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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残影 ...


  •   “河灯,不是中元才放的么?”
      夜色苍茫,天幕里银盘似的圆月光华皎皎,泄在河堤静坐的女子脸上,苍白而冰凉的手微微抬了一抬,隐约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看灯的人早已散去,街上各处摊位也收得稀稀拉拉,冷风一吹,地上爆竹落下的残屑凌乱地飞了起来,灯笼里黯淡的烛火扑闪了几下。可相思河上随波飘摇的灯,栉比鳞次,尽态极妍,仿佛天上的繁星,江上的渔火。
      “在明汐城,上元也是放的,添些喜气。”毓缡解释道,“只是今日你还是错过了。”
      想不到,最终他们还是站在了这里,就在马车快到驿馆时,他令青玉调了头。
      “你为什么改主意?”初染不解,低头拨弄着毡衣上系好的流苏,轻声道,“你,没有必要迁就我的。”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呢?
      他也问过自己,可是依旧没有答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反复的梦境,迷一样的女子,那渐渐清晰的面容,不知为何,竟变成了她的笑影。
      也许,真如她所说,是自己上辈子欠了她吧。
      “我只迁就你这一次。”像是保证一般,他这样说道,尔后从身旁取过一个荷灯,燃了火折子点上递给她。
      初染眼里透出一丝讶异,不过没有毓缡预料中的兴奋,只是托在手上细细地瞧,瞧着瞧着就微微地笑了开来,恍若天边绽开的刹那流光,温暖而绚丽。“我以为卖灯的人都走了。”
      “制灯的匠人有。”
      “哦。”初染应声点了点头,忽而又转过身来,面带歉意:“我今日,是任性了......抱歉。”大约觉得有些冷,她缓缓抱膝蜷起身,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河中忽明忽暗的灯火,又兀自说起来:“我也不晓得今天为什么这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任性了,明知道你是为我好,却还冲你凶......以前我总想,若能有人陪着一起看星星,也是件快乐的事情......镇上我认识一个傻丫头,她每天都会笑,可开心可开心了。有人欺负她、笑话她,她也乐呵呵的。其实这样有什么不好,没有心烦的事,不用算计来算计去,也不会做噩梦......”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呢......”毓缡不知道是喟叹还是可惜,“江湖这种地方,会弄脏了你......”
      脏?!
      呵,是脏。
      可一个用“脏”来形容江湖的人,却偏偏最为执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半晌,初染才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看到毓缡不可置否地扬了扬眉,顺手取下发间紫色珠钗,有意无意地拨弄起烛火间渐长的芯来,“这个选择,我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哥哥,从今天起,夭儿就是坏人了。
      哥哥,以前总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三年前,她对着两生崖火红火红的彼岸花,笑得粲然。
      “你不能想象,若没有那个叫做风烬的人,就不会有我风初染。”似乎在怀念着什么,她的目光变得很遥远很柔和,一片泛着银光的水域,顿时流转了无数的时光,春日纷纷扰扰的杏花烟雨,杨柳清风,那白衣少年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对于我来说,他就是全部......你知道么,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看见了神......”
      “可这个世上,是没有神的。”毓缡笑着提醒,尔后指了指灯中那张白纸,“不早了,这灯,还是早些放吧。——你有何心愿,可以写在这儿。”
      闻言,初染这才注意到那灯中空处卷起的一张空白纸条,她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用两指夹着放在了火苗里,不一会儿工夫,那纸就蜷成了焦黑色的薄屑,缓缓零落开来。面对毓缡的讶异,她无所谓地笑了一笑:“我没有心愿......”
      “我以为你会有。”他的口气很是肯定,目光炯炯。
      “有或没有,并无差别。”初染淡然笑开,轻咳几声,她支着身子站起来,看到毓缡空荡荡的手,于是随口问道:“怎么不多要一个?”
