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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行(2) 孤身一人也 ...

  •   天色变暗,四周也从平地变作了树林,却仍然眺不到郦京城郭。那人慢慢减速,寻了林间一处空旷处翻身下马,向裴若卿伸出双手,裴若卿一时怔在马上,其实她本是会骑马的,犹豫半晌还是伸手搭住他跃了下来,然后连忙收回手来。那人随即转身去牵缰绳,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把缰绳拴在树上。
      她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一系列动作,没有吱声,他也没有要同她说话的意思,自己又抽出长剑砍了几根枝条,不一会就生起了一小堆火,在一边坐下来。
      墨黑的兜冒看不清他容貌,玄衣玄袍,火光边角的暗纹透着孤冷的气息。
      他不开口,裴若卿也没有讲话的意思,自己将身上的衣袍裹紧了一些,也坐在了篝火旁沉默不言。
      困意袭来,她微微阖了眼,脑海里却还想着下午的图景,记忆中隐约有一辆马车,精雕细纹,垂下繁复花纹织绣的帘帐,四匹骏马拉着飞驰。她,阿兄,爹娘,坐在车里……然后呢,她又忆不起来了。她又睁眼看只见他正幽幽的盯着她,她瘪瘪嘴想做一个笑脸,好歹人家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不料头中眩晕突然像浪潮般滚滚而来,裴若卿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眼中闪现的惊异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悠悠转醒,裴若卿不得不承认晕倒的确是个好东西,孤男寡女露宿野外的尴尬全然没有了。现在她又坐在马背上,正靠着他宽厚的胸膛,昨夜他身上的大氅正批在自己身上,不由得脸上一红,想要坐直,又还是想别过身去想看看他的样子,迎着晨曦,她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剑眉薄唇,眸色幽深,是一种全然不同于姬昀,阳刚的俊美。
      “身体不好就该注意点。”又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她却觉得带了一丝暖意。她又弱弱的靠了回去,原来可以好好说话嘛,她小声嘟囔道。
      没过多久他们就入了城,行在清晨的街道上,四周的人群熙熙攘攘。
      那人又道:“已经到了郦京,你家在哪?”裴若卿想了一下,贸然到姬府岂不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对于他的冷漠还有几分怨气,想了想缓缓道:“我自己能回去,你随便找个地方放我下去就行了。”
      不料他沉默了半响,悠悠道:“这也可以?”裴若卿向前望去,好巧不巧她们正经过几座花楼,宿醉的风流公子哥还左拥右抱,跌跌撞撞的走在路上。她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咳了一下,只好道“姬府”。
      那人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裴若卿坐在他身前也觉察不到,他一蹬,身下的马又飞奔了起来。
      渐渐靠近姬府,裴若卿远远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姬昀,他换了件淡蓝色的袍子,站在那里就已然是一道风景,不过她可没有心思欣赏美景,她现在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可奈何,裴若卿站在姬昀面前时冲他绽开了一个尴尬的笑:“昀哥哥,好久不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没想到姬昀先没搭理她,只瞧见他看着骑在马上的人,微微一笑。“再会”马上那人轻轻说道,然后便绝尘而去。
      裴若卿本来还想问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但又想到她现在的处境,准备开溜。
      “梏轩,好久不见”姬昀在她身后小声道。
      原来你叫梏轩,她想着,脚下动作也一缓。
      “裴若卿,你不给我解释一下吗。”
      裴若卿嗖的一下加快了跑的速度,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事实证明,自我催眠是没有用的,这件事后,姬昀决定亲自看着裴若卿,督促她吃药,直到痊愈。佳人相伴,本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裴若卿却觉得格外的悲伤。
      其实姬昀也不是不忙,虽然目前他没有实职,但他可是詹王的左膀右臂,那边事情本就不少,还有老头子手中的一堆公务要帮着处理。其实裴若卿的这份“特殊待遇”缘是他最近得了分要紧事:他们邺国北边的那位又不安生了,邺国西南临海,北邻羌国,东临姜国,所幸两国交界处的高峻翠山成了道天堑,山峰绵延千里不绝与姜国并无干戈,但在北边延朔关那里却豁了道口,羌国现任的君主完颜烈是个好战的主儿,看着这豁口心里怎么也不舒服,年年来犯,这可疼了庆元帝的头,每年在延朔关驻扎着大量军队,重兵把守。眼前战事倒是没有,可延朔关的城楼久战之后却亟待修缮,工程理归工部管,这重任便落到了姬昀的头上。天天在家伏案绘制修缮图,顺便监督一下她的生活。
      这是前话,当享受的还是要享受,且不提那汤药如何苦的裴若卿直反胃,她废寝忘食还是很看了几本话本。说起这话本,在裴若卿看来可是个无底洞,不知何时栽了进去,便再也爬不出来了,那一段段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只叫人无法自拔。
      天气转暖,一日傍晚,斜阳沉沉似坠,梧桐叶漏下点点碎影。裴若卿嫌湿热难受便早早去沐浴,换了一身素白罗衫,拎了件罩袍,散着湿发倚在躺椅上,再执本话本,怡然惬意。
      树下还疏疏栽了几株茉莉,初见时裴若卿很是惊讶,因为她们祈州裴家宅院里便种了许多,缘是娘亲最爱这白茉莉。朵朵小花似剪过的参差小边斜斜开了几朵,点点待放的白色花苞,铃铛似的挂在枝上,无需完全盛放,袅袅幽香就飘摇而绕,舞进鼻中,醉人心脾。眼下这几株才绽出小苞,却得一缕暗香撩人。
      她闲倚着看,向左撇过头去,恰瞥见姬昀端坐在案前,提笔细细写着什么。在家中比衙府自在许多,他就简单束起长发,仍穿了那件青衫,简简单单却也是风姿绰然。远山似的长眉微皱,又舒展,全神贯注其中。
      一时看的她有些愣神,不得不承认姬昀生的俊俏,在祈州估计无人能出其右,那日的黑衣男子或许可以一较高下。裴若卿,你好艳福啊,她心说道。这还得感谢这姬府的布局,她的住所与姬昀的住所,中间隔了花树好巧不巧就正对着。
      裴若卿略一思索,搁了书,向左边的屋子走去,门敞开着,慢慢走入不发出一点声响,她悄悄站在姬昀的身后,看见那张占满整个桌案的修缮图,隽秀小字密密麻麻,图文详尽无一阙漏。裴若卿一时震惊,这该是多大的工程量!心里暗生一股敬佩之情,看他挽袖再写,她不禁回想起儿时在家阿兄教她习字,他也写得一手好字,握着她的小手慢慢落笔,认真的写下一笔一划……
      “阿卿,今日的药喝了吗”忽然响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姬昀搁了笔,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她。
      “哦”,她还没晃过神来,想到阿兄就会让她寻找他们的心思更深一分,“喝了”,思念亲人的悲伤缠绕在她的心头,也没心思想些别的事情。
      姬昀没再接话,坐在椅上静静望着她,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裴若卿又觉得一丝烦闷,他肯定瞒了她什么,他按一定知道她家人的消息,不然她怎么会到姬府来?
      “那日你跑去哪了,怎么碰到了梏轩?”良久,他又言道。
      裴若卿心中不快,邃答道;“我去青楼碰到他,就让他送她回来。”
      看到姬昀脸上的震惊神色她才舒畅了几分,看来姬昀还是很信任她的,再说这谎撒的忒好,不仅她去了青楼,他口中的梏轩也去了,她还死皮赖脸让别人送她回来,的确够让他震惊的了。但想到他近日来的劳累,她也无意再戏弄下去,又道:“骗你的,我在城中迷了路偶然碰到他。”她也没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动向。
      “也对,梏轩急事回京,恰好碰到了你。”他喏喏自言道。
      她在他面前听得清切,心中起了疑问:“你说的梏轩倒的是什么来头,还不能出现在城里了?”
      “你一个姑娘家,别跟我一般梏轩的叫。他就是戍守在延朔关的少将军,镇清公府上的二公子,陌玄彧。梏轩乃是他的字,我与他少有同窗之谊,也算得上是挚交了。”
      她看他的眸子里一股敬佩之情,知道陌玄彧的确算得上人中龙凤。无奈祈州虽是一方富庶之地,却也难得听闻京中的人事,她也是初闻此名。不过在危急关头伸出援助之手,她也敬他几分。
      她也没有再打听他的意思,报了一丝侥幸,言道:“我家人在那,你知道对不对”
      没想到姬昀骤然变了神色,眉关深锁,欲言又止的样子,终是挤出几个字来:“阿卿,倦了就去歇息吧。”
      她心又是一痛,拂袖就走,头也不回。只留得姬昀看眼前那个倔强的小身影消失在眼前,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切又重归寂静。
      她却没有想到,真相来的那么突然。

