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百里》久川季夏

1、第一章 浮游华

　　初春时节，薄雨微烟，飞花两岸照船红,百里榆堤半日风

　　临安，听水榭。

　　“…最是一年春正好，桃花扇底人初逢…”

　　台上清倌歌舞不休，几个转身间，一点玉白的手指从衣袖中漏出绽开旖旎的暧昧，波光潋滟的眼睛却轻佻向窗边的少年人。久方智笑笑接下这毫不避讳的眼神，仰首一勾羊脂玉杯中的女儿红点滴不剩。

　　“曲是好曲，只可惜人却不在曲中，烽火三千里，哪里有这么多侬情倩意，姣媚低回…”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和上雪白的纸扇，扇前一点轻轻点住女子不断伸过来的素手，“芊芊姑娘请自重，下面还有不少人等着姑娘的下一段呢。”

　　被打手的清倌也不生气，像是闹惯了的样子，一个拧腰又转了出去，“公子风流天下，偏偏今天就弄出这么一幅道学样子吓唬人，看来是又有了合心的人儿就忘了我们这些庸脂俗粉了。”

　　“如果芊芊姑娘都是庸脂俗粉的话，那天下哪里还有可以入目之人呢…”久方智仍是笑，银线绣制的缠枝牡丹在白衣上灼灼闪耀，清风徐来，不经意间撩起几缕碎发，越发衬的他锦衣玉带，飘然如仙人之资。

　　“久方公子真会说笑，和名动天下的四公子在一起，我们这些俗人哪里能如得了品呢。”芊芊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也不理会阁上那群吃花酒的客人，素手一翻，一盏碧绿小巧的酒器明晃晃的闪着琥珀光。
　　“这是二十年的竹叶青，本姑娘从未与人，今天就为久方公子破例了吧…”暖暖的气息和着酒香令人熏然欲醉。

　　久方拿扇背一搭，一杯酒稳稳的落进手中，晃了晃却没有喝下去，
　　“你知道了？”

　　“今次又是几天被你们看出来的呢…”久方智仿佛苦恼般摇着头，“每次自以为把身份瞒得天衣无缝，最后还是会被你们认出来，害的我都不能多玩几天…”

　　芊芊几乎要笑出来，天下谁不知道四公子人中龙凤，其中尤以久方智风姿卓越，狡黠爱现。如果说翩然佳公子武林中尚有几号人物，但能把一身白衣穿出重幛锦绣，又是一脸轻厌孤桀偏偏又妖娆妩媚的，那么除了久方智绝不做第二人想。

　　这根本就是顶着一张我是久方智的招牌到处乱走嘛，芊芊笑得撑住桌子，现在久方公子一幅狐疑又失望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耍诈失败的小孩，哪里有半分智公子的样子？

　　“久方公子见谅，小女子虽然眼拙但也早就看出公子非泛泛之辈，”芊芊整整衣裳，“芊芊也很希望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换的公子和前几日一样日日在窗边听曲，只是…”话语微顿，“就算芊芊不说出来，公子看看楼下怕也是早就有人走了消息了。”

　　可不是，久方智把头一伸出去，立刻炸了一身鸡皮疙瘩：外面莺莺燕燕，倚红偎翠，一大群妙龄女子正从四面八方向听水榭围拢过来，势同水火。不，是势同猛虎噬人。
　　久方智的冷汗刷得一下就下来了。

　　转身无比僵硬的回了芊芊一记大礼：“姑娘报信救命之恩，久方智磨齿难忘。”

　　芊芊的笑还没完，也是对了他福了一福，“公子别急着谢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外患未清，内忧又近。”说完对了屋顶指了一指。

　　久方智正在不解，却看见一个物事合着屋顶的灰泥碎屑轰然落入堂内。

　　座上正在喝酒的客人当即吓得目瞪口呆，更有几个胆小的滚到桌下瑟瑟发抖。

　　“奶奶的！这是什么破屋顶阿！你爷爷我一踩上去就塌成这样！”那团已经辨不清颜色的东西居然若无其事从地下站起，众人眼前一花才看清楚是个青年，放心的哦了一声。

　　“噢什么噢！”那青年的眼神竟是极为凶狠，“要命的快滚！爷爷我今天要在这楼里大开杀戒，嫌命长的可以留下来玩玩！”