      “用不着。”他的表情有些冷漠,“我不信这些。——对岸有石阶,你自己过去吧。”
      “你不去么?”初染很是奇怪,她知道那放灯的地方,离这里虽然不远,却也是有些距离,并且河沿屈曲,又近烟花之地,短短一水之隔,这里安静,那里还灯影彷徨,往来甚繁。若,若是有心,不是没有机会。“你,不怕我跑吗?”
      “你会吗?”毓缡不答反问。
      “我说‘会’如何,说‘不会’又如何?——难道你会信我说的话么?”她从不这样认为,尤其,对象是他。
      听出初染的话中刺,毓缡没有回答,他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复而坐回原地,取过别在腰间的箫,很是爱惜地磨挲起来:“你可知道为何我没有动明汐城?”
      “为什么?”其实初染已隐约猜到了一些,可思绪像是控制不住似的,仍旧不由自主地问了这么一句。驻兵三日已是反常,而他对明汐的熟捻和态度又不得不让人心生疑窦。
      “箫上的‘毓’字你看见了吧?——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呵,晚晴晚晴,虽是绝美,却终太短暂。”毓缡顿了一顿,那指着相思河的手竟微微颤抖,对着初染的眼睛,他一字一字说道,“我娘,她叫毓晚晴。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死在了这里。”
      初染怔住。
      毓?!原来,他是随了母亲的姓。
      “上元是个好日子,我不想你沾了晦气。”毓缡疲惫地挥了挥手,“半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
      依旧是肃穆的黑色,可面前男人的背影,渐渐爬满了一种叫做“寂寞”的藤蔓。
      “我会回来的。”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初染转身。
      “城主,要我跟着么?”见她走远,那隐在暗处的青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毓缡背后,低声请示。听说这个女子,是从泠月带回来的,既是如此重要的人质,自然不能有一丝纰漏。
      “算了。”等了不少时候,面前静坐的男人才冲他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了那么两个字。尽管瞧不见主子此刻的神色,可他总觉得周围有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在缓缓地氤氲开来。“由她去吧,青玉......”
      “是——”虽然疑惑,他还是点了头。
      这个叫做毓缡的男人,从来都是他们的信仰,只消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便足以使全军士气振奋,勇往无前。起兵的缘由他们不知,但心中的坚持却始终如一:他一定会给他们带来胜利。
      跟在毓缡身边仅三年,他对城中事务并不熟捻,可也恰恰是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靠得近,看的分明,包括水芙蓉,还有后来出现的苍玄。他是毓缡的影子,所以鲜少有人知道他霍青玉的存在。护卫?其实以他的武功,是并不需要护卫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毓缡偏偏选中了他,在看到他的第一眼。
      出征那日,毓缡把她拉上马背的时候,他是震惊的。究竟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这个一向冷淡甚至于冷漠的城主一次又一次违背初衷?!
      凉风月影,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均静默不语。
      “缡儿,这是娘新给你裁的,看看喜不喜欢?”
      “缡儿,娘会为你请最好的师傅,教你诗文,授你武艺。缡儿,你千万要争气。”
      “哎呀,你看你看,那个脏女人的儿子来啦。——哼,跟他娘一样贱。”
      “喂喂,你娘是个婊子你知不知道,是个婊子!”
      婊子?
      婊子?!
      “城主——,城主你怎么了?”直到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叫唤和身体被轻轻晃动的感知,陷入沉思的毓缡才陡然转醒,里衣已被虚汗浸地透凉透凉。揉了揉微微晕眩的额头,他疲惫地支着手问:“什么事?”