      是夜,点点滴滴落了雨。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话的确没说错,连日的汤药让裴若卿的头疼好了不少,入睡也更安稳。
      夜半三更,她迷迷糊糊醒来,听得窗外大雨倾盆,噼噼啪啪的声响接连不断,四周漆黑一片,透过窗前一小片昏暗的月光,她瞧见对面屋里也灭了灯,灰沉沉的。心理估摸正是子夜,她翻了个身,又埋下头去。
      这时,忽然一个炸雷,訇然作响,震的人三魂都要丢了两魂,又是一个闪电,明光一片,她的眼前也突然亮了起来。
      晴日。
      辘辘的车轮声。
      豪华雕饰的车内,爹和娘坐在一起,她与阿兄坐在一起。连日的车程,大家都有几分倦意。微风暖暖吹在脸上,她打了个哈欠,阖眼欲睡。
      她还穿着新赶制的白绸裙,她正在前往郦京的路上。
      耳边却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由弱到强,那么突兀,那么刺耳。隔了车帘也见不着外面景象。
      恍然惊醒,正看到爹深锁的眉头,和娘眼中的惊恐,她心不由一沉。
      “卿儿,”爹开口唤她,声音急促。
      一支箭嗖的射入,生生将爹的话噎在了喉中。
      她惊恐得无法言语,眼睁睁的看着一支箭就这么插在爹的左臂,锦衣迅速变红,浓稠的血味扑面而来。
      他瞪大了眼望着她,艰难开口:“拿好,拿—好……”
      又一阵箭矢射来,她跌坐下去,眼前遽然黑了下去。
      黑暗,和着血的腥味,和着噼啪的雨声,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感觉心就像被什么人紧紧攫住了,闷得难受,一浪又一浪的钝痛,她尽力不去想那些画面,却又止不住去想。
      姬昀,这就是你难以开口的事实么。
      她终于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她此刻却宁愿自已永远不要知道,因为,再也回不来了啊。
      可为什么单单剩了她,完好无损?
      她爬起来,衣裳凌乱长发披散,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冰凉雨滴却没有她的心凉,她赤着脚踩在青砖上,踩进水潭中,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轰的推开木门,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的床前。痛,浑身都痛,她听到噼啪的声音,是衣袍上的雨水,是她满面的泪痕。
      她就那么怔怔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坟里爬出来的女鬼,怔怔看着眼前的人被她惊醒带着几分困意的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
      “阿卿,你怎么……”他坐起来伸手想来扶她。
      “他们都死了,对不对?”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上,也敲在她的心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这句话,她却再没说话,眼前一黑,跌进了一个温暖却又冰凉的怀抱。

