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chapter XXV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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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莱特丝坐在窗前发呆。
高塔立于苍翠挺拔的树木之间。从这个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绵延的森林。当风唱着歌奔跑过的时候，就有一波一波浪花涌起。深绿，翠绿，浅绿，嫩绿，宝石绿，橄榄绿……仿佛全世界的绿色都汇聚在这里成了汪洋大海。
天空泛着一股极为悠远浅淡的青苍色，在苍穹的尽头与无尽的绿色融为一体。
但她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一切。
自从那天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依然教她他认为她应该学的东西，但是不再对她的进度作太多苛求，也不再约束她的行动，放任她和女伴们出去玩，只要她在规定的门禁之前回来。魔法师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却有些惧怕看他的眼睛。
有次她正在上课时，波莉过来喊她。伊恩什么也没有说，让她下去了。在塔下，她不知怎么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伊恩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
那双碧绿的眼睛，就像祖母绿那样美丽而冰冷，倒映出她小小的影子和世间万物。有谁看清过那面镜子背后的东西？
这几年她一直很想找个机会为当初的事道歉，但拉不下脸来。何况伊恩所表现出的样子，似乎那次争吵对他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不道歉……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这次临行前，伊恩想要如同小时候无数次的道别一样，亲吻她的额头，向她承诺他会早日归来，她却一缩肩膀躲了过去。伊恩没有介意，反而露出了笑容。
该怎样形容呢？只能说，这个笑容太过灿烂富有朝气，让他看起有些和年龄相称的活力了，就像真正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莱特丝，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伊恩轻声说，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碧绿眼瞳前所未有的温柔，令人不禁联想到春天的第一枚新叶，或是林间刚刚解冻的溪水那样美好的东西。
他想说的是什么呢？某些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疑惑又期待，还有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小小雀跃。
她蹦起来，跑到妆台前盘起一头长发。
管它呢！既然想不通就不想了！今天村里有庆祝集会，她和娜塔莉她们都约好了，可不能迟到！
她三下两下换上一条自己裁剪的新裙子，把自己头发编成的金色软梯从窗口放下去，一溜烟到了塔底。
这些年她头发又长了不少，她就把原来的绳索改成了软梯。伊恩知道她图方便不喜欢走塔里的楼梯，也没有管她太多。
她赶到时舞会已经开始了，小镇的居民们跟着富有节奏感和当地特色的音乐起舞，没有固定的舞姿与步伐，完全是兴之所至想到哪儿跳到哪儿。今年是个难得的丰收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稻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真诚的善意，这样自由与热情洋溢的氛围可以感染所有见到这个盛大场面的人。
“嘿！这不是我们美丽的莱特丝吗？你也来了！”
“正好，一起来跳吧，莱特丝！”
“莱特丝可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了。你来了就更热闹了。”
安杰拉和娜塔莉笑嘻嘻地过来挽她的手邀请她加入她们的队伍里来，莱特丝拗不过她们，跟着欢快的音乐踩起舞步来。
在强劲有力如同雨点般的鼓声里，金发蓝眸的美丽女孩旋转，裙摆与腰间的流苏犹如花朵般盛开，天光在她白皙的纤细手臂上流淌，矢车菊色的眼睛比头顶蓝宝石般的天空更明净，金发比高高悬挂的太阳更耀眼。
在鼓点与琴声里莱特丝跟着身边的人尽情地开怀大笑。那种感觉真奇妙，仿佛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什么都不用想了，死亡、疾病与痛苦在那一刻被人们的热情与快乐喝退，长这么大她还从不曾如此放肆过。
狂欢曲结束了，从城里专门请来的乐队开始拉一支舒缓悠扬的舞曲。
是里尔舞。原本杂乱的人群开始无声变幻，富有默契地两两成对。波莉她们早就被自己心仪的男孩拽走了，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夫妇都挽着彼此的手。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戳在这儿有点不像话，于是准备离开人群，跳下一支曲子。
忽然她的手被人捉住了。
莱特丝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巧克力色的眼睛里。