      “呃......”青玉迟疑了一下,照实禀道,“已经半个时辰了。”
      “都半个时辰了......这么快啊......”毓缡像是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怔怔地盯着水中摇晃的烛影,似笑非笑,面色黯然,看起来很是疲惫。
      青玉见他如此,于是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正当他焦虑之时,却听得毓缡说了一句:“再等等看,或许是耽搁了。”
      她说,她会回来的。
      “但也有可能......”青玉探询地看向毓缡,没有再继续,因为后头的话,想必他俩都心知肚明。
      毓缡不语,阖眼养神片刻,倏的起身侧向而立,目光灼灼,又是那原来飒爽模样。
      对岸的坊中笑影,灯火阑珊已渐渐萧然,远处蜿蜒的的河堤在深重的暮色里不甚分明。又是一刻钟过去,可他等待的女子依旧没有出现。
      “城主还在等么?”一个略显讥诮的女音缓缓而来,峨眉轻挑,红唇微抿,“我看过了,那边根本就没有人,没有!”最后那两个字,水芙蓉特意加重了语气,对着毓缡的眸子一动不动。她走过去为他系上披风,轻笑着摇头,“别傻了,她在骗你啊,她只是在骗你,你知道么?”
      芙蓉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头,忽然间,他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充斥于间。
      “缡儿,这世上最贱的就是‘信任’二字,缡儿,你要记住,千万别让它毁了你。”
      原来,他还是错信了她!
      “青玉,马上派人去找。”毓缡眸光一冷,甩袖向前疾步而去,脑海里拂过她苍白的面容和黯然,心中不由冷哧起来。她将柔弱当作武器,而他,却傻傻地放任她离去。可笑,当真可笑!
      “你看,我没有骗你。”水芙蓉指着面前空荡荡的石阶,咬了咬唇,“我刚才找过,这附近都没有她的人影,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刚才来过?”毓缡蓦的眯起眼看她,语气冷漠,“芙蓉,你似乎对她很上心啊。”
      闻言,水芙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别过目光,迟疑片刻才轻声答道:“晚上城主久久未归,所以芙蓉才拿了衣服来找。”
      “是么?”毓缡的声音不浓不淡,在旁人听来或许没有什么,可水芙蓉却深知其中厉害。对着面前颀长的身影,她急切地扯住他的衣袖,匆匆解释:“芙蓉不会欺骗城主的。芙蓉不会欺骗城主的!”
      剪水的双眸满怀期冀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可是许久,他也没有回头,目光只牢牢地看着水中飘摇的河灯。她的手终于缓缓地落了下去,木然地垂在身侧,他怎么不说话呢,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也好啊,至少说明他听进去了,他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呢,他总是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
      “我真的不会骗你啊......”红装女子喃喃自语。
      “城主。”看到水芙蓉的恍惚,青玉楞了一楞,不过马上就收回了讶异的眼神,向毓缡俯身行礼。
      “如何?”
      “附近都找了,没有。”皱了皱眉,青玉还是如实说了。
      “找仔细了么?”毓缡倏的握紧了手上的箫,继而冷“哼”一声,“城门在东,西岸的她要出城,必须得过相思河,而我在桥边寸步不离,她不能上天遁地,就是想跑又能跑去哪儿?!这里全是花街柳巷,她一个病泱泱又身无分文的女人,能进去那里,你以为那些男人和鸨子都瞎了么?!她是何等聪明,怎会把自己置于险境。——你们再仔细找找,巴掌大的地方,一寸一寸挖,我就不信找不出她来!”
      第一次,青玉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表情。
      “你们几个,——那里;你们几个,——随我来。”他将小队人马分成几拨,又迅速散开融入了夜色。
      “呃......”
      这时候,一声轻不可闻的呻吟,忽然搅乱了宁静,就像燕尾掠过湖面泛起的些许波光,只那么短短一瞬,又很快湮灭下去。
      谁?
      毓缡警觉顿起,凝神细听,可除了徐徐风音,淙淙流水,却是半分声响也无。
      “城主怎么了?”瞧见他的异样,水芙蓉敛了思绪,加强戒备,右手不着痕迹地搭上腰间软剑,打量着周遭的目光很是谨慎。
      “好像......有声音。”毓缡迟疑的回答让水芙蓉不由一楞,他竟然说“好像”,这么多年来,他何曾用过这样含糊的语气?!
