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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孤舟一去迷归年 ...

  •   章五  孤舟一去迷归年

      后世的说书人常说,开封府有了公孙策就相当于请了护身符,可保万病不惧百毒不侵高枕无忧。燃似乎没有谁想到过,如果神通广大的公孙先生病倒了该怎么办。

      展昭赶到开封府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开封府门庭寥落气氛冷清,大门不开二门紧闭,就差挂上几个白灯笼撒上几把冥币等着把那啥那啥给抬出来出那个什么去了。南侠见了这架势自然是不敢怠慢,怎奈大门敲不开后门找不到,眼珠转上几转干脆心下一横提气施展轻功攀墙头跃了进去。虽知青天白日擅闯府衙不是什么好行为,可也顾不得了,于是动作娴熟地翻进了墙轻巧落地。

      正正落在大堂门前。

      不巧恰恰有个衙差刚从后面转出来。

      那人正是方才听有人叩门过来一探究竟,哪知向来空荡荡的前庭凭空多了个人出来,紧闭的朱漆大门打远处看亦没有被破坏的意思。那衙差眨眨眼睛就有些纳闷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再向下一看只见展昭双脚轻飘飘离了地面脚下也没有影子……想也不想惊叫一声逃了个无影无踪。

      就听那个年轻衙差嘶哑惊惧的嗓音在堂前回荡。

      “鬼啊——!!!”

      展昭茫然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再茫茫然回头四顾。

      身后一片空旷,正午的和风卷起一丝残雪,在骄阳下折射出诡谲的微芒。

      开封府不愧是开封府,总能让“人”惊喜连连,哪怕对方是见多识广名满江湖的南侠。继青天白日就被误认做鬼桃符香灰齐上阵,紧接着展南侠就无比荣幸地真撞了“鬼”。

      传言中病卧在床气息奄奄的包拯包公正,还来不及穿鞋仅套着中衣就披发跣足气势汹汹奔了出来,兼之脸上手上黝黑肌肤上一片又一片或白或粉的浅色斑块,其狼狈貌可谓后无来者,而其惊骇度亦是前无古人。被衙差们当成邪神妖孽撒了一身符纸香灰的展昭见此情景毫不犹豫就要翻白眼,刚要倒地双手就被紧紧抓住激动地乱晃,包拯又哭又笑惊喜得歇斯底里的喊声在耳边炸响。

      “展恩公!恩公救命啊!”

      哦,对哦,他还是南侠,不能就这么晕倒自毁脸面。展昭浑浑噩噩地眨着眼,强迫自己露出习惯性的温雅微笑。“包相莫急,一切尽有展某在,有何难处,展某当必尽力相助。”话一出口就开始后悔——他怎么又把自己给卖出去了?

      问题是,他展南侠把自己卖给谁都或无不可,最多也不过是费些周章但总能成全需要救助的人,却偏偏不能卖给面前这和他有着打不烂剪不断孽缘的黑炭头——每次牵涉到他的事情都是没完没了的烂泥潭,最终走向万劫不复。

      不过理论与实践总是或多或少存在着某些差距的……这样想着,展南侠才略微减轻了对于一时失言的悔意,专心与眼前已然化身“花斑蜂窝煤”的包大人寒暄,落座,品茶,尽过宾主之谊,然后听包大人愁云惨淡地述说一切的缘由。

      事情经过颇富戏剧性。

      却要从包大人的怪病说起。这病是两个月前出现的,据公孙先生判断是一种叫做“白癜风”的异症。本来,以公孙先生之博学,任何怪病自是不在话下,开了方子调养,便日渐好转了。约七天前六品校尉赵虎习惯性地偷溜出去饮酒,却在无意中见到庞府小厮,那年轻人喝得过了,大肆吹嘘他们侯爷有了高明手段,请了厉害的道人来作法,“绝对要让那黑炭不好看!”愣赵虎当时就急匆匆跑了回来告与大人及先生。包大人病情本已好转,却在次日严重恶化,之后日甚一日甚至侵袭至面部。至于两日前公孙先生瞒着众人私自出访,便一直未能回来。入夜时包相谴人去寻,方在一处陋巷中发现昏迷不醒的公孙先生。当晚带回来就高烧不止,至今未能清醒,日前体肤上甚至起了片片红色疱疹,差点急疯了包大人,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且不说他那一身吓死人的白斑,开封府倘少了这位通天晓地的师爷,怕是做什么都要困难重重了。

      展昭一直在细细观察包大人额头正中那块月牙形的白记,感叹这形态实在是神乎其技鬼神之功。待包相讲完事情始末,方镇定自若饮口清茶,谦和温雅微笑问道:“先生身上可有何外伤?”

