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踪侠影》淑彤

1、雁南关 一个不大平

　　一个不大平静的夜晚。不协调的气氛。
　　马车疾驶着，显得那样的仓促。另一个圆脸和尚骑着马紧跟在旁。
　　驾车的是位二十出头的姑娘，一身黑色夜行衣，清丽脱俗。她便是当今世上人人倾慕的江湖第一美女“九天龙女”叶盈盈。“驾！驾！”
　　坐在其旁十岁的小云重不断催着：“再快点！”
　　车内，云澄盘膝而坐。他身着囚服，显是刚从牢里出来，伤得不清，正闭目运气。身后同样是黑色夜行衣的谢天华为他运功疗伤。云夫人靠在车上，虚弱地呻吟着。
　　突然，马车前方的地砖逐个飞起，烟尘缭绕，一个人影在暮色中运着神功。马儿受惊，嘶叫着飞起前蹄。一个踉跄，叶盈盈连忙拉缰绳。马车骤然停下，车内的云澄夫妇、谢天华摔得东倒西歪。伴在马车旁的潮音和尚喊“停”，也收了缰绳。
　　飞起的地砖再次落地，烟尘散去，露出了那个人影，穿着红色官服的大内侍卫、锦衣卫统领张风府。他嘴角微微上扬，一副闲适自在的模样，成竹在胸。
　　“怎么了？”小云重不明就里，跳下马车向张风府跑去。“重儿！”叶盈盈急切地想喊住他，却已迟了。
　　云重没跑几步，张风府运功收掌，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云重吸向他自己。几乎是同时，叶盈盈飞身下车，一根数丈长的白绫从她袖口“嗖”地飞出，搅在张风府的掌劲中。
　　云澄猛地掀开车帐，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谢天华的声音：“师兄，是谁？”“张风府！”
　　云重被白绫缠住，悬在半空，在张风府的掌劲中挣扎，惊恐万状：“救我！救我啊！”

　　叶盈盈使劲拉着白绫，却如何也敌不过张风府强大的力道。
　　“重儿！重儿！”云夫人也探出头来，焦急地喊着。
　　张风府收劲，白绫断成两条，叶盈盈被惯性冲得倒退好几步。云澄等均下了车。云重被张风府的手下强行拉走，任他怎样叫“爹”也没用。
　　迎着张风府的目光，云澄感慨万千：“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风府兄，看在故人之情，请把重儿还我！”
　　张风府冷静地沉吟道：“人情再大，大不过国法；义气再浓，浓不过忠君。”
　　“不提国法忠君！你我相识二十年，二十年春秋岁月，就没有一点兄弟之情谊吗？”云澄好生失望。
　　张风府依然沉稳如前：“风府立志效忠圣上那天起，就已斩断世间一切七情六欲。云澄兄，对不起，我要抓你进天牢！”
　　云澄惨淡一笑：“忠君报国？你真不愧是我父亲的好学生啊！”
　　谢天华早已沉不住气，，义愤填膺：“既然如此，何必多废话？我们上！”
　　“上！”叶盈盈与潮音和尚答应着，三人一起飞跃起身，直逼向张风府。张风府轻轻跃起，沉着应战。云澄闲置一边，退回马车，照看夫人。
　　“重儿，重儿，重儿呢？”云夫人心心念念挂记爱子的安危。
　　云澄急急对身怀六甲爱妻吩咐着：“夫人，你要好好地照顾胎儿，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啊！”
　　云夫人感到不安，连忙抓住云澄的手，带着哭腔摇着头：“澄哥，不要离开我，真的不要离开我！”
　　云澄反倒冷静起来：“夫人，这一趟我可能走不掉了。”他看了看夫人的肚子，交代着：“要是生男孩叫云天，要是生女孩叫云蕾！”云夫人拼命地点头，哭了出来。云澄看了看车外战况，一咬牙，挣开夫人的手，毅然朝那边走过去。留下云夫人，喃着：“澄哥！澄哥！”