      “你刚才有听到吗?”毓缡皱了眉,直直朝河堤走近。
      水芙蓉摇头,若是连他都无法肯定,那么武功平平如她,又怎会觉察到。
      嘀嗒,嘀嗒。
      水声么?毓缡负手沿着河堤缓步来回,找寻着声音的方位。站在石阶往下看,除了那泛着些许光亮的水面,跟前数尺之地,空空如也。
      “下面有什么吗?”好奇之下,水芙蓉也忍不住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又望。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有些潮湿的台阶。
      没有回答,毓缡径自迈开步子,慢慢沿阶走去,直到踩到一洼小水坑,才停了下来。那石块堆成的台阶或许是年代太久,又多走动,故而时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芙蓉问他在看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在了这里。仿佛冥冥中有那么一种力量,在前面不断地牵引着他的脚步和身体。
      下一个石阶已经没进水里。水?她根本不通水性,况且这里也藏不了人。叹了一叹,毓缡转身准备离开,可刚抬脚,又听到断断续续几声呻吟。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却是听得真切,就连水芙蓉也隐约觉察道了。
      是她的声音,不会错的。毓缡冷眼一眯,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四周,然后一个箭步跨入水中。岸边的水虽是极浅,才刚刚没过脚背,但刺骨的寒冷依旧如是。石阶背后,不知道为何竟有一方凹处,而那个让他动怒的女子,正昏昏沉沉斜靠在里面。
      几乎是毫不怜香惜玉地,毓缡长臂一伸就扣住了初染的手腕,猛得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匆匆在水中淌了几步,毡衣下摆和鞋袜均已透湿。那原来阖着的长睫动了动,缓缓地睁了开来,仍旧是黑珍珠一般黝黑美丽的眸子,看到来人,她没有慌乱,反倒是清澈又无奈地笑了起来:诶,还是被你找着了,看来,咳咳......我真是跑不掉呢......
      她剧烈地颤动着身子,苍白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虚浮的微笑,唇边一抹鲜红一直蜿蜒到下颚,咳得厉害了,那粘稠的血就一下一下地滴落,渗进厚厚的大毡里。见状,毓缡这才惊觉,那按在初染肩头的双手竟腻地难受。而心中腾起的怒火,也终于因为震惊只变作一句冷淡的嘲讽:就这样还想跑,不自量力!
      揽过初染软绵绵的身子,毓缡打横把她抱上岸来,放在地上。可能觉察到背后的凉意,她禁不住抱紧了双臂,蜷起了身子,呼吸短促,脸上那朵灿烂而放的桃花,顿时黯淡不少。
      “她怎么了?!”乍见这样的初染,水芙蓉也是吓了一跳,才走近想看得仔细些,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翻了个身,大约是触碰到旁边的温暖,初染不由向热源贴近几分,宝贝一般地把毓缡的手臂抱进怀里,那原本眉宇间的不安这才渐渐淡去。毓缡试图将手抽回,可摇了她几次也没有反应,最后,她竟撒娇一样地皱了眉嗔道:“别......别吵。”
      “你......”毓缡有些哭笑不得,似乎每次她睡着,都是那么恬静,恬静地让人羡慕。十五,他忽然记起来,好像上个月的今天,她也是这般。思及此,毓缡的心陡然一惊,也没有心思追究她瞒骗逃跑一事,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
      他舒出一口气,脱下她身上带血的毡衣,再解下自己的替她裹上,然后把怀中女子又拉近几分,索性让她整个儿靠在了他身上。
      “呃......”睡梦中的人儿忽然又蹙眉,毓缡刚要说话,忽觉一道银光从她衣袖穿出,尽管很弱,但是他十分清晰地感知到了。
      “城主小心——”刚才水芙蓉因看不惯毓缡对她的好,心里不是滋味,索性就站远了由他们去。而今看到这状况,心急万分却插不上手。