　　客人们都是来找乐子的，谁会向喝个花酒还把命喝在这里的，不到一刻满楼客人顿时走得干干净净。

　　久方智倒是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袖，向他一揖：“傅余锦公子，好久不见了。”

　　芊芊哑然。难道这个从屋顶上滚下来的肮脏青年居然是武学奇才，一代名剑，同为四公子之一的傅余锦？！！！

　　“不行啊？！”傅余锦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尘土，“我靠，你们这儿的屋顶也太破了吧，下个雨刮个风的你们岂不是都要住到露天去了。”话虽是皱着眉头对芊芊说的，眼光却一刻不离开身边摇扇含笑的久方智，“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左手握剑直直对上某人的胸膛。

　　“如此妙景，傅余兄还是不肯放过在下吗？”久方智不躲不避，盈盈浅笑似要把他一身戾气尽数化去，只可惜对上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爷爷我从汴梁一直追你到临安，中间被你小子暗算了多少次，爷爷我就是咽不下这口鸟气！”傅余锦的牙关紧咬，似又想起这一路上那人一路云淡风清招摇过市，自己在后面灰头土脸穷追不舍，再加上那人设下大小陷阱无数引得自己连他衣角都没挨上一下，傅余锦脸上除了眼白唯一雪白的一口皓齿咬得越发狰狞了。

　　久方智像是感觉到了某人周身弥漫的杀气，激凛凛打了个哆嗦：“傅余兄…有话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先问过我手上这把剑再说！”

　　旁观者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青光电闪而至，饶是芊芊眼力再好也没见到他的动作，只觉得身边一凉，剑气堪堪擦过身边幻化成一张青罗织就的大网。
　　“小心！”芊芊只来得及一声惊呼。

　　久方智仍是立在窗边含笑不语，似是完全没看见那阵凌厉，剑气激荡起他的白衫，飘飘荡荡间竟然还有空低头嗅了嗅远方的水晕。芊芊掩了面不敢看，怕那剑再向前伸出一寸就是开膛破肚的惨状。

　　“你！”
　　一声惊叫打破寂静。过后却又了无声息。

　　又等了一回儿，芊芊忍不住好奇悄悄分开手指，偷瞄向那人刚刚站立的地方。
　　久方智仍是一脸浅淡的笑意，懒懒嗅着水气。再看那个傅余锦，芊芊更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一块大红色的锦帕端端正正盖在傅余锦头上，要不是某人急着撕扯的样子真让人怀疑哪里来了个一身武行的新娘子。

　　“傅余兄，你既然从汴梁千里迢迢来看望在下，想必对在下情义非浅，区区在下无以为报就只能以这一方锦帕圆你绵绵情思了…”久方智抹了把脸正而八经又作了一揖，“娘子千里寻夫，一路辛苦了！”

　　噗。

　　锦帕下的人突然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更疯狂的挣扎。傅余锦一把拎起锦帕抛到空中，长剑一搅，便是一阵红雨落下，软软的带了布帛的香味。

　　“久方智！老子今天不杀了你，爷爷我就跟你娘姓！”

　　“乖娘子，你怎么知道我爹爹是入赘的，看来我久方家人丁兴旺阿。”

　　“你！”

　　一言一语之间，两人又过了七八招，一招一式和着问答的次序丝毫不乱，青光中贴着白影，衣袂飘扬，只觉熏风扑面却不见半分杀意。旁人还以为是傅余锦手下留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剑锋总是在最后一刻被避过，而那人居然还没有出手还击。

　　不知不觉，剑交右手。

　　久方智的脸色也是一变，糟了糟了，这小子玩真的了。一把折扇挥的密不透风，嘴上还不肯歇下来：“傅余兄，在下绝没有和你争武学第一的名声，你何苦从汴梁追来苦苦相逼呢…”

　　不答，挥剑。

　　“在下认输还不行吗，”久方智避的越来越险，“在下本来就不爱打架，弄得脏兮兮的又扎手舞脚始终是不雅，不如我请傅余兄去喝花酒，良辰美景美人在怀这才是四公子的日子啊…”