　　四人还在打着。叶盈盈的白绫被节节打断，张风府上下飞来飞去，终于无心恋战，运起内力，双掌相逼，三人均被震飞。
　　三人爬起，正要再次进攻，云澄大手一拦：“你们去，把嫂子照顾好！”“那师兄你呢？”叶盈盈急急问道。“你别管！”云澄亦是急急答道。潮音和尚不耐烦：“要走，大家一块走！”“待会谁都走不了！”云澄下令。
　　“师兄！”谢天华上前来。云澄打断：“天华，带着我家人到我爹那儿去，这里，我来抵挡！”
　　“师兄！”叶盈盈唤着。“还不快走？云澄将她和潮音和尚使劲往后一推，刚往前走一步，谢天华抓住他的手臂，恳求着：”师兄！”云澄深深地看了他好半天，握住他的手：“天华，拜托了！”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张风府走去。
　　马车载着他两个师弟一个师妹，爱妻及那未出世的孩儿去了。云澄了无牵挂，甘心选择一条不归之路。

　　八年后。

　　边塞瓦迟国境内。黄昏。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挥着鞭儿赶着牛羊。好艰苦、好惬意的生活。
　　“怎么少了一只呀？”数了半天，小女孩的眉头都皱起来了。突然，她瞪大了眼睛。不远处的小土丘上，不是她的小羊却又是谁呀？她欢快地跑了去。
　　“驾！驾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策马从她身边经过。“啊！”小女孩抱起羊儿，却被撞倒在地。那少年连忙回头，关切地叫：“你怎么样？”他跳下马冲向那女孩：“你想干什么啊？不要命了？”小女孩抚着羊，嗔怪道：“你的马差点踩了我的小羊！”“哎，那你也用不着这样！”少年颇不以为然：“小羊重要还是你重要？”
　　小女孩挣扎着起身，一面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一条命，小羊也是一条命，一样重要！你不光凶，你，还不讲理！”她又皱起眉头，很是不满。
　　少年想了想：“哎，你说得很对呀！”“承认就好，”小女孩余怒未消：“你也知道自己蛮不讲理！”
　　少年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啊？”“云蕾。”小女孩答着就要走。少年说：“你听好，云蕾。我只是承认刚才你说‘小羊也是一条性命’，这句话是对的。还有，我没有觉得自己不讲理。以后你不要这个样子了，你这样多危险。如果你出事了，你家人该多担心哪！就这样吧，不跟你多说了，你赶快回家吧！”说完，掉头想上马，突然想到什么事，又扭头笑道：“还有，我叫张丹枫！”这回，便牵着马走了。

　　面对着一面峭壁，一名白须白发的老者怔怔出神。远处，一名使者携两个兵走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朗声宣着：“云靖接旨！大明使节云靖，于二十五年前奉命出使瓦迟，欲使两国修好。现在，瓦迟愿与大明王朝永结兄弟之盟，互不侵犯。故此，云靖已完成使命，准予回归中原，即刻启程！”
　　老者云靖惊愕费力地拄着金杖颤颤巍巍站起，竟吐出一口鲜血。
　　那使者惊叫：“云大人，你没事吧？”云靖摇摇头。
　　“云大人，下官奉命送云大人前往雁南关。”使者指向身旁一兵捧着的衣饰那起一卷帛书：“这是您当年穿的朝服，还有我们大王的一封国书，请您带回去转交给大明皇帝！”
　　云靖虚弱地应道：“臣，领旨！”他蹒跚地走下石丛，接过国书，面着峭壁，颤颤地读着当年他在峭壁上书下的大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不禁想起当时愤然书写《正气歌》的情形，感慨万千，留下辛酸又欣慰的泪，颤抖着高高举起国书，跪地叩首三次。
　　小云蕾赶着牛羊回来了，奇怪地看着云靖的举动，不禁上前：“爷爷！爷爷！爷爷，你为什么哭啊？”“蕾儿，没有啊，没有！”云靖一把将云蕾小小娇柔的身躯揽在怀里：“爷爷、爷爷没哭，是高兴！”
　　云蕾笑着，天真道：“高兴应该笑才对呀！”云靖勉强咧开嘴：“你看，爷爷、爷爷这不是笑了吗？”他干瘪地“呵呵”了两声。
　　云蕾：“爷爷，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么笑啊！”
　　云靖边哭边笑着：“爷爷高兴啊，咱们就要回家了！所以爷爷才这么笑啊！”
　　云蕾更奇怪了：“回家？这儿不就是我们的家吗？”
　　“这儿不是咱们的家，”云靖环视着四周大漠的风景，指向东南方：“蕾儿啊，你看，咱们的家在那儿好远好远的地方！”
　　云蕾睁大了眼：“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啊！”
　　“有，那里有你的爹，有你的娘，还有你的哥哥！好多好多的亲人！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咱们的家！”
　　“我爹我娘我哥哥，他们都长得什么样子啊？”
　　“傻孩子，他们长得……你见着他们就都知道了！”
　　云蕾欢呼：“太好了，爷爷！”云靖再一次激动地紧紧搂住她：“我的好孙女！”云蕾靠在爷爷怀中，幸福地笑着。