一头红发的高个子美少年正朝她略带羞涩地微笑，白净的脸颊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变成了一团雾气，时间静止，声音消失，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照亮那个人脸庞的光，还有自己心脏传来的“扑通扑通”的搏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他，但他看起来又那么陌生。热量在胃部爆炸，扩散到全身的每个角落，脚下的地面似乎消失了。可她是在下坠，还是在漂浮？
“嗨。”少年松开了手，随即又显出懊恼的神情，这个开场白糟糕透了。
莱特丝被他逗乐了。
男孩紧张的情绪被她的笑容安抚了。“可以和我跳这支舞吗？”
“荣幸之至。”她努力让自己心里的欣喜不流露在脸上，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们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面对面礼貌地鞠躬。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少年的声音低沉如同大提琴。
他们前跨一步，相互贴近，旋转着交换位置，浅浅的呼吸在耳边响起。
“我瞥见幽深的黎明。”莱特丝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下一句。
他们用一种轻柔而不失掌控力的力道合拢彼此的手，掌心温度互相晕染。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两对舞伴手牵着手，女孩们美丽的裙摆如同四边方环上盛开的花朵。
“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他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放在她的背部，两人并肩踩着舞步。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
无论交换多少次舞伴，他们始终不曾中断深邃的凝视。
“在你与我的眼睛之间。”
又一次，他们贴面旋转。莱特丝仰头轻笑：“那么，你是我的阿多尼斯吗？”
“爱神为他令凡世男女男女间的爱情充斥了猜疑，恐惧与悲伤，不知我是否有那个荣幸。”少年搂住她的腰肢，亲昵地低下头去靠近她的脸，“如果能得到你的爱，我情愿承受战神的怒火。”
“我叫乔治。”
“莱特丝。”
秋日盛大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感觉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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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快从贤者塔回来了。
莱特丝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担心好，因为她的确很想念他，但如果伊恩在家，乔治要怎么办才不会被发现？
不是说她不想向伊恩介绍乔治啦（事实上她恨不得明天就和他结婚呢！），只是……只是她需要给伊恩一个时间接受吧。
尤其，当乔治的姓氏是埃布尔，安其罗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时。
她有烦心事，她的恋人似乎也有什么顾虑。
“亲爱的，我怎么……觉得你的长相有些像我的一位远房姨母呢？”乔治疑惑地仔细端详她的样貌。“简直一模一样啊！”
她觉得很有趣，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巧合吧，我和她不可能有关系啊。”
“你不是从来没见过你的父母吗？说不定你的养父是骗你的，普通的商人夫妇怎么能生出这么美的女儿？”乔治却不赞同：“世上的巧合都只是无数的必然叠加而成。可惜我有些记不清那位姨母的名字了，我得回去查一查。”
莱特丝面露不舍，拉住他的衣袖：“你要离开吗？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了傻姑娘。”乔治把她抱在怀里，深情地吻了吻她的侧脸，“我忘了你不懂这些。”
“我母亲的家族虽然不是王族，但却是这个大陆上以联姻闻名的家族。每一代都会出至少三位王后，伯爵夫人那是女孩嫁人的最低标准。如果你真的是我那位姨母的女儿，也就意味着没人能拿你的出身和血统说事，谁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莱特丝被他描绘的美好未来打动了，她站在山坡上目送恋人远去的背影，双手合十盼望他早日归来，心房里溢满了平安喜乐。
伊恩在约定的日期前两天回来。这很奇怪，这么多年他从来都很守时，绝不会早一天或晚一天。
“你看起来很好。”伊恩这么对她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微笑。“Lle maa quel，F?anáro”
尽管莱特丝不可思议，但她确实感觉到了看到她的那一刻伊恩身上流露出的某种混合着欣喜、紧张和无措的情绪。
她对他使用的语言一无所知，可是能感受到它的美，每个音节都是那么的流畅灵动，暗藏着说不出的优雅韵律，像是在歌唱。
她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负罪感，仿佛她做了什么错的离谱的事。
进了房间，伊恩将外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把手里的箱子轻轻放在桌上,只听“格哒”一声，暗金色的锁扣无声地打开了。莱特丝默默看着他的这一系列动作，觉得还是早点坦白比较好。
“伊恩。”
