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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踏春 ...

  •   寎月春泄出火,四季之蓄畅泄于一春,一春之中来博此一月泄尽无遗,以致所有鲜花竞放,瞬间红芬相乱,落红遍地。

      一番寒峭过后,又到了出城踏青的好时候。

      往年到这个时候,她早不知道哪里野去了。南宫家世袭齐国公,这一代的爵位便落在了父亲身上。

      然而父亲至她出生后便出中原腹地,上任镇守西域安西都护,这一走数年才见一面。母亲后来又有了小弟,对她的管教一向不怎么上心,由着她和哥哥们撒欢。

      母亲省亲回来后一直叨叨着太君很想念她,约莫她三岁的时候见过太君一次,后来五岁时再见过一次,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而她说,大表姐和大舅妈也十分想念她,她就觉得不可思议了。听说大表姐就是在那年嫁给了吴王宋宕为侧妃,年底就怀上了贵子。

      本想着来了上京还能同儿时一般随性,没想到大表哥处处看她不顺眼,觉得她少了女子应有的淑仪德容,便劝下太君将她拘在西厢,磨磨她的性子。

      大表哥真是好狠的心啊!

      她至打从南隅来此已有数月,一个隆冬都过去了,连这西厢的门都没出得半步,更别提独自上街溜达一阵子了。想想她在南隅做地头蛇的那些日子,无拘无束,谁敢来管她?
      也不知这些女子为何挤破了头要来过这鸟笼子一般的生活。

      今日可是赶巧了,太君要去大慈恩寺为大表姐的儿子烧香,求了然主持开过光的长命锁。
      乘着崔府上下忙活,她称病不去,到时候再偷偷溜出去,自在闲逛,才不要和一推女人唧唧咋咋道长论短,甚为无聊。

      阿繁兴高采烈的换上崭新的衣裳,戴上浅色幂离着一身窄袖胡服中,梳着跟油光水亮的长辫子,撩开面上幂离看一眼,铜镜内的她恰如三月枝头的花杏正直豆蔻年华。

      因风而动的幂离幔布一角露出圆润微翘的下巴和艳红欲滴弧度美好的唇瓣。

      “郡主……”婢子初十手捧着色间裙,与端着头饰的言儿相对一眼。

      “太君携女眷今日去大慈恩寺上香,咱们穿成这样会不会太……”

      “太低调了吗?我觉得是应该在画上两片胡子,我说总少了点什么呢!”

      言儿支出她满月般的大脸盘子,闪烁着一双丹凤眼睛弱弱的开了腔:“郡主,您说什么呢?”

      阿繁忽然想起,待会儿就得到后院候着,忙道:“言儿,你就去跟吴妈说我身体不适,要静卧休息。”

      “快去吧!快去吧!”她推搡着将言儿送了出去,看着一脸囧意的初十露出贼贼一笑。那身强力壮的模样,仿佛能倒拔杨柳,丝毫看不出需要卧床不起的样子。

      言儿与初十打小便跟在她身边,除了奶娘张妈妈和父亲母亲、两位哥哥,她们几乎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初十生下来便在国公府上,应是腊月初十那天生,母亲便给她取名“初十”,她父亲几代以上都是南宫氏的家生奴才。阿繁出生后,初十已有七八岁。母亲见她伶俐懂事,手脚勤快又从不闲言碎语,加上是家生养的,便叫她来跟着张妈妈照顾她。

      言儿是她六岁那年来到她府上,在大雪天中被府中下人于正门外发现,快过年了,这种事向来视为晦气。母亲赏她进来喝了口热水,给她换了衣服,填饱了肚子,打算给她些铜钱碎银打发她走。那时候言儿约莫十岁,当然听她后来自己回忆说。但看身板却一点不像,与她一般高矮还十分瘦弱。

      现在想想,她倒回去,还是会求母亲将她留下。

      由于她一直寡言少语,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她发自内心希望她常笑常言便给她取了个这名字。渐渐相处久了,她倒是话比之前多上许多,人老实本分与初十处得也相得益彰。

      ……

      言儿带着吴妈走过月门步子慌乱,朝里面嚷道吴妈来了,被吴妈一把推开:“叫什么叫,扰了郡主清净,小心你的皮。”

      她带着提药箱的朴郎中一前一后来到阿繁厢房前,略一犹豫还是启手敲门:“郡主,是我,吴妈。太君担心你,让老奴来看看。可否让朴郎中瞧瞧啊!”