      毓缡神色一凌,反射性得对怀中女子击出一掌,初染手里的短刀顿时脱落掉至一边,人也因惯性在硬邦邦的地上滚了几滚。虽力道很轻,可对于她无疑是雪上加霜,胸口一阵翻滚,“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头一歪,倒了过去。
      “城主,你没事吧?”水芙蓉匆匆奔至毓缡身边,见刀锋上有血迹,不由担心起来,怕他刚才一时措手不及而受了伤。上上下下仔细瞧了,确定无碍,这才放了心,继而恨恨地看着初染道,“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喂,你给我醒醒,少在那里装死!”水芙蓉走过去不耐烦地踢了初染几脚,使得她原本侧卧的身子被摇晃地翻了过来。双眼紧闭,嘴唇干冽,一点反应也没有。水芙蓉蹲下身探她的鼻息,不由一惊,忙匆匆唤道:“城主——”
      毓缡仿佛没听到似的,仍旧注视着手上的刀,突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霍”地起身走过来,捋起初染的袖子。——那白皙纤细的胳膊上,竟划了好几道新痕,虽然不深,但在那样一段藕臂,仍显得触目惊心,就连水芙蓉看了也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
      “该死!”毓缡握紧的拳就这样重重朝地上挥去,然后大笑出声,拼命地晃着那几乎断了气息的女子,就连水芙蓉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胆战,想劝,却又无从下手。他为了她,竟然如此失常!
      “风初染,你就这样不稀罕我救你是不是?!”毓缡将他俩的手合到一处,慢慢将真气输入她体内,许久,那躺在怀中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见状,他冷笑一声,取过短刀,对着自己的胳膊也是一道,然后强硬地送至初染嘴边:“喝下去。”
      闻到这熟悉的腥味,初染下意识扭过头,但是无论她怎么躲,那温热的液体还是在旁边挥之不去,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口中不住地喃喃:“不要......我不要你的血......我不要欠......欠你东西......”
      风初染,就因为你不想欠我,所以今天你选择了逃避,甚至不惜用痛楚来麻痹自己渐渐迷离的意识么?!
      风初染,我究竟该说你高傲还是倔强,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你告诉我?!
      “你不想我救你对么,可我偏要你欠我,风初染,我要你这辈子都欠我!”
      “走开......走......”话到一半,那嘴却被某样东西生生堵上,那个男人的血,正如一个月以前的时候,源源不断地融入她的体内,驱走了寒冷、痛楚和一切一切黑暗的东西。
      “魅,听说祁山又一种叫做‘忆魂’的草,以天池无根之水滋养百年得以成活,若男子点血为引,便可使两人心脉相通,世世存忆。”
      “的确。”卧榻上的黑衣男子慵懒地点头笑道,“你荒焰何时也对此物感了兴趣,打起它的主意来了?——这,可是违背了你我的约定。”
      “我不过问问而已。——不过世上若真有这样灵性的宝物,以你的心性,不会毫无动作吧?”
      “呵呵,真不愧是魔主!”男人低沉地笑了起来,那黑发未覆的半面容颜妖冶无比,幽深的瞳仁发出刺骨的光芒,“‘忆魂’灵性珍奇,素来滋以天池纯元之水,且长年生于阴寒之地,故而需用阳气相补,不可掺半分杂质。祁山高险,此一难;忆魂百年一生,数月即衰,踪迹难寻,离地便死,此二难;灵性之物,以其魂择主,此三难。以你我修为,前两者自是无碍,不过第三点,却是难比登天。”
      “哈哈哈。”银发男子仰面大笑起来,“想不到魅魇也有不能之事,非但不能,连碰也碰不得。”
      “碰不得又如何?”黑衣男子笑意不减,缓缓地拂开另半边发来,顿时出现三道触目惊心的刀痕,狰狞在本英气俊美的容颜。“若能毁掉这么纯净的东西,那才是痛快!——呵呵,你想想看,如果我也滴了血在上面,会如何?——心脉相通,世世存忆?!魔血染红的‘忆魂’,真想看看是什么样子呢......”