　　仍是不理，快手挽了个剑花一招白虹贯日当头而至。

　　久方智如弱柳扶风，斜腰一摆让向旁边，傅余锦剑式如风去势未歇，刺啦一声在白衫上拉出好大一条口子。

　　“不打了不打了，”久方智一下跳出战圈，“文绣坊的新衣才穿两天就废了，在下有多少银子也赔不起这许多啊。”说着气哼哼得找了座位坐下，端酒就喝。

　　傅余锦举着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茫然无措看久方一个人自斟自饮。

　　“你就动手吧，好叫天下人知道傅余公子专门割人衣裳，想让人家穷死…”久方智拿起地上残衣假意拭了拭眼角，偷瞄一眼窘得动弹不得的傅余锦，“原来这武功卓绝的傅余锦竟然是这等不解风情的人…….看暗器！”

　　傅余锦脑中嗡的一声，想也没想一个铁板桥让过透面凉意。再站起一看时哪里还有久方智的影子，再看那道扑面凉风，早已化在地上成了一滩水渍，透出浓浓的酒香。

　　“可恶！久方智！你又骗我！”傅余锦气的跳脚，指着远方那道白影破口大骂。

　　芊芊只觉得手里一重，一锭黄澄澄的金锭端端正正躺在手心里，耳边还有刚才破窗而出的傅余公子余音绕梁：“刚才打斗中损毁了姑娘的房顶和桌椅，身上钱物不多先赔偿30两，如有不足日后定当奉还。”

　　偏生又是他如此君子，芊芊苦笑，怎么不见那个人把酒钱还来。
　　罢了罢了，这30两黄金别说修屋顶，换桌椅了，连这几日久方智白吃白喝听曲的钱都给付了。芊芊抬起头，一枚碧绿的酒盏不偏不倚正嵌在横梁的断裂处。
　　偏生又是他这么聪明，芊芊素手捻起桌上剩下的唯一一杯酒。久方智使暗器独步天下，智谋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傅余锦这次还有苦头吃的。芊芊一仰头，冷酒和着孤景一饮而尽，看远山再不是山，水再不是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句诗的意思呢，就是才德双全的翩翩淑女是君子的好伴侣…”

　　“先生！”一双小手举起来。
　　“小宛你要问什么？”被叫做先生的青年一袭青衫上翠竹隐隐，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带着浅淡的笑看着眼前的小学童。
　　“唔唔…”小孩子扭捏了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什么是伴侣啊，先生…”

　　。。。。。。

　　这简直就是一千年前的古人挖了坑在等着自己跳进来嘛，青年想了想决定还是放弃算了。
　　“所谓的伴侣…吭吭吭…伴侣就是好朋友…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大家收拾收拾回去吧。”

　　“先生再见！”
　　微笑，再见。
　　“先生再见！”
　　微笑，再见。
　　“先生！天上有东西在飞！”
　　微笑……僵硬……

　　青年顺着孩子的手看向屋子东北角的天空。
　　果不其然，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箭一般破空而来，半空中隐隐还听到狂暴喝骂之声：“奶奶的，久方智有种你就光明正大的和老子比试一场！不然老子追到天涯海角都不放过你！！！”

　　那道白影一边逃一边还抽空回两句嘴：“傅余兄，你这么说又会引得别有用心的人误会阿。”

　　“你！”

　　“你什么你，看我的雪雾针！”

　　傅余锦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在空中避不开暗器又无处着力，四下一看，只发现面前小院子里一个呆呆的书生正在看着自己。

　　顾不上什么了，傅余锦从空中折身而下，扑的一下撞在书生身上，顺便借了他做缓冲的肉垫和卸力的工具。

　　青年只觉得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接着一股大力推来，头脑一阵剧痛就人事不知了。

　　久方智挥着折扇轻飘飘的从空中翩然落地，看着一脸狼狈的傅余锦和他身下不辨脸色的青年不屑的撇撇嘴：
　　“傅余兄，你又造杀孽了。”

　　傅余锦几乎触电般从那人身上跳了起来，颤颤巍巍的探了探他的鼻息，一张脸顿时黑得跟锅底一样。
　　还好，尚在呼吸。

　　“骗你的，哪有人被南瓜撞到头就会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