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生淮南》盏一白

16、第 16 章 夜风和煦地

　　夜风和煦地吹动着屋外的树枝，一阵微弱的沙沙声暂且打破了这静夜的万籁俱寂。
　　红蜡烛的火光把余盈盈的影子投射在纱窗上轻轻晃动。
　　她打了个哈欠，把那个人的手更握紧了一些。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嘛。”她略略歪了头，对着闭着眼睛的陆采钰低声说。
　　陆采钰还没能醒来，对她的话也是无知无觉，表情倒是平和，嘴角还仿佛微微带了些温柔的弧度。
　　“真的，很棒，你很棒。伊州撤出来的老百姓们，都一直在夸伊州营、和你陆将军的英勇厉害。”
　　但是军医说，她身上的伤势已经很严重，情况并不乐观。除了外伤的处理之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措施可做，只能靠等；如果这个凌晨之前她不能醒来，那么挺过去的机会就已很渺茫。
　　余盈盈的眼前渐渐有些模糊起来：“而且，那个都护，也特别表扬了你和伊州营，说这一战之后，你绝对会升爵加位……”
　　她的右手也在为陆采钰挡下一刀时受了伤，军医和兵士们想让她好好休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死皮赖脸地要求在夜里看护着陆采钰。
　　她十分地愧疚，百分地担忧，千分地难过。
　　愧疚自己离开了伊州营，在危急的时刻什么忙也没能帮上；担忧陆采钰的情况，怕她下一秒、下一时辰、下一日还不能醒转过来；至于难过——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然而望着眼前的人，心脏却一直难受得厉害。就好像攫住大海上的一根稻草一样，她紧紧握着那只有些凉意的手，直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鱼从来不会流眼泪，也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人间七情六欲的滋味。纵使活了上百年，余盈盈却不太明白，自己此时为什么会连话都断断续续地说不连贯起来。
　　她却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想对面前的人全部说完；一边抽噎着，一边认真地对着面前的人讲：“我，自从那天走了以后，其实一直有点后悔，那说不定就是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没有和你好好地说一句再见……”
　　“我听到你在岸上喊我，但是我游啊、游啊，也没来得及回头和你说一声，祝愿你、你平安……”
　　“有两次我梦见你，那两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开心——”
　　“哼，一定是因为，因为有一次我梦见，我扭了脚的时候，你拿热、热水烫到了我——你这家伙真是讨厌，蠢兮兮的，还要到梦里来惹我……”
　　“你这么蠢，又呆又蠢，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还是个大将军——打仗这么危险的事情，姑娘家怎么能做得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偏偏这么厉害，为什么大家所有人都在夸你，他们越夸你，现在也就越着急、越伤心——”
　　“所以，为什么，你明明这么厉害，你还是……还是不肯醒过来……”
　　那根红烛渐渐变短，窗外的浓黑开始显出一些淡色来，余盈盈的影子渐渐微弱。
　　或许已至寅时，这日的凌晨也渐渐临近了。余盈盈却从来没有像这时一样，如此害怕清晨的到来。
　　直到她最终仿佛横下心来一般，拭干脸上的泪痕，开始努力调息，将自己的内丹一点点移上来。
　　以她上半年的修为，救活一个凡人，大概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这也是她的全部精气所在；若是没有了这颗内丹，她自己倒是要一命呜呼了。
　　若是按她几个月前的想法，这人间的麻烦、这北疆的战事、这床上躺着的人，都与她何关？遇此情形，当然应该跑路离开，把这地方的一切都抛到脑后，回关内继续去过她自己的日子。平白无故地招惹了一身事，她嫌烦还来不及，更哪可能会留恋呢！
　　然而此时的她想法却已大不相同，面前的这个人，是那么勇敢、那么强大，她能够领兵打赢气势汹汹的突厥人；她曾经无畏地守住了大唐的北疆；就算最后一次兵败，她也一直努力到最后，保护所有平民、和她剩下的所有士兵撤退，却只身留在了敌阵之中……这样的一个人，若是让她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助，她亦觉值得。
　　然而除了这份出乎敬佩的珍惜之情以外，她的私心却更是坚决。直到看见她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心疼痛得厉害，一想到这个人若是从此不复存在、只剩下自己一个，就觉得世界都要黑暗下来！
　　她决不要看着面前这个人消失！
　　内丹已经含在了口中，一点点亮起的天光中，坐在榻边的余盈盈终于郑重地说了句“再见”，便弯下身去，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了陆采钰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