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歌》末摘叶

1、落红

　　在青枝的记忆里，忘川河的此岸彼岸，似乎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景致。

　　主管东方天界的碧落上仙到冥界拜访十王的那日，整个黄泉都躁动起来。传言说碧落上仙是这世间除玉皇大帝外最尊贵不过的人物，居于极北之地。还有传言说他桃花玉面，韶颜雅容，姿仪绝美令人不敢直视。天上的无数仙女星官对他暗生情愫，却个个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青枝安静的伫立在忘川河岸边，暗香疏影之间，薄如蝉翼的花瓣轻盈的舒展开来。第十殿的天空如其他九殿一般暗无天日，漆黑如亘古的夜晚。同样深沉的忘川河水在静谧中流淌着，却忽的有一只纤细渺小的蜉蝣自河面上收起几条细不可见的长腿，优雅的扇扇透明的翅膀，翩然而起，莹翅翻飞之间如一点微茫的光。
　　青枝开心的晃晃缀满的雪白花朵的枝干，向她的老朋友致意。背生淡青色清透双翅的虫儿如她所愿的落在其中一朵花上。
　　小虫儿清清嗓子，继续向她八卦一些他从其他小鬼或是鬼差闲谈间听来的小道消息。因为青枝还不能化形，从她懵懂开化的那一日起，千万年里就一直站在奈何桥边，生活单调又孤独的可怜。很多赶去投胎的小鬼和羁押鬼犯的鬼差曾经飘过她的身边，甚至她也曾见过几次转轮王浩荡车队中，那华盖之下，帷幔之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可是所有鬼魂和官差都是行色匆匆，从未有谁愿驻足与她交谈。
　　只有这只蜉蝣。
　　九千年前她就发现了忘川河水岸边微不可查的黯淡身影。他看起来笨拙而倔强，一次又一次被淹没在漆黑的忘川河水中，又一次次挣扎着从水中爬上来。终于在一千年前，他安静地结成了蛹，倒挂在青枝离水面最近的枝干上。
　　又是八百年的守候，终于在二百年前，小虫儿破茧而出，变得纤细灵动，还长出了极为优雅可爱的一双羽翼。小虫儿感念她的陪伴和呵护，又心疼于她的形单影只，日夜与她相伴。青枝千万年来的寂寞生活才算是真正结束，念在蜉蝣与她朝夕相处，青枝便叫他朝夕。

　　“听秦广王陛下身边极为得宠的一个小鬼差说，这碧落上仙为人极为清冷矜贵，不喜近人，自从被奉为仙君后就一人独居在孤苦寒冷的极北之地。传言说他颜如桃花，色若冰雪，静似瑾玉，行比拂风，真真是谪仙中最为无瑕的人物。可惜的是，就算是居于北部天域的那些仙人，千万年来也没能有幸目睹过他的仙容。”朝夕的话语间尽是向往，“这次上仙屈尊降贵亲自来到咱们黄泉，似乎是为地府十王送请柬来呢，今年的蟠桃宴前，上仙就要被晋封为帝君了。到时候主管诸天众星，风头必定更盛今日。”
　　青枝有些懵懂的听着他的讲述，似乎有些不解。
　　这样完美的仙人，听起来似乎也是如自己一般的孤单呢。但是还好自己还有朝夕陪伴，只要她努力修炼，终有一天能化成人形，到时候她一定要亲眼见到朝夕口中忘川河那边大片大片烂漫的彼岸花海。
　　奈何桥边，木槿花清透如玉，尽态极妍缀满枝头。阴风吹过，花瓣纷落，正如这黄泉鬼府千万年来从未降过的雪。

　　离了转轮王薛的第十殿，奈何桥便不远了。桥边正是碧落上仙迈步拾级而上，身边有面无表情的鬼魂飘过，和他擦肩而不见。他身着月白色玄端广袖礼服，在地府的寒风拂面中衣袂飘摇，一举手一投足间，都与这世间至阴至冷之地格格不入。
　　那时的青枝还不懂什么叫自卑。她只知道，自他出现在奈何桥彼端的那一瞬，她眼中的天地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只剩那洁净到极致的白。
　　普天壤其无俪，旷万载而特生。
　　若他是云端皎皎的明月，你便是月光下无处遁形又渺小卑微的生灵。