      朴郎中,专给太君瞧病的那位?医术肯定不错。

      “不要让他进来!我还未出阁呢!”

      见朴郎中点点头,吴妈道:“那就让老奴一个人来瞧瞧可好,我也好回禀太君不是。”

      阿繁点点头拉下床幔盖上锦被,让初十去开门。

      吴妈进来同初十打了个照面,看着桌上放着的幂离,走到床边,床下虽放着一双线鞋,可床上被角却露出了胡靴的花纹。她眉头舒展,微微一笑,看着阿繁紧皱的双眉与不断跳动的眼皮,道:“看来郡主身体确有小恙,不适合爬山涉水,想来太君也应该起行,这样吧!郡主就在府内好生休息,老奴先行告退。”

      吴妈做出往后退的模样,可阿繁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嗯了声,初十起身扶着她往外走,“小婢帮郡主送送吴妈。”

      吴妈看着她伶俐的模样,笑着道:“小丫头!就这一次哦!”

      初十不明所以看着吴妈和朴郎中笑着走出月门,渐行渐远。待到阿繁叫她这才回醒过来。

      “郡主,吴妈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或许是看出你偷吃我桌上的芙蓉糕了吧。”

      “郡主,我没有!”初十瞪着无辜的丹凤眼,那是她硬塞到自己嘴里,可算不得偷吃。

      阿繁重新将幂离戴好,看着铺床叠被的言儿出手阻止她道:“吴妈呀!这是看穿了咱们的小把戏,但又不拆穿,所以呀!她说就这一次!你快别弄了,一会儿你躺上去,保不了万一待会儿大夫人还会遣人来看一遍。咱们都走了可就穿帮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前,伸手推开房门,庭院里几树桃花开得正好,春光洒满枝头,雀鸟在花枝间寻觅,乱红飞入,香气扑鼻而来。
      初十抹了抹嘴角,果然还留着点糕点沫子,悄悄用袖子遮掩舌头舔入嘴中,郡主教导过不可浪费食物。

      从清冷的北门坊城出来,热闹的朱雀大街又是另一番景致。

      明艳的丽子佳人们相邀成群,虽有幂离隔着似乎也能听笑音而幻出美好容颜;鲜衣怒马的青葱少年背部宽阔腰间带刀挥扇而笑;锦衣公子斜卧在昆仑奴抬着的肩舆中俊脸冷眸匆匆而过;斯文风雅的才子们结伴而行;一群王公贵族坐于牛车内在家丁的随行中缓缓前行……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日色正好,清风徐徐,天若蓝锦缎上浮着层层白羽。

      田舍挑着果蔬前往东市笑着与一同赶路的卜卦先生打了个招呼,卖饼的胡汉拉住悄悄从坊门探出脑袋的她,递给她一张热气腾腾的烧饼,上面还撒着白白的芝麻,金黄的颜色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包着油纸的烧饼还带着烫手的温度,令她赶紧用衣袖包住。

      “咱们又没说要吃饼,你这……“初十嘴里嘟囔着手往荷包里掏钱。

      胡汉对她们连连摆手,说着一口不怎么流利的上京话:“上次多给了。“他憨憨的笑着。

      主要是郡主一向饮食寡少清淡,太君又紧盯着她的进餐量,这分食重担便落在了她和言儿两人身上。言儿眼看一日胜过一日丰腴,下一个也该轮到自己了。

      然而,重点在于今日多吃了两块芙蓉糕,眼下的饼又该如何打发。

      阿繁微微瞟过她手中的胡饼,想着若她胆敢转递过来,她便一掌拍飞出去。

      于此时,一辆牛车正巧经过,金丝楠木的雕花小窗,绸缎绡布的窗帘。一柄骨玉小扇挑起帘子微微露出半张脸,皎若云中月,浮若镜上花。只那双正好看过来的眼睛恰巧撞上她探究的目光,对方立刻放下帘子隔绝了她的好奇。

      高壮的家丁在前开路,轿后跟着提着食材、胡床的俏丽丫鬟。轿旁骑马的少年驱策着马朝她们而来,翻身下马对她们抱拳施礼,道:“王爷问郡主是否有牛车肩舆,若不然,可愿在下相送一程?”

