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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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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回来后不久便下起了雨,草木在一夜雨后又疯长了几寸,花枝间冒出青青果蒂,清新润泽直沁肺腑。
言儿在一侧绞着铜盆内的水,往里面滴上几滴玫瑰凝露。初十握着檀香梳子替她一点点梳开半干半湿的发丝。
“郡主,你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呢!看来咱们待会儿又可以研究个新发式了。”初十显得兴奋不已。
她长吸一口气:“是么?研究……”话语里凉风阵阵,眼神阴恻恻的。
初十看着那头黝黑如瀑的三千青丝打了个冷战:“不研究,咱不研究。”
她一向最不喜欢的便是打扮装饰,有这个时间舞刀弄剑都能耍几遍了,让她一直跪坐着不动,感觉膝盖都能长茧子了。
不一会儿镜中出现一位长发披散红唇齿白明眸生辉的少女来,只要她不开口一切静好。
路过西井旁,几个小丫头正忙着悬秤称重,看看立夏前自己的重量,她也走去排在后边:“我秋天后会不会也廋个二两?”
初十和言儿眼见着自家主子又犯病了连忙欲去捂住她的嘴,初十悄声道:“郡主,您再廋下去就和袼子一样重啦!”
“廋点不好么,你们不知道楚王好细腰啊?”阿繁白她们二人一眼,插到前面继续排。
这都是哪朝哪代的风尚了!
“郡主!您头发还没梳呢!”
“你们觉得我不够天生丽姿吗?”阿繁拐到假山旁。
“郡主,你不要欺负我们了。”
“可别乱说,是你们追着我满院子跑,可是你们以多欺少啊!”
她二人相视一眼,分外吃瘪。
阿繁更无奈,要是大表哥回来,她就连闺门都不得出了。此事得从几日前大表姐说起,不过说起便又要扯远还是不说的好。
倒是宋宓托她的事,她却不知该如何转达与他。
正兀自绞着头发坐在假山旁,穿着一件不知偷哪位兄长的重叶锦袍,内里搭着件粉色裹胸襦裙,脚踏线鞋踢踏着脚边的石子。
凉亭后仅隔道影壁,表哥崔傅领着几位王爷和南宫端途径于此,一眼便看到了她。
阿繁隔着影壁,感觉有人看她转头去寻。正好撞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双眸,那双眸子干净澄澈
如此刻和风轻抚过她的面庞,带着阳春三月的温柔。
还有一双噙着幸灾乐祸,不用细看便知是谁。她张了张口,想想这不是个说话的地儿,便闭上嘴当没看见他。
宋宓身后站着一人,略高出一个额头,眼神淡淡,看向一侧,倒是没怎么注意她。
接着她才看到一眼你完了的二哥和铁青着一张脸的大表哥。她悄悄咽咽口水,有些做贼心虚,几步奔走快速消失在他们眼前。
南宫端强忍住笑意,推着崔傅往前走:“太师和舅舅还在等,走吧。”
“好像那丫头穿的是浩博君你的外袍啊。”宋宓摇晃着骨扇悠哉道。
崔傅字浩博,此时脸黑更甚。
当然,宋宓告状这事她并不知晓。但就因如此,却让她又连着禁足了几日。
……
再见那几位王爷已是几日后,昨夜下了雨,初晨的雨后空气湿润清新。
一抬头,绿意盎然的枝条间已结满硕果累累的青梅,阿繁摘下果实放入言儿提着的果篮中,回头二哥正站在花架下与一群匠人说着他为自己设计的秋千。她见缝插针,道:“咱们摘这些青梅果子用来干嘛?”
“听说青梅酒味清性冽,用来酿酒最合适。等到冬天来了,用红泥小炉炜上,那情景格外诗意。”
阿繁被他说得有几分心动:“二哥这是要酿酒?”
“送给雅王的,他一向喜欢这些风雅之事。”
阿繁点点头,就是附庸风雅嘛。突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想起这不就有机会见面了吗?
“你会酿酒?”心中定了定,面上滴水不漏地问道。“你会吧?”