      包拯颇惊讶。“左臂确有一出划伤,据王朝判断是飞镖擦过所致。展恩公怎知……”

      “恐怕是中了毒罢。”展昭皱眉道。

      “本府也曾如此怀疑。然伤口不发黑,以银针也未能验出毒性,故而疑惑,实在无从下手。”

      展昭略做沉吟,最后意味深长一笑。“……不是所有毒都会使伤口发黑,亦不是所有毒药皆能为银针所检验。待展某去取来解药便无需担忧了……却不知近日里可曾有人见过一个手持铸铁酒壶的老乞丐出入太师府?”

      包拯直接唤来了王朝,素日里巡街等事俱是他所负责。王朝略想了想。“近几日而言,太师府没有收留过江湖客。不过倒确有个老乞丐整日蹲在庞府门前有意无意地找麻烦。展大哥可是知道这人来历?”

      展昭又一笑,这次却带上些游戏的调笑意味。“王大哥似乎忘了那西山老妖罢。”

      “西……!”王朝惊得乍然一叫,随后音调又随着展昭的手势向下猛然一降,最后干脆以手掩口只留下一双眼睛吓得直愣愣瞪着不敢乱动。

      “此事不足与外人道也。”展昭笑着站起,抬手轻拍王朝肩膀,然后对包拯一拱手。“此事牵涉江湖前辈,展某自有计较。则请相爷放心,不必令弟兄们插手。”

      包拯想着如此按江湖习惯来未免太罔顾王法,然则全按官府规矩办事那断然是拿不到解药的。最后觉得还是该提醒一下尽量别太过违犯律历,再抬头看时,那南侠早径自出去不知影踪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

      展昭看着坐在墙头上咬着包子满面悠闲的青衫少女,有点卡壳的脑子里只能冒出这么句感慨。

      要找的人就倒在他眼前的陋巷里,蓬头垢面破衣烂衫酒气冲天。缩在角落里好梦正酣。紧抓在手中式样精巧的铸铁酒壶说明了他的身份——虽然这形象和正主儿不那么一致……

      展昭有些为难地皱眉,侧头看向旁边墙上不顾形象大嚼包子的少女。那少女摆摆手,一脸“我吃我的你搞你的咱们互不干涉你不要介意我的存在”的超脱表情。展昭揉了揉微涨的太阳穴,认命地低头打量蜷缩着酣眠的老乞丐。

      太行酒怪生性好酒,常随身携带一精铸酒壶内盛佳酿,亦有暗格用以收藏其赖以成名的火蜂毒。火蜂毒物如其名,毒性霸烈,中者高热不褪疱疹遍体,至第五日上火疹破溃则无药可救。

      不过问题在于太行酒怪虽不拘小节也好破衣烂衫打扮,虽好世间美酒惟逐酒香而行,却素不酗酒亦从不会醉倒。……因此,眼前这醉乞丐断不是太行酒怪。但又是何人能从以暗器蜂毒成名的酒怪手中夺来他从不离身的宝贝铁酒壶?

      纵然满腹疑惑,展昭却只有硬着头皮走到近前大声唤那乞丐醒来。“老前辈!”

      老乞丐抬起一只手随便挥了两挥,嘟囔着“哪里来的苍蝇”扭过头继续睡。

      展昭无奈,提高了音量继续。那老乞丐坐扭右扭继续往墙角里缩缩缩,就是不肯睁开双眼。只急得展昭恨不得直接揪着后领把他拎起来,却又不肯失掉礼数——倒也忌惮老人家的本事,不好造次。

      二人正僵持,忽听墙头上那少女一声轻笑刺破空气。

      展昭不快地望望她,少女倒全不以为仵。不紧不慢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这才拍拍手从墙上跳下来踱到近前,随后出手如电揪住老人做耳吼声如雷:“老爷子,这位大哥说要请您喝酒!”

      老乞丐立刻从地上弹跳而起两眼瞪得溜园。“谁?谁请头子喝酒?”

