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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战不止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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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军队来势汹汹,大有要凭借这一仗一雪前耻的意思。陈琰心底里虽是相信秦缨的,但心头的不安之感却难以扫除。这事情来得太蹊跷了不是,看起来出乎意料,细想起来却也顺理成章,毕竟没有一个人会把视线放在一个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将军身上,被将了一军却也理所当然。
但,就是太说的通了,反倒让人心生怀疑。
在战场上的秦缨也想的到这里,但如今已经困在局中,要做的事情便只破局一件而已,那些前因后果,都要打完这一仗有命去知晓才行。
魏昀的作战风格简单明快,这样一边倒的局势,他只管吩咐了麾下的将士们拼命去斩杀敌军,还我河山。而这敌军,除了梁国的将士,当然还有他大郑。
与梁军的一场恶战,虽是郑军占了上风,但这些微的胜利之势却也是耗空了将士们的力气换来的。面对一只磨刀霍霍且带着恶意的雄狮,即便是秦缨再怎么战无不胜,加上沈渊诡计多端,也无回天之力。
战不过须臾,郑梁两军便呈现溃败之势。
梁军元帅机关算尽,笑的整张面皮都蜷缩抽搐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闪着阴鸷的光。他背上深深浅浅的插着枪和箭矢,却始终顽强的在战斗,像是同他带来的将士们一样,怀抱着必死的决心。
至于秦缨,他身旁的兵士们三三两两的倒下,战袍上沾满血污,在战场上倒得七零八落的,面朝地栽下去的,睁着一双浑圆的眼睛不肯闭上的。这样乱的战局,这样脏的战袍,像是日后收拾战场时,连他们是楚国人,郑国人还是梁国人都分不清了,遑论能有马革裹尸还的好命数。
秦缨吼得声音已然嘶哑了,他喊得最多的便是:撤退!
他已经下了命令,只留下一小支愿以命相搏的队伍,其他人但凡家中有妻儿老小的,他都下令让他们走了。
“还好让兄弟们撤的早!”秦缨想,“再留一会儿,都得把性命送在这里。”他看看遍地的尸体,还有仅剩的十几个将士,都已经筋疲力竭,都已经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个人说要逃要降。
秦缨虽是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声嘶力竭的吼道:“兄弟们,今日是我秦某人害的大家落入这般境界,待会入了地府,你们便是想把我扔进油锅里滚几遭,秦某人都绝无怨言!”
“男儿宁战死沙场,也不做人阶下囚!”说着,将手中不知道溅了多少什么人的血高高举起,道:“秦某人可赴死,但却不能拉上你们,你们都去降吧,保住身家性命,也算我少害了几个人。”
其时众人都已经晃了眼,银亮的铁器在漫天的血雾里面折射了些光,映进眼睛里,耳朵里是冲锋厮杀的号角和吼声,昏沉间竟没反映过来,待要阻止时,就见着那银光倏忽动了起来,绕了个凌厉的短弧,便是架在了脖颈上。
“元帅不可!”
顺着长剑滑下一滴血,很不张扬,缓缓的落地,是一条红色的线。
赶了一半路的陈琰心里着实放心不下,交代了武致悦回大营找人料理大局,将二小姐和霍将军安顿好,便单枪匹马往回赶去。
等他到的时候,胜利之师已经扬长而去,刚才还喊杀震天的修罗地狱已经变成萧条骇人的乱葬岗。偌大的战场上只有四处零零星星散布着的楚国士兵打扫战场,偶尔遇见几个活的,若是楚国人便拉回去,不是便加上两刀扔进填尸坑里。
陈琰小心翼翼寻了几个时辰,没有摸到好东西的楚国士兵们都前前后后的离开了,他还在这里翻着尸体,只盼着还有一个喘口气的,能让他问上两句。
因为他找了这么久,没有找到秦缨,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都一概没有下落。
陈琰在尸体堆里窜行,口里不住的念着:“元帅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好容易叫他在天黑之后,找到一个还留着一口气的。
这人身上到处都是流血的洞,现下连血都凝住了,只是凭着一口气才撑到陈琰发现他。这是个郑国人,陈琰记得清楚,这个人是秦缨问有谁自愿留下来做肉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也难怪,也只有如此血气方刚的人,才能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吧。
陈琰大喜过望,连忙安抚道:“你别动,我给你包扎一下,就带你回营地里。”
那人伤得重,想说些什么似的,陈琰抢先制止了:“现在先什么都别说,你伤的太重了!”
那人却挣扎着,已经变形的手死死拽住陈琰的手臂,口里一边留着血,一边喘着气道:“元帅……元帅殉……国……”
只说了这一句,一口气便再也提不上来,活活堵在嗓子眼,背过气了。眼睛瞪得极大,陈琰好几次试图将他眼睛合上,却做不到。
他木然的回味着这名死士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怎么也明白不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是说元帅死了?
陈琰愣了愣,哦,元帅殉国了,可不就是死了吗?
将这名死士埋了,陈琰又在这堆积成山的尸体里面翻找起来,他甚至找到了死相可怖的沈渊,被扎成了刺猬,死的透透的,身上的好东西被扒干净了,那些人便把他衣裳也剥了下来。一个声名远扬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怎么就死的这么凄惨呢?
陈琰瞪大了眼睛,在死人堆里走啊走,自己也像个活死人,神色灰败。到时也找到了零星几个还在喘气的,但都是还没来得及去救,便咽了气。
月上中天,陈琰还在找。这时又两个楚国兵士,想着战场上还有什么好东西遗漏下来,想捡个漏,却看见行尸走肉般的陈琰,大喝了一声什么人。
陈琰本能的提刀上前,两刀利落的开膛破腹,留下一人性命,将刀架在那人肩上,凶神一样的问:“秦缨元帅呢?”
那兵士吓得腿肚子发软,只哆嗦道:“他……他他……自……自尽……”
陈琰闻言,手中的刀灵巧又冷漠的滑进了那楚国兵士的脖颈,那兵士还张着嘴,血却已经喷了陈琰一身。
陈琰的脸上淌着楚国人的血,一行清泪落下来,分开了脸上粘稠的血污。
他哀嚎一声:“元帅,殉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