　　一队人马在瓦迟荒漠上缓缓前进着。
　　云靖已换上官服，揽着云蕾坐在马车里。
　　“爷爷，你说我见过爹，娘，还有哥哥，可是我怎么记不得他们长的什么样啊？”云蕾仰着小脑袋问道。
　　云靖：“蕾儿呀，你离开爹娘的时候是刚刚出生，哎，你猜你那时侯多大呀？”他用手比画了一段距离：“才那么大，那你怎么会记得他们呢？”
　　“那你现在还记得他们长的什么样子吗？”
　　云靖思索了一会儿：“蕾蕾的哥哥，爷爷不记得，可你爹你娘，爷爷是记得的。
　　“那就好，可别忘了，等他们来接我们的时候，我们不认识他们，可就回不了家了！”云蕾的天真惹得云靖一阵大笑。

　　一名黑衣的蒙面少年奔跑着，索性拉下面巾，随便找了个地方解起手来。
　　“小棒槌！”张丹枫牵马小跑来。“哎，少主，这么巧啊？”那个叫小棒槌的黑衣少年打着招呼。
　　“跟你一样，特别急！”张丹枫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解开裤腰带。
　　“彼此彼此。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雁南关了！巴图、巴特，他们还在那边等我呢！”“是吗？”“哎，少主，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去吗？”“当然想了！”“可是，将军他会让你去吗？”小棒槌担忧道。“会的，”张丹枫颇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不过得借一下你的衣服！”“什么衣服啊？”“就是你这套衣服啊！”张丹枫说着飞快点了小棒槌的穴道，小棒槌“砰”地倒地，张丹枫蹲下说道：“哎，我想，咱们两个是好兄弟，你不会怪我的吧，是不是？”还得意地刮了他鼻子一下。可怜那小棒槌动弹不得，只能不满地转着眼珠，无可奈何。张丹枫解下他的面巾系上了自己的脸。

　　大漠上，几名蒙着面的黑衣人骑马会合。张丹枫赶到，一人道：“小棒槌，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不、不好意思。”他支支吾吾也不敢多说话。
　　“澹台将军呢？”又一个策马赶到的人问道。众人正奇怪着，远方沙尘扬起，一位虎背熊腰身形矫健的汉子急驰而来，他便是瓦迟国的将军，一等一的高手，澹台灭明。群豪皆冲向他，纷纷喊道：“将军！”“将军！”
　　“人都到齐了吗？”澹台灭明声音洪亮，说起话来也精神抖擞，闻者为之一振：“到齐了！”“出发！”十多名黑衣蒙面的汉子簇拥着他们的将军扬长而去。