      阿繁微微发了下愣,王爷!?

      哪位王爷?

      被初十撞了下,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回礼道:“有劳王爷担心,虽说如今大启国风开放,在我看来……这男女大妨还是需要相守的。”

      高烽低头一笑:“只是借你一匹马而已,郡主未免想得太多!”

      “难保你不是看中我的美色呢?”

      高烽抬头仰望天空,心里颇有几分同情南宫端,难怪好好的国公府公子不做,要来服侍王爷呢!见他要走,阿繁立刻叫住他:“诶!不是!公子,你家王爷是哪位王爷呀!”

      高烽一连看了她好几眼,看来王爷这次是太高估自己了。

      “封地蜀郡,人称雅王。”

      是宋宓呀!那怎么不见二哥呢?

      二哥从十二岁起就去了宋宓身边,一年也是难得见上几次。
      她正想叫一声宋宓,可人家车马已行去遥远,只余下高烽跟在后面奋力奔跑。没叫上他也好,一见面少不得又要菲薄她一番。

      ……

      花芬环周,烟水明媚,柳荫四合,碧波红蕖。

      因曲折蜿蜒而得名的曲江两岸水清花红,遍建宫殿楼阁,西面杏花成林而放,乱点碎红,平铺新绿,芬芳撩人。江对面隐约可见大慈恩寺香火繁盛,人头攒动。

      这边江岸上也是鲜车健马,彩幄翠帱,游人如织。

      杏林深处有人将围布三面围住,露出一面可见中间二人相对而坐,正执棋对弈。

      她们骑着马循着高处观战,可相距太远,站得高看得远好像也没什么用。

      只听周围人议论道:

      甲说:“此次太后大寿,宁王、安王都已进京,就连鲜少露面的雅王也是从封地回来,不知是否有幸能见到晋王回京。”

      乙道:“如今天下太平,说这太平盛世有一半景王的功劳也无不可。”

      甲:“百姓莫议政,小心招来妄灾!“

      ……

      另一侧,少女们皆在谈说雅王风姿,和安王气概,说着掷果投粉到底谁会车马满载。
      她脑海中出现两人被水果花粉淹没的景象,画面并不怎么美好。

      安王宋螭母妃为当今斐皇后的姑姑,至先帝去后常年居住在圣安宫,她偶有进宫时总会见上几次。不过她一向不喜欢皇宫那种地方,不过换了个更大的鸟笼子罢了,所以从小到现如今,进宫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见面的机会自然也不多。

      斐后。废后?一听就有一种迟早被废的可能,真不是个好称呼。不过斐氏乃开国功臣之一,如今剩下的国公便有其一家,和公孙氏、南宫氏并称大启三大家。斐氏居于晋州,公孙盘踞汴州,南宫便不必多说了。其中以公孙氏最为尊贵,斐氏人丁兴旺,南宫家功绩显赫。

      不过毕竟现如今稳坐东宫的是斐家的皇后,太妃、安王、太子亦出斐家,比起来自然是斐家势大。

      安王这个人仗着母族之势与皇帝宠信,一贯出行高调,出手阔绰。到底如何,她还是没有亲眼见过。

      倒是雅王宋宓,小小的年纪因与安王的亲近得了蜀地那么快好地方,封为蜀郡王。只是他一向喜欢风雅,人长得又骚包,百姓们就送了他一个“雅王”的称号来抬举他。

      她五岁的时候便认识了他,没人比她更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活像只狐狸。

      话说为何要将宋宓指作狐狸,实乃他太适合不过。

      不记得是第几次见他,反正那会还小。她途径太液池畔,顺手从太子手中救了他。他那时对她可怜兮兮,简直我见犹怜,一转头遇上得势机会,转头就反咬一口。

      在雪地中,他眸子皎洁,活似一只猜不透的狐狸,狡猾得很,最会审时度势,落尽下石。

      从前随着大哥、二哥在宅子后山的密林子里打过那么一只狐狸,她见它皮毛雪白委实难得,当它可怜欲放了它,没想到它用可怜的眼神引她过去,欲寻机报复,幸亏大哥反应得快,要不然当时她就算能活也多半毁容了。

      当时那只狐狸与他的眼神别无二致,神情都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宋宓这个人嘛!就是个畜生!