魔法师抬眼，莱特丝发现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就没有消失过，虽然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也未免太反常啦。他已经把箱子整个打开了，里面只放着一个黑色的缎面盒子，四角镶着黄金纹饰，衬得手腕冰雪般素白。“莱特丝……”
莱特丝立刻打断了他，她猜到那大半是给她的礼物，但现在礼物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我有了一个恋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几乎是茫然的。但只是短短的几秒，伊恩就迅速反应过来，他把视线落向了别的地方，搭在黑盒子上的手指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啪”地一声关上了箱子，惊得莱特丝心一颤。
“你有了一个恋人。”他轻声重复这句话，迅速转过头重新和她对视，眼神锐利，语速极快。“他是谁？”
“他叫乔治·埃布尔……”
伊恩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知道他。他在哪儿？”
“他说回家去查我的身世了，因为我和他的一位远方姨母长得很像，伊恩，我的身世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伊恩却没有理会她的询问，讽刺地挑起半边眉毛：“所以你等他回来？”
这可不像他，莱特丝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有点恼火：“是的。”
“你不用等。他不会回来。”他冷酷地下结论。“你是个小镇的村姑，他不会回来。你是血统尊贵的公主，他也不会回来，因为你的父母已经亡国了。”
莱特丝猛然抬头：“伊恩，你说什么？！”
“你以前说的话是骗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的父母根本不是你说的商人是不是？是你把我从他们身边带走的吗？”因为过度震惊，她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说话语无伦次。
等等，她的眼睛为什么开始疼了？
“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痛楚袭击了莱特丝的视神经，她的右眼球仿佛是被谁整个挖去，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扎一般，痛到泪水都流不下来了。更为折磨人的是，她竟然还能感觉到眼球被挖去整个眼眶诡异的空虚感。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莱特丝！”伊恩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他扑过来搂她的肩膀，掌心亮起柔和的绿光覆在她的眼睛上，微凉的魔力在她的眼睛周围帮助她缓解她的痛楚。
莱特丝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的手，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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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天色已经很晚了，昏黄的烛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安全。伊恩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
看到她醒了，他从床头端起一杯温水，想要帮助她坐起来，被她冷冷地拍掉了手。莱特丝强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枕头上默不作声地喝水。
“你怀孕了。”他忽然说。
她一怔，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小腹。
“孩子没有事。”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莱特丝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一切，戒备地向床里面挪了挪。
看着她这样护子的姿态，伊恩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他微微低下头，银发从脸颊两侧垂落：额饰上的蓝宝石在烛光下沉默地闪耀。
他侧过脸看着桌上那盏一直跳动的烛火，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生下来就没有左眼，现在的眼睛是我用宝石帮你做的，以后不要这么激动。”
“关于你的身世我已经说了，剩下的，你的乔治会告诉你。我不懂怎么照顾孕妇，离开这里，镇子里会有专门的人来照顾你。”
“不用担心乔治·埃布尔的事。他会来找你，我向你保证。”
他说得轻描淡写，莱特丝也一直没有说一句话。无论他对她说了什么，这些话听在已经对他极度抗拒的莱特丝耳朵里，都只能让她对他的厌恶更深一层。
该交代的的已经说完了，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当他的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莱特丝突然出声。
“我恨你。”她平静地说。
瘦瘦高高的背影一顿。
“我知道。”他头也不回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 XXV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