　　深夜。
　　十多人策马奔向雁南关城门，为首两人竟是潮音和尚与“九天龙女”叶盈盈。
　　“打开城门，听见没有？”潮音粗声吼着。没人搭理。他望着城门上的锁，着实来气，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要出城！”
　　侧旁值班营的帐子掀开，一个精干的兵走出，抱着臂，也没好脸色：“你嚷什么嚷，半夜三更的！跑这儿撒什么野？”
　　“你是守城的门卒？”
　　“不是卒！”随后从值班营中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亦抱着臂：“是官！我爹是守门的官！”
　　孩子中气十足，潮音却不吃这套：“管他是官是卒，把门打开！”
　　“哼，城门是我管的，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守门的官不买帐。他儿子也抗争到底：“不开！”
　　潮音气急败坏：“少废话，我们要出关！”
　　“出城容易，你等着！”
　　“等什么等？”
　　“等到明天卯时！”
　　“不等！就现在！”
　　“做梦！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别想出我这关！儿子，睡觉去！“撂下这话，那官大手一挥，领着儿子要进帐。”“睡觉！”那孩子学着父亲，手往值班营一指，便要走。
　　潮音怒不可遏，一个筋斗飞下马，稳稳挡住了守城父子的去路，挥手打人肚子。那官也火了，举起拳头，与潮音的铁拳直对撞去。
　　一撞之下，潮音略感意外：“够硬啊？再来！”
　　“谁怕谁啊？”那官也不是好惹的，运气再次挥拳而上。
　　二撞之下，两人均感棋逢对手，三撞，四撞，五撞……第六撞，两只拳头不相上下，谁也撞不过谁，僵持在那里。
　　“大师，别跟他闹了，我们出关要紧！”随潮音前来的一位江湖人士劝道。
　　“知道了！”潮音应着，对那官说：“老小子，改日再跟你拼拳！那钥匙来！”
　　“不用改日，现在就拼！”
　　潮音急了，另一只手直伸向那官的腰间，一把扯下一串钥匙，飞起推将他他踢倒在地。孩子上前扶爹：“爹，那秃头耍赖！”
　　看着潮音拿钥匙冲向城门，那官顾不得疼痛，赶忙跳起去追：“站住！”接近城门时，潮音又一拳将他打飞，“哼”了一声便找钥匙开锁。
　　孩子也不顾敌强我弱了，上去就将潮音死死抱住。潮音刚欲挥拳，念及以大欺小不公平，想了片刻便改伸出两根手指指着他：“小孩子，走开！”孩子趁势要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口。一群江湖散人见这阵势，也不管是敌是友了，笑得东倒西歪：“大师，原来你的‘金钟罩’还没练到手指上啊？”
　　潮音在众人面前扫了颜面，一急之下忍着钻心疼痛硬将手指从孩子口中拔出：“你这个好小子你！”也不管什么江湖道义，扬手便往孩子脸上扇。
　　那官一见爱子受辱，猛地扑向潮音，抢过钥匙将已打开的锁狠狠扣上。
　　之前劝潮音“出关要紧”的人忍不住了，飞下马凌空抬脚踢向那官，潮音大惊，举掌挡住他的脚。
　　那人不顾，又再拔出剑来。剑刚出鞘，一条白绫凌空飞来缠住剑刃，转了几转，长剑被抛出，深深刺进城墙。叶盈盈又将白绫旋了几圈，收回袖里。这次，她穿了件白衫子，八年不见，她依然美貌如初，白衣配白绫，更衬得她娇艳异常。

　　“九天龙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三哥，我们何必伤及无辜呢？”
　　“如果不这样，我们就出不了关了！”
　　那人不愿与叶盈盈计较，亦咽不下这口气，便剑指潮音：“潮音大师，让我杀了他！”
　　“如果你把他杀了，这样公平吗？”
　　“都什么时候了？顾不了那么多！”
　　“嗨，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杀他！”
　　“你！”
　　“哎，咱们这一趟出关哪，是为了出去救人，而不是杀人。就是动手啊，也只能跟坏人动！这人不坏，是条汉子！”
　　远方，一队精装人马冲出，为首的对叶盈盈等吼道：“大胆，哪儿来的贼寇？吃错了药不成，竟敢夜闯雁南关？”他对着刚才那官，赞着：“周健，干得好！护城有功，本官重重有赏！”
　　周健大声喊：“总兵大人，这儿没你的事，我应付得了啊！他们这几个人，无非想出关而已！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开关让他们出去！他们都是好人，不是贼寇，睡你的觉去吧！”
　　总兵怒了：“胡说！他们几个连夜闯关，罪不容恕，你还替他们说话？你们几个贼寇听着，如若不乖乖地放下兵器投降，本官让你们好看！”
　　潮音更是火冒三丈：“哼，放你娘的屁，当心老子宰了你！”
　　“哼，死秃驴，看谁宰了谁！”总兵手一挥：“放箭！”
　　众兵一起拉弓。
　　天上一白影飞过，一块白布一闪，众兵刚刚离弦的箭纷纷落地，有的兵也倒了。那白影翻了个筋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落地，银晃晃的剑刃已然抵住了总兵的咽喉，原来那白影是个武艺精湛的侠士。但见他身姿矫健，棱角分明，剑眉两道，目光炯炯，，不是谢天华却又是哪个？

