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依米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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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角楼在苏府的东北角，据说是苏府还没建成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因为楼形奇特，一圈边沿沿着两道对角线成了个方形，上飞起两角，下面翘起两角，而被称为双角楼。双角楼整体有些扁，楼门开在了较窄的那一侧，正朝着南方。后来苏府建成，由于每年的雪第一片总是会先落在这栋楼上，苏家先代家主就大笔一挥，改了名叫霜角楼。
楼中陈设并非刺目的富丽堂皇，没有金银的装饰，反而基本都是木制的。进门便有一股奇妙的木香，更令人惊奇的是木地板走上去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没有咚咚的回响，也没有吱呀声。原本会客的桌椅换成了用饭的大圆桌，内屋的门被琉璃屏风遮住，想是收进了那里。桌上饭菜碗筷早已摆好，但饭菜依旧是热气腾腾的。
“委屈大家陪我在一层了，今日仓促，苏某不便上楼作陪，等用完饭若有看得上的，欢迎上楼一览。”落了座，苏明阳略带歉意地说道。
众人连忙道了几句无妨，白棠说完迫不及待地夺了筷子便夹起了菜。奔波了一上午，又一直没吃什么东西，他早饿极了，一边忙着咂着嘴嚼着东西，一边惊喜地夸赞道：“嗯！哎呀！明阳哥哥家的饭真好吃！真是饿死我了！谢谢明阳哥哥！”
顾长灯只瞧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没有碰筷子，明面上没看出什么来，耳朵尖倒是红了。一旁的空青在昨晚就见识过了，微微一笑，也没有说什么。倒是侍候在一旁的小侍女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吐出来——教训两句这不知礼数的客人。然而没来得及等她下决定，听见这一系列动静的苏明阳悄无声息地朝顾长灯的方向微微摆了下头，又极快地收了回来，笑着说：“谢谢小兄弟夸奖，好吃就多吃些，不妨事的。大家也不必拘礼，苏家没那么多规矩。”一桌人这才纷纷开始动起了筷子，小侍女则忙着给苏明阳夹菜。
“诶小顾顾！没想到你还有夜游症啊！之前我怎么没发现？”白棠飞速地吞咽着嘴里的食物，筷子不停，话也没停。有的时候筷子一个不稳，有些菜落到了桌子上，他也不嫌弃，手捏着就扔进了嘴里。然而顾长灯这回连眼神都没给他，自顾自的吃着饭。难得连苏明阳都没有出来圆场，更不用说空青。
一旁的小侍女简直惊呆了，她来到苏家还并未接待过这样的客人。看到其他三人都在禀行着她认知里的标准礼数，她终于忍不住嘀咕出了声：“……食不言！”
白棠眨了眨一双大眼，眼睛清澈到反着极亮的光，笑的十分灿烂地对小侍女说道：“食不言？就是吃饭不说话吗？怪不得他们都不理我！谢谢姐姐告诉我！”
小侍女脸红了红，赶忙低头帮苏明阳夹菜去了。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白棠忍不住继续问道，然而小侍女只是依旧红着脸横了他一眼，竟也不回话了。
白棠讨了个没趣儿，终于收了声不再问东问西，一时间席间只剩下他吧咂嘴吃东西的声音，其他三人竟是连筷子的响动都几乎不曾听到。
白棠左等等右等等，终于熬到了那三人都放下了筷子，却被苏明阳抢了个先。
“苏某大抵要先跟空青姑娘道个歉了。”
“家主何意？但说无妨。”
“我与这位顾姓小友颇为投缘，想留他在府中多玩些时日，只是他说早已与你有约，要同去京城。不知姑娘肯否赏光，将这段缘分割让与苏某？”
空青听后笑道：“家主既开尊口，自然好说！”说罢又问起了白棠，“你是跟我一起去京城，还是陪你那小兄弟留下？”
一时间要在京城和带他出门的顾长灯之间做选择，白棠一下呆住了。不过没多久他便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对空青说：“我这兄弟身子弱，毕竟是一起出门的，我留下多照看他一些吧！青姐要是不嫌弃我俩，等到时去了京城我们再去找你玩！”
“没问题！京城我熟，到时候谁欺负你了来找我，我罩你！”说罢，空青对着苏明阳一拱手，说道，“多谢明阳兄款待。在下时间紧，就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
“姑娘慢走，路上小心。”苏明阳笑了笑，面对着空青的方向，算是目送她出了门。确定她已经走远后，苏明阳回过身来，一旁一直沉默的顾长灯走上前，对着苏明阳深深的弯下了腰。
“多谢明阳叔救我一命。”