　　青枝慌忙垂下眼帘，再不敢抬头看。就连原本向着桥边延伸的几条花枝都拘谨的微微回缩。整棵木槿花树上原本正香馨怒放的雪白花朵都悄悄的合拢起来。
　　碧落上仙信步走下奈何桥，便被桥边一树含苞待放的雪色所吸引。光润玉颜上是万年不变的冰雪。
　　木槿……是木槿花。他忽然便有些留恋，似乎不舍得与这株花树就此错过。
　　原来地府也能开出这般美丽的木槿，不同于曼珠沙华的妖媚恣意，这木槿开得是那样天真烂漫，洁净纯美。
　　木槿，木槿。他轻轻地将这两字在口中轻柔而低声的念着，一时间似是想得痴了。
　　树下的碧落上仙微微扬起头，直到青枝实在是太过惊惶，竟然不由得微微战栗了一下，顿时就有铺天盖地的落英缤纷而下，甚至有几片落在了碧落完美无瑕的面庞之上。
　　碧落上仙有些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
　　竟然是妖。竟然是没有在一眼间被他认出的妖。

　　下一秒，他温柔一笑，冰肌莹彻，如白璧无瑕。
　　花瓣雨扑面而来。

　　他如玉般的修长手指，抚上她微微战栗的枝干。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闪过，在地府静静开放了万年无人知晓的那刻木槿花树就这样消失不见。一个身着白色罗裙，头扎双髻的小人儿跌坐在那处花瓣中，五六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神色惊惶。
　　“呀，你你你……”青枝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手指颤抖着指向碧落上仙，忽然又反应过来这是怎样的人物，飞快的把手伸回来捂住嘴巴，肉肉的脸庞憋得通红，一脸沮丧。
　　“我只是祝你一臂之力，如今你提早化形成人，怎么却是……如此不开心呢？”碧落看她天真烂漫，虽是一脸颓丧，却也可爱至极，心里倒罕见的升起一丝逗弄的兴趣。
　　“他们都说，我若化形必然是成年女子，如今你这么做，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是小孩子的模样……”青枝嗫嚅着低声抱怨。黑如点墨的眸子瞅着地面，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那你随我走，怎么样？”碧落轻笑，“随我去天界，我可以帮你慢慢成长。”见青枝有些意动，他似是轻描淡写的补充说，“不然，恐怕你这辈子都只能维持着这幅模样了，虽然看起来年纪小了点，可能连阎王殿的门槛都跨不过。”
　　青枝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碧落笑的格外温柔，不再说话了

　　碧落低下身来，牵起她嫩白的小手，带她走上奈何桥。
　　“我们是要去哪里啊？”青枝稚嫩的声音在桥上清脆的回荡，“我还没有与朝夕告别……”
　　“朝夕是谁？”碧落轻笑，“小花儿，你在地府可也有朋友么？”青枝认真点了点头：“嗯，我只有朝夕这一个朋友。”
　　碧落回首向她温柔一笑，“无妨，他自会知道你的去向，你尽可以在天界等他前来与你会合。”
　　南溟深处，碧落牵起青枝的小手，在混沌之中渐行渐远。

　　这一日，整个地府上下传遍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碧落上仙在地府带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花妖。却没有哪怕一只幽魂注意到在奈何两岸彷徨于飞的那只蜉蝣。
　　朝夕仿佛不知疲倦般日夜不息地飞遍了整个黄泉地府。他心里还总想着，那个年纪一大把却妖力低微脑袋简单的笨蛋花妖怎么就一个人离开了呢。被碧落上仙带走了的花妖难道真的是她吗？
　　可是，可是，她怎么也就没有与我告别呢……
　　朝夕收拢了早已疲倦不堪的翅膀，轻轻落在奈何桥头石柱之上。奈何桥上熙熙攘攘皆是低垂着头的游魂，间或有鬼差押解着一身枷锁的孽魂呼喝着走过，抬头来看，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暗无天日。只是再也见不到那棵寂寞的木槿花树，在永恒的夜色中静默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