      不过人都是会成长的嘛!你道高一尺,她魔高一丈。你是只狐狸,她就未见得一定是只兔子。

      今日人流如川,想来定是不太会遇上他的。安安心,她跨着马儿向前走。

      烟波浩渺的江面,还未入夜已是画舫如梭,今日安王为上京第一都知陈月娘包下整个江面十四只画舫,真可谓大手笔。

      她们途径紫云楼,在芙蓉院内一路观赏游乐来到杏园时,黄昏正近。大慈恩寺的暮钟响彻四野,群鸟掠过上空,片片火烧云一点点燃过天际,上京的落日艳丽绚烂,缓缓沉入东面群山之间,疲惫的游人乐而归返。

      她这才想起,糟了!太君肯定也已在回府的路上!

      见人潮拥挤,她索性弃马而行,可在人潮里还是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稳了,不知谁的胳膊正好撞上她,身形突然怎么也稳不住,手上空无一物可抓握,眼看将要栽倒,突然一双手伸出来稳稳托住她的肩头,她倒在了宽阔平坦的胸膛内,鼻翼间龙涎香混合几丝杏花的味道,十分好闻。

      “一把骨头,没想到还挺沉。”

      一听这声音,便知是何人。心头一阵啼笑皆非,真是躲什么来什么!人这么多都能遇上也是有缘了。

      “主要就是这骨头砸点秤了。”她一面回他,一面转头去寻初十,可怎么也见不着她。两人悄声对话,高壮的家丁将人群隔开,王府四大丫鬟在前引路。

      宋宓为显低调也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戴上一顶帷帽,不想人们还真不识此君。

      “南宫郡主不是不识本王么?”

      “王爷,你是哪位王爷啊?阿繁见过王爷!”

      宋宓挑起眉梢,将她从人群中拉至亭台上,眼前的景色也开阔许多。“听说太君家教甚严……”

      “是呀!最见不得我与陌生男子说上一句话,现在又牵手同游,万一让我嫁给你怎么办?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哦!对了,你可曾婚配啊!不知是哪家小姐?你若要娶我可要等上几年了。我如今还未及笄。最主要是等我……”

      宋宓甩开她的手,仿佛刚才并非自己拉上了她:“咦!肚子有点饿了,十一哥今日开席似乎邀了我一同游湖。哎,天色不早了。”

      她看着初十被高烽护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家丁牵着那匹青骓,不紧不慢的跟腔说:“我也有点饿了。”

      宋宓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已廋骨如仙了,应该不需要饮宴,再说那些场合并不适合你这样未及笄的女子。”他颇为惋惜,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

      阿繁点点头,招手让初十过来:“你回去跟太君说,我与雅王在一起,雅王一定会送我回府的,让她老人家放心。”

      “要我送你是有代价的……”宋宓面上的笑容凝了一凝,伏在她耳侧悄声低语,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第一声宵禁的鼓声自太极宫承天门上传来,三百声暮鼓由南北大街依次敲响,皇城内一百多所寺庙暮钟与之相和,落日西斜,余光晚照。

      最后一声鼓声落下,她已经人在太师府内西厢桃林园中。看着高烽那远去的背影在各家房顶上跳跃,最后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中。

      桃花树下坐着一红禙粉裙的少女,托腮望着天际的漫天霞光,一盘杏花糕落上点点桃花,有几片黏在出神少女的嘴角,又添别样妩媚。

      四下无人时她扶桌干呕一阵,怅然道:“话说,走捷径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要让宋宓心甘情愿帮她一次,怎可能不被他占点便宜。看来明日又得进宫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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