　　叶盈盈眉开眼笑，却又不失矜持，对潮音喜道：“师兄，天华哥终于来了！”
　　潮音也笑笑：“这家伙，总是让人焦急！”
　　那总兵目瞪口呆，极度恐惧依然强硬着，颤抖道：“你想干什么？”
　　“总兵大人，你下令打开城门。我们走，然后你回去睡觉，怎么样？”谢天华颇有丝笑意，开着条件。较之八年前，他的确是稳重了许多。
　　“我要是不下令呢？”总兵顽强抵抗，声音却是毫无底气。
　　谢天华仍旧笑着：“那我把你交给那个光头和尚处理，他的拳头会一样让你下令开城门！”
　　总兵终于支持不住了：周健，快开城门！”
　　那周健倒是固执：“不！”
　　“什么？你敢说不成？你敢违抗本官的命令？”
　　“我违抗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告诉你，不许夜里开门！我是替皇上老子看门的，这是圣旨！除非皇上老子开口，我才给你开门哪！”周健理直气壮。
　　总兵又好气又好笑：“你没看本官被劫持了？你想让我死？来人，把周健这个混球给我拿下！”
　　六个兵一拥而上，拖住周健：“走！走！走！”周健的儿子周山民跟上：“爹！”
　　潮音冲上将大门打开，谢天华与叶盈盈共乘一骑，领着群豪气势宏伟地出了关，剩下漫天黄沙飞舞。

　　云靖的马车往着关内行驶。
　　前方马蹄阵阵，云靖掀开车帘张望着。
　　“爷爷，是不是爹爹来接我们了？”云蕾也十分好奇。
　　云靖仔细瞅了半天，笑了：“是。是你爹爹来接咱们来了。
　　瓦迟的专使伸手挡住前方的马队：“来者何人？”
　　谢天华朗声道：“我是大明国来接云大人的使者。云大人，天华来接你来了！”
　　云靖认出了他，大笑：“天华呀，你来了！”
　　“云伯伯，潮音也来了！”
　　“潮音，你也来了？”
　　“云伯伯！”叶盈盈也忍不住欢快地打招呼。
　　“盈盈啊，”云靖真是乐不可支：“哎呀，你们大家都来了！”又对向特使：“这位官人哪，他们是来接我的。”
　　特使方明白过来，抱拳道：“那就有劳各位了！”转身：“云大人，我们就此告辞了。走！”
　　看着特使率着人马回去，云靖连连感激：“好，好！谢谢你们了！”对着云蕾：“到家了！”
　　“云大人，”谢天华策马上前：“咱们下来暂时休息一下，好不好？”

　　另一边。
　　一名黑衣人疾驶向队伍驻扎的土坡处，对澹台灭明高喊：“大哥，云靖已经进入雁南关境内，离我们这里不到二十里了！”
　　“兄弟们，上！”澹台灭明领着弟兄疾驶而去。