      银发男子一惊,忽的又笑:“我开始庆幸我没有得罪你。——魅,她跟你有仇么,你非要毁了她才甘心?”
      “怎么,你心软?”
      “心软?!呵呵,魅,你看这刀尖上大团大团的红,多鲜艳,多漂亮啊。”银发男子轻柔地抚着手中血色的长戟,仿佛在欣赏着一样瑰宝,“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渴求权位,心高气傲。唯一不同的是,我最怕寂寞,而你,却最耐得住寂寞。——唉,这样美的女人,真是可惜了......”
      “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不过你放心,在你对她失去兴趣以前,她死不了。——听说,她愿意和你走?”
      “才几个时辰的事情,你怎么又知道了,真是可怕的人哪。”银发男子笑着用手摸起自己的脸来,“风烬这张面孔真是好用,有时候自己看着,也是羡慕的很呢——我突然开始后悔当初用它和你交换了,以致于白白带了这么多年的面具。”
      “后悔?!”黑衣男子咀嚼着这个字眼,语带嘲讽,“这可真不像是你荒焰会讲的话。——你该知道世上没有回头路好走,也没有后悔药好吃。”
      “哈哈,魅,我常常在想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先是我百年的记忆,再是我这张脸,真是想不透,你要它们做什么,拿了去可得的了好?”银发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边用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顿时舞落漫天桃花,粉白相间,旖旎曼妙。须臾,这片妖娆就被浓重的黑色吞了下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魅,你可别太过分!”虽然语气平淡,但是隐约却含了几分怒气,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先模样,“魅,你看这桃花可好看?她见了定是会喜欢的。”
      “这里永远不会有花,你要记住。”黑衣男子瞥了对方一眼,缓缓说道:“至于交易,向来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这些年来,你扪心自问,可有吃亏?——既不吃亏,那又何必追根究底?”
      “魅真是很会做生意。”银发男子点头,“这些年来,我的确不吃亏。不过——你也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以你的精明,即便是我,也不得不防着呀,说不定哪天你已经在我身上下了套呢,你说,是不是?”
      “呵呵。”黑衣男子神秘地笑了起来,“不是下套,而是种了蛊。”
      “蛊啊......那我还真是期待了。”银发男子挑衅道,眼神桀骜,收了长戟,转身缓步离去,“魅,咱俩的赌约你可别忘了,到时候,你可别赖我的帐......”
      沉郁的黑暗,漫无边际地在眼前铺展,一望无垠。
      黑衣男子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闪着幽光几近全红的玻璃球,他左手轻指,轻轻念动咒语,之中唯一一点纯白竟缓缓扩大:泠泠淙淙的溪流如玉,五彩斑斓的繁花似锦,清风拂柳,蝶舞蹁跹,天蓝草碧,落红满径。浑身湿嗒嗒的女孩拍着巴掌,对着面前骄傲俊秀的男孩快乐地笑,嘴里唤着“小哥哥,小哥哥”......
      这,这是什么?!
      毓缡拼命地摇着混沌不清的记忆,头,愈发地痛了。方才脑中闪过的片段,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脑中的神经。
      “城主——”
      青玉已回,水芙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刚才濒死的女子终于恢复了气息,现下也睡去了。
      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这个时候,他脑中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仿佛隔地很遥远很遥远,却又偏偏如此真切。
      曾经被深深埋葬的东西,断断续续浮出水面。
      “你,你可以给我答案吗?”看着怀中的女子,看着那一朵熟悉的桃花,毓缡喃喃自语,“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呢......桃夭桃夭,你是她吗......”
      “你为什么不逃跑呢,其实,你若是想逃,不是没有机会。”
      “花灯其实很好看,我还是头一回这样觉得......”
      ......
      这个平素近乎冷漠的男人,今日却如此温和地搂着那个女子,眉眼含笑,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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