      “前辈见谅,晚辈这厢打扰了……”展昭哭笑不得地拱手致礼,话未说完就被扯着袖子拖出陋巷直奔酒肆而去。

      “走走走咱爷俩儿有缘分啊一定要把酒畅谈喝个痛快……”

      青衫少女愉快地浅笑,脚下轻快跟了上去。

      只要沾了酒老爷子精气神儿就起来了,不停嘴地念着自己活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收了一个人品好相貌好悟性好根骨好十全十美的好徒弟那是爱逾掌上明珠,可是徒弟学好本领总要出师老头子也不能栓着他不让走,可这刚放走两年老师傅就想徒儿想得不得了硬是从漠北跑回中原来寻他的宝贝徒弟……

      展昭一滴酒也没沾,以手支额无力地压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那里热血突突奔流随时都有喷涌而出的可能。那少女抱盏清茶听着老头儿的念叨姿态看似娴雅,展昭却眼尖地发现她盏里那朵形端色正的菊花已然被细碎贝齿咬了个稀烂。

      约略有些快意地吁了口气,展南侠极其阴暗地想着何依桦你出的好主意那老头有多唠叨你肯定没想到,现在大家一起受苦受难可都是你的责任哇哈哈哈,同时脸上却展开温雅和煦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柔声劝慰老人。“老前辈且莫忧伤,不若说上一说你那徒儿叫什么名字,展某或许能知道他的下落……”

      老头儿仰起脸来,两眼泪汪汪。“小老儿只是游经江浙一带之时在金华认得了他,得他家里人同意便带他在身边,也不记得那户人家姓什么……倒确然是个豪门富户,也金华也是出了名的。”

      何依桦强抬起头龇开白牙吃人似地狠狠一笑。“不知家姓,那名字总该知道吧?”

      “隐约有个玉字吧……平时又不用,也记不清晰了……”

      “那老人家平时都唤他什么呢,总不能直呼‘小玉’吧……”少女推开茶盏咬牙切齿地说着。

      老人睁着微微浑浊的老眼既悲伤且怀念又万分无辜地说道:“不不不,小老儿一向呼他‘琰儿’,因他表字中有这么个字极般配他,所以小老儿只记得这个……”

      白玉堂,字泽琰,浙江金华人氏。

      展昭与何依桦同时产生以上联想,极无力地对望一眼,各自重新瘫倒。

      “我那宝贝徒弟哟~”老者一边大口大口往喉咙里灌着上好的女儿红,一边高声哀号凄凄切切。“琰儿呀你怎就恁地狠心,也不给为师捎个信来……幸亏这两个娃娃好心相助否则为师可要活活想死了呀~”

      展昭满脸的肌肉都在抽搐抽搐着跳动拼尽全部内力才勉强压制下一触即发的疯狂扭曲及脱位。何依桦则早已放弃抵抗哭笑不得面孔朝下卧倒在桌上,指甲在酒肆坚硬的梨木桌面上不停抓挠。

      所谓形象尽毁说的便是如此状态。

      好不容易自老者手中讨来火蜂毒的截药,展昭暗暗发誓今后再不主动去寻那老头儿。那老人虽不是太行酒怪,倒仿佛是诨号“西山老妖”的酒怪的友人,偷摸了他藏酒藏药的壶来戏耍,却不小心遗落在太师府门前被庞府家人捡了去,这才无意中导致了公孙策的中毒。而老者发觉酒壶丢失便入了庞府去寻,返回时顺手抄了两坛好酒带走,径自在巷子里喝了个痛快,这才醉到人事不知的程度。

      领教过老者的厉害,展昭回去开封府后刚刚将解药交于包拯手中,便再也撑不住退去客房休息了。何依桦早在路上就告辞离去不见人影,不必多言。

      且说公孙先生服下解药昏睡过一夜就完全恢复了,醒来后急忙给包大人施药医治。又听展昭讲过抓捕那妖道之经过,于大人暗议几句,当晚就拟了份折子出来。数日后包相痊愈,却偏偏遗留了额上一块月牙记消不去。上殿面圣时仁宗问起,包相便呈上奏折一一说明庞太师以妖法惑人残害忠良之事,又提及多蒙南侠相救,大有招徕之意。

      仁宗本是将信将疑,便道欲观其能为,封赏另做商议。包拯亦不急于一时,暂且谢恩归府。

      另说展昭逗留开封期间包相也多次表明南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必上表朝廷为其争一席功名。南侠却仅一笑置之,眉宇间尽显不屑。