“我不会。”南宫端十分诚实的回答她:“我想起下午还要陪王爷去西市新开的‘洛阳人家’,你倒是可以一道去问问这酒要如何酿。”
她本想说将她也带上,一听连忙欲转身回房收拾一番。一来大表哥告状她可是被禁足好几日了,二来见着宋宓把消息转达给他,从此两清,就莫要来烦她。
“但是……”二哥神色严谨道:“你不得与我同席,”
阿繁见他难得如此严肃,也收起一贯的嬉皮笑脸,正经的点点头。到时候去了,同不同席,哪是你说得算了的。
两下收拾,便坐上二哥架的牛车奔向西市。
……
听说味绝天下的“洛阳人家”在上京西市的新店终于开张。开张之日可谓是座无虚席,达官贵人竞相捧场,接连几日都宾客满坐。
刚到店门口,就有小斯招呼着往廊下走,各个雅间绘着不同的花卉图案,装饰简单大气,显的朴素清幽。笙、萧、阮、埙、筝等各房间分别以不同的乐器命名,楼馆间遍植芙蓉
走进筝馆,头戴一朵芙蓉花的丰韵女子正低头垂眸细细弹筝,眉如青山黛,眼似水波横。
另一边宋宓一袭绛红色便服配玲珑玉石腰带,腰间倒插骨玉折扇,斜倚在栏杆吹奏洞箫与女子的筝音相合,一曲西域《拓枝》竟有了几分启人的婉转清丽,又混合异域的风情,仿佛天宫仙乐一般。
牡丹屏风前四名胡姬甩动着水蛇腰在曲声中曼妙而动,身材凹凸有致,披着薄薄面纱的面庞明艳动人。四壁的琉璃灯映照的此时此刻如同天堂仙境。
流云织金锦服的安王腰带银质玉石短刀,单脚搭在一张锦垫椅子把手上,提着白瓷酒壶往嘴里狂灌。束带扎发的吴王也是一身团花深绯便服正和旁人谈笑。
她悄声站在门后,此时此景仿佛洛阳的风已轻拂过她眼前轻纱,洛阳的芙蓉花香飘荡在鼻翼间,洛阳女子的轻歌曼语萦绕耳畔,好一番纸醉金迷。
“小姐请移步,琵琶馆还在前面。”伙计小声道。
“我们郡……小姐就看两眼嘛!你催促什么?”
“就是啊!”
初十与言儿两人不满道。
“是何人在外喧哗?”二哥突然出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位一般高矮但身形消瘦单薄的男子,男子有几分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那人正要说话,二哥打断道:“不好意思,让陈国公见笑了,这是舍妹,阿繁。阿繁,还不见过陈国公。”
原来是公孙卿和。
阿繁对他微微欠身:“见过国公。”
公孙卿和莞尔一笑,忙虚扶她一把:“不必多礼,阿繁来得正好,一道过来的就一同进来坐坐吧。听听小曲无妨。”
“这……”她看看南宫端眼色,点点头,“谢国公。”
“她还小,这些年就如此拘谨,几年后及笄岂不成了刻板呆人,女孩子还是可爱活泼些的好。”
“只怕她是太活泼了。”南宫端无奈摇摇头。
她倒是懒得理会二哥端着笑脸与公孙卿和一番言笑晏晏,进了房间领着初十与言儿主仆三人盈盈一拜:“见过吴王、安王、雅王”
见她突然进来,安王、吴王和宋宓都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而她罩着幂离,也瞧不见什么,遂又移开眼,各自谈笑。
安王让她不必多礼,宋宕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让她自己找个位置坐下,问她太君身体可好。她回答,尚可。又想起大表姐如今出了月子,便问何时为孩子办满月酒。
宋宕乃当今皇上长子,比上宋宓要大个五六岁,和身为十一皇叔的安王确是差不多年纪。听说小的时候还一起长大,所以感情不同于一般人。
他俩站在一起聊了一些家常,宋宓看了眼宋螭的眼神,走来问他们:“聊什么呢?”
“寻常事,阿繁的表姐是我的妻子,这不问她什么时候来看自己的侄儿吗?”
“原来如此,我倒是忘了。”宋宓微微一笑。
几人寒暄说开,一曲《拓枝》舞闭,人们还在沉醉其中小斯突然敲门来传菜让人移步食案。
大家相继跪坐而下,一个个正襟危坐,气氛一下有点凉了。
“客观,您的黄金鸡、葱拔虎鱼头、飞鸾脍、鹿蹄羮、鱼翅插花、秋葵汤、饼馁……您的菜已上齐,请您慢用。”一道道菜名报上,食店的小斯们一盘接一盘的盛上香气扑鼻的美食。
一共是八热六凉三小吃一汤,加上饭共十九道。
大家正欲提箸用膳,吴王宋宕见她撩着幂离不甚方便,便提议她取下来,免得碍事。宋宓忙接口道:“大哥,为了大家食之有味,你就让她戴着吧。”
阿繁深吸一口气,对他笑了笑,转念一想反正他也看不见,遂又收起了笑容:“雅王说的对啊,万一我摘下幂离,你们都不吃饭了怎么办。我还是戴着吧。”
吴王看他二人一眼,不明所以,但见阿繁执意要戴着,也由得她。十一叔安王向来寡言少语,吴王想了想提议道:“如此甚无趣,不如行个酒令,六弟你怎么看?”
