是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那个模样,像极了她。
      “姐姐,你不是死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
      凤端华怆然的嗔责,梦魇一般在她脑中回环往复。仿佛所有的过错,所有的怨怼,都来源于她的存在,若没有她,一切都会很好。

      舒莲来的时候,初染正侧身窝在躺椅里,墨发长泻,眉目安静,脸上落下夕阳清辉的彤影。轻手轻脚走近,舒莲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许是睡着了,她呼吸均匀,很是沉静。
      银针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松了口气,舒莲放下锦盒,敛声屏息走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将它拿起。
      “你在做什么?”
      初染的声音冷不防自身后响起,惊得她脊背沁凉,匆匆将银针收好,舒莲缓缓转过身来。因为光线的缘故,她看不清她的脸,惟独侧颜那朵桃花,红得要滴出血来。
      “有事吗?”没有理会舒莲的小动作,初染只淡漠地问了一句。
      舒莲懒得做戏,倨傲地冲桌上的锦盒怒了努嘴:“给你的。”
      初染“嗯”了一声,也不看,只端了盒子在手里,若有所思。
      “这可是上好的补药,总共也没多少,姑娘定要好生用着,千万别浪费了。”舒莲面含讥诮,走时还恨恨甩了一记袖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初染唤住她。
      为什么?她也曾这样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
      当初遭人算计,她命悬一线,冷夜凄迷,男人的微笑恍若修罗,雪亮的刀光中,她看见自己惨白的脸。撕心裂肺的疼痛,彻骨透心的恐惧,宛然只在昨日。若非秋慕云,她现在该是乡野孤魂。
      扬唇挑眉,舒莲漾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风姑娘糊涂了么?我是公主的侍女,公主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完美无缺的答案,看来她并不打算坦诚,初染一叹,复而重新躺了下来。云霞蒸蔚,照得那片荷塘分外妖娆,瑰丽如血的红,漫漫无际。
      “你不是要杀我么?现在是个好机会。”初染的声音不变喜怒,平静无波。
      舒莲闻言果真一滞,眉宇间有动摇之色,掩在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可这种状态也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她便冷静下来,微微一笑:“风姑娘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你我无怨无仇,我杀你做什么?这等玩笑,风姑娘可别再开了,我胆子小,禁不起吓。”
      初染没有答话。假作真时真亦假,她一番肺腑她却是不信,看来顾虑过多未必是好事。想到这里,初染忍不住笑出声来,低低地,一直笑到流泪。闭上眼睛,眼泪却愈发凶,那努力扯出的笑容,终于垮了下去。
      “怎么哭了?”
      朦胧中,有人抬手为她拭泪。他的声音很暖,动作也极尽轻柔,衣袖间隐约有淡淡的檀木香味,这种香味,没来由让她觉得心安。
      这声音......
      初染一怔,直觉地推开来人,抬头,她望进了一双幽深平和的眸子。
      “原以为你睡了,哪知却是在哭,我还以为你是不会哭的。”秋慕云似是很高兴,言语中颇是欢喜,“原来我还在想,究竟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你想哭的时候就只是哭,而不是笑......”
      “秋相此番前来,是有何贵干?”初染蹙眉,满脸戒备。
      秋慕云不答,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周边物景,啧啧点头:“风姑娘住得可惯?”
      明显的言不对题,不过也不是头一遭,初染早就见怪不怪。若在平常,她多少总会敷衍几句,可今日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同他拐弯抹角。“我累了,既然秋相无事,失陪。”翻了个身,初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背后的人顿时也沉默了,停了一停,他道:“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事要与你说。——靖宁王,在这里待得长了些......”
      原来如此,初染不禁冷笑:“这话你该与他说去。赶人这种缺德事,我可不做,也做不来。”
      “风姑娘这话有失偏颇。”秋慕云仍是平和语气,“靖宁王身系朝中大局,政务繁杂,如今在此滞留余一月,实在是怕叨扰了他。再说,这官场中人,多少有些嫌隙,有些话说出来反倒变味,所以想请姑娘帮忙。”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初染心中暗骂,嘴上却道:“秋相抬举了,我一介俗人,与他又非亲非故的,如何请地动这座尊神?再说,人家都不急,秋相你急什么?”
      秋慕云不接话,唇边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其实,只要你离开,他定不会多留。”
      甚是温和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觉得不大真实。
      绕了个大圈子,原来是为的她!初染顿时气血翻腾、急怒攻心,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不满与愤懑,纷纷越闸而出,汹涌如潮。
      “秋相看我不顺,大可叫人支会一声,何必如此纡尊降贵!”“霍”地转过头去,她朗声大笑,那指着秋慕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你怕我碍着他,怕我坏了这婚事是不是?有本事,你就再掳我一次,这回可千万做个干净,省的留着我碍了人家的眼!”
      初染越说越凶,喘息愈渐粗重,随着几声重咳,又吐出一口血来,触目惊心。秋慕云大骇,刚伸手欲扶,却被她狠狠推过一边。
      “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着急,“你病得不轻,有话以后再说,我去传御医来。”
      “不用你假惺惺!”初染不领情,踉跄着后退,那苍白如纸的容颜,悲凉而绝望。“我是哪里得罪了人,让你们所有人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难得最我好的人,也会在笑的时候捅我一刀?!慕容萧算计我,你也算计我,你们谁不在算计我利用我?!毓缡对我好,我也对他好,我不想看他伤心难过,不想他这样活一辈子,这又有什么错?!现在他让了步,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非要像你们一样,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才满意?!”
      初染声色俱厉,疯了一般嘶吼出声。
      秋慕云沉默。
      印象里的她总是安静平和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是一泓澄澈如镜的碧潭,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撩拨她的心房。不会生气,不会惊慌,所有情绪都藏得很好,就连笑容,也只那么微微一抿,恰到好处。如此偏执、决绝,甚至近乎疯狂的女子,他从没有见过。
      唇边蜿蜒出的殷红,经下颚滴至衣襟,星星点点,像极了刚绽开的蓓蕾,在他脑中渐渐连结成片,灿若云霞。
      “真是对牛弹琴,我忘了你根本就没有心,又如何知道什么叫做感情,如何知道爱与被爱!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滚——,马上滚!”
      默默站了片刻,秋慕云依言离开,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淡青色的身影,缓缓淡出她的视线。
      再也忍不住,初染颓然蹲下身来,紧紧抱膝缩成一团,然后肆无忌惮地呜咽出声。
      小时候做噩梦,哥哥不在身边,她也总是这样一个人窝在墙角,借以寻得些许保护。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体因同一个姿势变得僵硬,她才慢慢动了动发麻的腿。
      细小的碰撞声,她拭了眼泪去看,原来是舒莲拿来的盒子。仿佛得到慰藉一般,她缓缓打了开来,却是十数粒近乎透明的药丸,黄豆大小,细闻还有清淡茉莉花味儿。
      取出一颗含进嘴里,初染渐渐静下心来,可没多久,她便察觉到一股异样,若有若无萦绕其中,可吐出来细瞧,似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颇费思量,初染端着盒子反反复复瞧了再瞧。忽的精光一闪,她急急摊开手来,近前一闻,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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