　　云靖等坐在一棵树下聊着天。月光溶溶，煞是安怡。
　　“天华呀，你看看，这就是你师兄云澄的女儿。”
　　“小蕾儿？”谢天华惊道：“师兄师妹，蕾儿越长越可爱了！”
　　“是呀是呀！”众人凑趣着。
　　潮音开始兴高采烈地比画了：“那会儿啊，她才这么大点！”
　　云澄亲昵地搂着孙女儿，问谢天华：“天华呀，你云澄师兄怎么没来接我呀？”
　　谢天华笑容凝固在唇边，脸色一暗，旁边的叶盈盈也尴尬地不知如何开口，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潮音慢慢低下头。
　　“你们怎么不说话呀？说话呀！”
　　三人对看一眼，齐刷刷地跪下。
　　云澄愕然：“这、你们怎么了这是？”
　　潮音先开了口：“云老伯，您是不能再回雁南关了！万万不能啊！”
　　“什么？我不能回雁南关？这、这如何说啊？”
　　谢天华不敢正视云靖：“云老伯，我们没有保护好云澄师兄。”
　　“其实，八年前，云澄师兄一家就被朝廷问斩了！”潮音补充道：“现在，您还背着叛臣的名声。云老伯，当时……我们没敢告诉您哪！”
　　云靖惊得起身，一把抓住潮音：“什么？老夫是大明的叛臣？我的儿云澄，他已经死了？”看着潮音悲哀又歉意的表情，云靖愣了，放开他：“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又惊又痛之下，一个趔趄，叶盈盈连忙搀住。
　　云蕾也站起来，抓着云靖的衣摆：“爷爷，你到底怎么了？爷爷！”
　　“云老伯，您别这样，小心身体啊！”叶盈盈不知如何安慰。
　　“你们说，你们快快告诉我，这、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谢天华站出来：“云老伯，八年前，朝廷突然宣布您是叛臣，说你投靠瓦迟，卖主求荣！于是，我云澄师兄一家，很快就被投入大牢。不久，我们几个去劫狱，但是，只救出了蕾儿的母亲。当时她身怀六甲，怀的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蕾儿。我们劫狱后两天，云澄师兄和侄儿云重就被斩首了。同时，全城戒严，朝廷鹰犬到处搜捕我们，我们在一家客栈躲了十几天，在逃亡的路上，嫂夫人便生下了蕾儿。她自己，却因为悲伤过度而过世。三个月后，我们带着蕾儿到瓦迟见您时，怕您悲伤过度，所以一直瞒着您。其实，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云靖木木地倚在树上，思维不能运转。云蕾又去拽他衣摆，显然，对于谢天华的话，她是一句都听不懂：“爷爷，你怎么了？”云靖没反应，她又跑向谢天华等人中间：“大家怎么不说话了？”
　　叶盈盈弯腰扶住云蕾的肩：“蕾儿，来，姑姑给你说。蕾儿，你知道吗，你小的时候，是姑姑抱着你去见爷爷的。那个时候你很小，现在你都长成小姑娘了！”
　　“姑姑，你知道我爹和娘吗？”
　　叶盈盈一怔，点头：“知道。”
　　云蕾好天真：“那你带我去见他们好不好？”
　　“好。”叶盈盈的声音哽咽了。
　　云蕾焦急地催促：“什么时候？是不是很快就去呀？姑姑，是不是呀？”
　　“姑姑带你去见他们。”面对这样纯真明亮的眼睛，叶盈盈真是不忍心说谎，惭愧地低下头。
　　云蕾相信了，转向云靖：“爷爷，你不是说我们要回家吗？”
　　云靖缓缓走向她，搂住她，目光散乱：“爷爷带你回家……”
　　谢天华忍不住打断：“云老伯，我们这次来接您，是想把您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大明，是您绝对不能去的地方！你只要一踏进雁南关半步，便会遭遇不测。”
　　“不，我一定要回雁南关！”云靖坚决道。
　　潮音劝道：“云老伯，您还是跟我们走吧，我们都替您安排好了！”
　　“朝廷已经下令，如果在雁南关抓到您，不必押回朝廷，直接就地正法！”谢天华痛心地分析情况。
　　“我云靖出使瓦迟二十五年，虽然有辱使命，但是我对大明的一片赤胆忠心，从来没有动摇过。”涕泗横流的云靖蓦地再次坚定起来：“这封国书，我是一定要面呈圣上！”
　　谢天华急道：“云老伯，就算让您见到皇上，他也可能把您处决！”
　　“我云靖个人的生死、云氏家族的名誉，与两国百姓能够和平友好相处相比，那是微不足道了！”
　　谢天华咬牙切齿：“那个皇帝，他、他早已把您当成奸臣了。”
　　“奸臣？我云靖是忠是奸，自有后人定论！我云靖为人，那是上无愧天，下无愧地啊！”
　　潮音觉得说不动云靖了，求助谢天华：“师弟，怎么办哪？”
　　谢天华反复思量：“好，既然云老伯不惜个人的生死，以天下为重，那咱们就陪云老伯一起去京城！”
　　“好！”潮音只能点头。

　　次日清晨。
　　昨夜与云靖告别的瓦迟使者带着属下连夜赶回瓦迟，大漠上却碰到了澹台灭明等人。
　　“澹台将军，您怎么会在这儿呢？”
　　“云靖呢？”澹台灭明冷冷问道。
　　“他应该赶往雁南关了！”
　　“雁南关？”澹台灭明暗自喊着“糟了”，“驾”地一声，率着众人又披星戴月地疾驰而去。
　　使者诧异地看着，便惨叫几声倒地。澹台灭明的手下舞起长剑，刷刷几下，将使者的属下们全部杀死。张丹枫惊骇地睁大眼睛，万想不到这班人竟是如此歹毒。他策马追上澹台灭明：“澹台大哥！澹台大哥！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是我瓦迟国的人！”
　　澹台灭明盯着他：“丹枫，果然是你。”
　　张丹枫见身份败露，索性扯下面巾，咄咄逼问：“澹台大哥，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是我们自己人啊！”
　　“这是你爹的命令！”
　　张丹枫更惊：“我爹？我爹为什么要杀他们？”
　　澹台灭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杀人还要有原因吗？”顿了顿：“丹枫，再说，这里也不好玩，你还是回去吧！”
　　“我是要回去，我要回去问爹，为什么要杀他们！”
　　“来人！”澹台灭明见他妥协，便吩咐道。
　　“有！”
　　“把丹枫送回去！”
　　“是！”应者抢过张丹枫的缰绳，硬是将他拽走。张丹枫极不情愿地走了。