      “官者未必尽为公,侠者不可竟谋私。世间万事皆无定法,但凡心系黎民为百姓谋福,在朝在野又有何分别。”南侠说得漫不经心,寥寥数语就谢绝了包相求官的好意。

      包拯仍不甘心,只觉着如此良材理当在其位谋其政以利国利民为要,游走江湖之间只能助长其闲散放荡之气,一味意气任侠以武犯禁怕是要毁了这上好璞玉。故此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置其于正位,待木已成舟,以南侠厚责重信的脾气也不至于当堂甩袖走人。

      南侠不防备他打这主意,因此包相邀他上殿面圣时未多想便应承下来,只道包相好意难拂,而少帝既然好奇,就让他开开眼界又如何。也叫那长于深宫大内偏守一隅的小皇帝见识见识江湖人的本领,别小瞧了民间的布衣侠士。

      面圣那一日刚过惊蛰,春色初显彩光绚烂,高天浅云好一个明媚清爽天气。包相着了正式朝服神态巍然,亦给展昭置了新衣换上。引着南侠入宫,一路上众只见容光焕发绝好少年郎。

      展昭对自己的身份全无自觉,宫中的规矩也不明白,却不想包大人为难,因此按着大人的嘱咐小心行来不敢踏错一步,心下却隐隐觉得这态势实在是滑稽而无聊。这种感觉在见到少帝时便愈发强烈了:两侧朝臣肃立,天子高居楼端,身前背后金殿恢弘气势伟傲,自己隔空独立背剑在后,这一场表演却不知是给谁看,亦不知将来还会有谁记得。当了这苍莽天地,想要恣意狂笑的冲动溢满胸腔。

      这时展昭想到了白玉堂。那傲岸华美的少年曾在他面前借酒舞剑,只因兴之所至率意而为。他高兴开心,他想要舞剑,便借了展昭的巨阙虚刺穹苍龙游九霄。那一幕绚丽华彩是为他自己绽放,却令观者永生难忘。

      不妨也学他一次。展昭想着,微微一笑抽出宝剑。

      那一日千年古剑重化蛟龙,逶迤腾飞傲气指天,叱咤云雷睥睨万物,优美而又沉雄磅礴华阔的气势震惊四座。

      天子端坐于宝座之上,愣怔怔看直了目光。

      展昭也不管不顾了,随着性子施展绝艺。末了收起巨阙看似随意地抬臂,便有一道电光直射而出,准而又准地射落了悬于天子眼前楼檐之下的八角宫灯。再挥手,袖箭再出擦过宫灯下沿阻住其落势。其后旋身而起凌空发箭,第三支袖箭就直直射向庞太师头冠上的猫眼石,却在射穿玉冠击落宝石之后余力不减地飞向宫灯,穿过吊环将那灯钉到耀武楼端正的门楣上。经这一番变故,那灯里油碟中满盛的灯油却半滴也未泼洒出来。

      三箭落定,那名贵宝石方掉落于地击出清脆的声响。

      仁宗已然不自觉地站起身来,抬手虚指下面小而清晰正气凛然的身影。展昭浅浅轻笑微微欠身,脚尖轻一点地身形便平地而起直上重霄!

      天子连同众臣尚未来得及眨眼,那南侠已稳稳落在对面高阁之上,足尖虚点檐角身形就又是一转,围着那极高亦极窄的方寸之地闪转腾挪穿梭纵跃,姿态优雅百般灵巧。

      仁宗直等到他止住身形立在那楼顶尖上遥遥回望时方回过神来,想赞些什么,便后悔词穷言浅。嘴微微一张,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奇哉!真奇哉!人焉能如此,分明朕之御猫也!”

      此言一出包拯想也不想就拜倒叩头三呼“万岁”,直说皇上封得好。仁宗不解,展昭亦怔住,惟听包拯舌灿莲花滔滔不绝解释天子所赐之封号,请天子赋“御猫”以四品武职。仁宗苦笑,但无可反驳,只能一一应下了,封南侠以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职。圣旨文书写毕,抬首方见展昭仍在愣怔,依然呆立于楼檐之上。

      世事变换,展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包拯竟骗他为官,皇帝也赐下“御猫”之号,如此种种直如一场闹剧。春日和暖的风温柔吹过包容下他无处支持的身体,当此时,展昭已无法可想。惟一挂心的,便是日后该以何脸面去见他那厌恶官场的友人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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