“不必客气，也算是我有求于你。倒是你怎么和他们混到一路去了？幸亏你机灵……”
顾长灯看了白棠一眼，叹了口气。这一眼正好叫白棠从那一声叔中回过神来，出声打断了顾长灯接下来的话。
“叔...叔？你喊明阳哥哥明阳叔？”
“我娘亲妹妹的朋友，不喊叔喊什么？倒是你，”顾长灯横了白棠一眼，“上来就喊兄长，白占我便宜！”
“这…这……啥啊？”
一旁看热闹的苏明阳笑出了声，摆了摆手屏退了侍女和小厮。
“我这侄子可真是命大，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运气……不说这个，说说你。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样子的？看白棠对你的称呼，你现在怕是只记得自己姓顾了吧顾青晏？”
“顾…顾青晏？”顾长灯和白棠同时出了声，他俩疑惑的看了看对方，又同时回过来看向了苏明阳。
苏明阳嘲弄地笑了一声，对白棠说：“麻烦你帮这小子记好了，他大名顾青晏，青山的青，海晏河清的晏。字不认识等会让他教你，省得这小子又忘了。”白棠连忙点了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既然算我有求于你，帮我这没出息的侄子记个名字，咱们就算是熟人了。随他喊我明阳叔，或者你继续喊哥哥也是没问题的。”苏明阳像是察觉到了顾青晏的情绪，没再问他话，反而和白棠聊了起来。
“好好好，我也替小顾顾谢过明阳叔的照顾了！”
“客气，说起来你和我这侄子是怎么搭上伙的？”
“既然咱喊了一声叔，那咱就是一家人！那我就全都说了！唉自从我从小顾顾那儿知晓长灯这个鬼东西有多厉害，我出门连他名字都不敢喊，一喊顾长灯，那不得被打一路啊！”
“有理，多亏你有心了。”
白棠脸红着挠了挠头，应了一声，就把怎么遇见顾青晏的事说了一通。一旁的顾青晏在白棠说到一半的时候才醒过神，然而早就来不及阻拦，就索性让他说了下去。
“然后我好奇外面的样子啊，还想跟小顾顾学认字，就缠着他让他答应带我去京城了，然后我们在山里走了一个多月呢！”
“山里？难道是迷了路？”
“哎不会不会，我拿了地图，我引路，不会出岔子的！走城镇我怕那什么鬼玩意出点幺蛾子，在我们村谁家要是有个厉害点的病都会被其他人孤立呢！更何况他小顾顾还拿着这么个灯！再加上我没见过海，一直都想去，正好带他一起去看看！”
“想不到小友这般聪明心细，真是多谢你了。在我苏府多留几日，容我好好款待你一番如何？”
“好啊好……”
“明阳叔不必如此，他与我一道，明阳叔若得空便遣了小厮来连云轩寻他便是。”一旁的顾青晏打断了白棠，不过总算出了声。
“那件事过后已经五年了吧？”苏明阳见顾青晏缓了过来，正好与白棠的闲聊告一段落，便继续问起了顾青晏。
顾青晏惨淡的笑了两声，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
“我知道游家那地图的厉害。可五年来他的气息还依旧留在灯里，我忘不了他，就把他的气息融在荧光里，当作饵远远的坠在后面，也告诉我，他还在看着我。但是在今天早上它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亲手把它销毁了。”
白棠好像被他表情和言语中的悲意感染，竟没有出声，三人一时无话。最终居然是顾青晏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了。”
在顾青晏摧毁那一点荧光的同时，苏府向东三百里的一处村落中，那天毁掉一座城镇的青年坐在村角的一方院子中。他忽然抬起了头，看向苏府的方向，挑了挑眉，又低下头继续喝起了茶。
没过多久，一个黑衣人走进院子，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了正好摆在他面前的茶杯，里面还是刚沏好的热茶。
“空青他们失败了吧。”那青年笑了笑，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看来我没算错，那孩子是真聪明。”
“我还是看不懂，你一直想要做什么。”黑衣人声音嘶哑，嗓子里像是刚灌满风沙似的，难听的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你不觉得好玩吗？”青年放下茶杯，笑意盈盈的理了理袖子，又端正的坐好。
“李山菱，你……”黑衣人迟疑片刻，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叹了口气，“罢了，随你吧……”
“过两天，我去会会那两个孩子。”李山菱笑了笑，又为黑衣人倒了一杯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依米花（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