　　云靖的马车行驶着。叶盈盈、谢天华、潮音三人骑马于前保护。
　　澹台灭明的大队人马尾随而来。
　　谢天华警觉地回头：“后面好像有人追过来了！”潮音也张望着：“怕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一下！”“师兄，不行的！”“为什么？”叶盈盈开了口：“瓦迟骑兵，天下无双！我们在马上拼是拼不过他们的！”谢天华：“对，我们找一个高处，走！”
　　澹台灭明风卷残云般到来。十多个骑兵停成一排，与前方十多米处的谢天华三人对峙。明显的，双方悬殊很大。
　　云靖掀开车帘。云蕾又不明白了：“爷爷，他们是谁呀？”云靖没有答话，拄着杖，下了车，一切皆在意料之中：“澹台灭明，你终于也追上来了。张宗周还是不肯放过我的，他是要你来杀了我的吧？”
　　澹台灭明：“你违背主公的意愿，必死无疑！雁南关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面对他的狂妄，潮音火了：“放屁！你没看见老子就站在云大人身边哪？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动云大人半根头发！”
　　澹台灭明骂着他不知天高地厚，冷笑一声，飞身下马，落地处，泥沙飞溅。
　　潮音摆好姿势，欲与澹台灭明一决高低。片刻，“呀”地一声，和尚奔向对方，连转几个飞旋，近澹台灭明之时，澹台灭明一掌将其定在半空进推不得。
　　瓦迟骑兵们拔刀的拔刀，拔剑的拔剑，个个按捺不住，也纷纷飞身进攻。叶盈盈他们带来的中原好汉毫不逊色，与瓦迟高手打了起来。
　　澹台灭明劲道未消，掌力搅起浑浊的黑雾夹杂着枯叶颤抖。潮音身前道道火光，待澹台灭明内力猛地一收，他重重虚脱倒地。初番较量，这瓦迟国的澹台将军功夫较那中原大内第一高手张风府似乎还略胜一筹。
　　澹台灭明正喜，却见那白衣谢天华飞来。利刃对铁拳，数个回合不分高下，黑雾再起，任他谢天华武艺再精、兵器在利，终如潮音般坠地。
　　“爷爷！”云蕾急了：“你进来躲躲吧，别看了！”。
　　尖锐的莺声触动了澹台灭明。不错，云靖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他再挥掌，“轰”地一声，火光黑雾齐上，马车爆炸！靠近马车的云靖、叶盈盈双双被震飞，车篷已然不见，空剩一块木板和轱辘。
　　残缺的“马车”沿着下坡急速滑下，车上的云蕾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叶盈盈吃力支起身子，也呆了，眼见着云蕾远去，她要去救人！
　　澹台灭明岂容留下后患，一掌攻向数十步外的叶盈盈。盈盈滚着躲过，那片沙地飞散，盈盈逃脱。
　　人们打得那样激烈，谢天华缓过劲来站起身。身后澹台灭明又攻向他，再次利刃对铁拳，这一次是在地上。几个飞雁展翅、后旋腿，两人旗鼓相当。很显然，澹台灭明不再想恋战，只消一招，内功齐迸，拳出雾涌，谢天华受了重伤滚开好远，再无法起身。
　　群豪死伤无数，呐喊声、利器相撞声不绝于耳。澹台灭明全无耐心，使出绝招。但见他直飞上天旋转着，双臂张开划出一道以他臂长为半径的圆形雾气。谢天华坐着出剑一挡，以卵击石，他又滚出数步开外，滚到一直无力起身的潮音身边。澹台灭明收了劲落地，看来是想先解决这两个。
　　谢天华、潮音踉跄站着，拼死一博，每人一掌共两掌齐发。澹台灭明只一掌。黑雾与白气搅着，形成壮丽的“帘帐”。云靖就慢慢的，在三人之间，穿过“帘帐”，一步一步，悠悠地走了开去。澹台灭明目光紧跟着他，好生焦急，好生气短，可这发功之时，岂能打断？谢天华、潮音四目紧跟着他，好生期盼，好生欣慰，心中催促着，告别着。
　　云靖就木木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六目的注视下颤颤离去，自言自语念着：“张宗周啊，张宗周，你复国梦想不会得逞！你休想用百姓的鲜血，实现你的霸业！你可以禁锢我云靖二十五年，但是你挡不住两国百姓修好的愿望！张宗周啊，你注定是要一败涂地的！我已经看到了你的下场！”说罢，苍凉地仰天长笑。