宋宓点点头,指着阿繁道:“你先来。”
“我?”阿繁有些吃惊,这只死狐狸。
免不了现下,又微眯着眼对他磨了磨牙槽。
她接着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莫要独醒对人间。”
这是她小姨母十多岁时写得一首诗其中一句,放在闺阁里,偶然听母亲提起过,他们应该没听过。这时候让她突然作一首诗,莫说现下这点时间,就算是给她几天抓耳挠腮,她也想不出来。
“还有下段呢?”宋宓不放过她。
“下段正等着雅王你呢。”她也回一个微笑过去,你人畜无害,她也可懵懂无知啊。
“真是古怪精灵啊!你这个妹妹。”吴王宋宕看着南宫端,在一旁和了团稀泥。
“让王爷见笑了。”
公孙卿和一看众人来了兴致,提议道:“不如换个形式,整点风流雅致的,六弟不是最好这口嘛。”
他命人布上曲水流觞,本想将舞姬都召过来,想到阿繁还在便又作罢。
房间内慢慢飘开浓浓的酒味在一片吆喝噪杂之声中,好似街头斗酒,人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玩到尽兴处一边美酒一边佳肴,月娘弹筝,安静美好的跪坐在烛火下,眼眸低垂,发髻上一朵牡丹开的恰到好处。
阿繁甚感无聊没趣,以茶代酒喝下最后一口,悄悄走了出去……
正是人间四月天,芳菲竟放,微风拂面。
月上柳梢,黄昏渐近。
宋螭见她出来故意等候在此,靠在桥上醒酒看着慢慢下沉的日头,流光溢彩衬得他周身华贵,锦衣华服气质出挑,眼神迷离看着缓步往前的她,却不说话。
他想上前揭开那幂离,看看藏起来的脸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上次在太师府上偶然瞟过一眼,倒没怎么看清楚。
神神秘秘,欲盖弥彰,让他不免有些心痒好奇。
倒是她受不了沉默与尴尬:“好巧,我想知道怎么酿青梅酒,但不知道厨房怎么走,又没有遇到人可以问……”只是匆匆一番介绍,此时二哥不在,她着实想不起他是哪位王爷。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接触到他投过来的探究目光,隔着幂离与他坦坦荡荡对视着。
“酿酒做什么?”
“啊?喝呗还能怎样?”颇有些此问甚为无脑之感。
她倒也丝毫不惧他,一点不担心他会因此恼怒。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回了宋宓,却不像碰见了他。
宋螭侧开脸不去看她,微微勾起嘴角却泄露他此刻心情,“我可以教你。”再看回去,面色如初。
这时日头彻底沉入星河,满天繁星渐明,夜风吹起,她打了个哈欠,吹起眼前幂离,露出刹那的容颜,那双干净的双眼好像比群星耀眼。
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不同凡响来,而且还有些青涩,只是那双眼睛又别有不同。宋螭多少年没有看见过这般干净的眼眸了,不免心中一惊。
“爷,入夜该回了,大家都还等着您呢!”
他府内的小斯寻来,让阿繁这才惊觉,她没有打声招呼就出来了,二哥和初十、言儿肯定急坏了。她正要朝前跑去,却被人一把抓住,“跟我走。”
“哪里去?”
他有些好笑,却又不想多做解释。
小斯管乐道:“我家爷的意思是带你回去,刚刚姑娘跑的方向是相反的。”
阿繁点点头但还是悄悄睁开自己的手与他隔开距离:“男女授受不亲,手就别牵了吧。”
“是吗?”他低头一笑,笑声从胸腔中闷闷地发出来。
……
月入中天,一行人在朱雀大街上话别。
启程时二哥负责赶车,没办法,宋宓为了显示他低调出行并未带任何仆从随侍,他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挑帘而入,看见阿繁取下幂离坐在车中剥瓜子,微感诧异:“你是……”
她忘了他们统共也就见过几次面,还都是在儿时。上次见面,他也未见过她面容。正想捉弄捉弄他,没想对方却忽然记起。
“听说你姨母和你娘也曾与我母妃美貌齐名,怎么你就生的这么有辱家风?”
“哪里那里,彼此彼此。”
“呵!”似乎是天大的笑话一般,那声音似从嘴角中冷冷溢出,挥开折扇,他眼中流光一转,沉声笑道:“如此好的一张利嘴,怎么见了安王偏偏就乖觉了呢?”
她心道哪有,面上却亦冷笑一声,回道:“哪里那里,彼此彼此。”
他一时语噎,倒不再说话。
要不是言儿和初十都生她的气,她也不想与你这个病秧子同车啊!别一副受了莫大憋屈的样子。
阿繁心情大好,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本来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却又作罢。
宋宓出生时,恰好晋王生日,那一夜他的九皇叔出生时封地十州加封亲王,除了日后的安王,在当时可谓荣宠极致。
一个皇后次子,一个宫女所出,云泥之别。若是没有现今的斐太妃与刘太妃,因着吴王与安王的亲密,他何来这封号,而这封号又能有多大实权?
她看他的目光渐渐平和:“你要找的人在掖庭,如今是宦官陈明的对食。”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凄凉与狠决,那片刻的泪光只是一瞬,好似湖心的波纹,至于他如花似玉的脸上常年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具下又是怎样的表情,她没有任何兴趣。
只知道这酿酒一事,怕是没什么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