　　雁南关城楼上戒备森严，士兵们排好了队列，形势紧凑密集。
　　“三哥三哥，发生什么事了？”周山民拦住一兵。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兵匆匆敷衍，匆匆跑开，赶着集队。
　　周山民好奇，跟着跑去，慌乱间撞到一人，他抬头，连忙道歉：“总兵大人！”
　　总兵气极：“你没长眼睛啊，你这个愣头青！”
　　“总兵大人，真是对不起！这是怎么着，要打仗吗？”
　　“不关你的事！”总兵没好气道：“你只要跟你爹躲起来，不要出来惹事！哼！”把周山民一推：“去！”又耀武扬威地对众人高声道：“大家听好，现在全城戒严，关好城门，吊桥车起来！”
　　十几个士兵费力将吊桥拉起，总兵一声“关城门”，顿时，数扇沉重的铁门“砰”地合上。
　　周健和周山民跑到城楼上欲看个究竟。
　　河对岸，云靖蹒跚地走来，被大河阻住。看着吊桥悬空，云靖吃力地高喊：“我是大明使臣云靖！二十五年前，奉皇命出使瓦迟，我现在回来了！我带回了瓦迟王的国书！赶快打开城门放我入关！”
　　城门上的周健瞅了瞅，惊讶了：“真是云大人！”
　　“谁是云靖？”周山民话音刚落，总兵气汹汹地走来喝道：“住口！叛臣云靖，你卖主求荣，这次回来一定有重大阴谋，我命你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总兵大人，快打开城门，我要面见皇上！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你少来唬弄！我最后下令，你再不离开，便要你命丧当场！”
　　“不！我一定要入关！什么也挡不住我！”
　　“放箭！”总兵忍无可忍。霎时间，万箭齐发，云靖躲闪着，终于倒地。
　　周健下了城楼，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冲向云靖，对上空摆着手：“总兵，不要放箭！不要放箭！”周山民呼了声“云大人”，也跑向云靖护着他。
　　“周健，你干什么？”总兵勃然大怒。
　　“总兵，你不能射他，不要射他呀！他是云大人！他是二十五年前出使瓦迟的大明的忠臣！当时你还不是总兵呢！”周健喊完，忙不迭地扶起云靖，关切道：“云大人，云大人你怎么样？”
　　云靖惊异地抬头，看着周健，有些面善：“这位兵哥，你是？”
　　“我是、我就是那看门卒啊！二十五年前，就是我打开关，让你去瓦迟啊！我当时还送给你一包大明的泥土呢！”周健急切地帮他回忆。
　　云靖想起来了，思绪回到二十五年前……

　　雁南关下，云靖雄姿英发地骑着马。十八九岁的周健，穿着小兵卒子的破衫，道：“云大人，此去关外，风险万分，祝大人一路平安！”他举起一个小布包：“这包黄土是我代表中原百姓对您的祝福！望大人早日完成使命，平安归来！”云靖感动地收下……

　　“我想起来了！你姓周，你就是周健！”
　　“没错没错！好记性！”周健很是激动，拍拍儿子的脑袋介绍着：“这是我的儿子，周山民！快给云大人磕头！”周山民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下头。
　　“云大人哪，看起来这个地方很危险！为了保住性命，我们先躲一躲好吗？”
　　“不，我要入关！”
　　“来，云大人，云大人！”周健与周山民扶他站起：“山民，快背起云大人，我们走！”
　　周山民背起云靖，云靖依然喃喃自语：“不，我要入关……”
　　“云大人！”
　　“我要入关……”
　　周山民背着云靖走开了。

　　澹台灭明与谢天华、潮音还在对峙。
　　“云靖呢？”澹台灭明最关心的始终是云靖。
　　见云靖已然离去，谢天华无所牵挂，反倒坦荡地笑了笑：“不过，你已经输了！云大人最终会返回雁南关的。”
　　澹台灭明怒不可遏，运足功力挥起一拳，地动山摇。谢天华、潮音双双坠落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