      新年的爆竹声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炸开。
      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她穿着小红袄,梳着两个小髻,红着小脸躲在娘亲后面,偷偷瞟了一眼面前的小男孩,一双澄澈大眼望着她笑。娘亲也笑了,将她拉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卿儿,快出来跟昀哥哥打招呼。”
      娘亲的声音很美,却变那么缥缈。
      “娘亲”她叫道,却只看见眼前昀哥哥忧伤的脸。

      暗香沉沉。
      裴若卿睁开眼,就静静的看着守在她身边的姬昀,沉默不语。心中还是一阵一阵的痛,可她也不能把痛苦强加给姬昀,他没有做错什么,反而于她有恩。她又转过身,面朝着另一边,不愿再看他。
      一声微微的叹气声在屋中响起,他终还是起身离去。
      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是青圭端着药碗,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担心的看着她。
      “小姐,你病才好又淋了雨,快把药喝了。”
      “你知不知道姬公子守了你多久,你还这么倔。”
      “你看他的脸色,守着你还要忙自己的事。”
      ……
      裴若卿一直没有开口,就听她絮絮讲着姬昀那、姬昀这,心中生出一丝暖意,慢慢坐起来,把药喝了。
      她仍然没有说话,就这么在床上窝了好几日,姬昀只会有时站在屋外,却再未进来,只有青圭每日照料她。
      在这几日,她想了许多。
      前因她不能决定,后果却可以把握。不管什么原因她独留了下来,自己也要拼一拼,为了家人,为了自己。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青圭也十分痛心,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床边陪着她,记忆中的小姐很少会这般,她伤透了心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小姐十二岁自己跟了她,她的一点一滴都那么熟悉,她的喜怒哀乐都在眼里。

      几场雨后,又变暖了些暖,新叶已经渐渐由翠绿转为浓绿,茉莉的花苞也竞相开放,幽香绕绕。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裴若卿听见檐上鸟儿的低语,起身找了件轻罗纱衣,白色的绫罗上绣着点点粉色的桃花,又坐在镜前,唤青圭来给她挽了发。看见青圭眼中的惊喜,裴若卿冲她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姬昀向来起得早,此时正坐在亭中执卷读着什么。裴若卿沿着回廊款款而行,正撞见他投来的惊讶目光。她先开了口:“能带我去祭拜吗?”
      她知道就凭她们两家的交情,其实没有寻到尸身,老头子也会给她的爹娘立上衣冠冢。
      姬昀有一瞬的失神,见面前伊人桃花映人面,人面胜桃花,弯弯眉眼明艳胜春光,不禁扬起嘴角,浅浅一笑。看惯了他皱着的眉头,这一笑也让裴若卿恍了神,翩翩青衣公子,微微上扬的嘴角,让这明媚初样也黯淡了半分。
      “走吧”他轻轻说。

      又一次出了姬府,坐在马车上,裴若卿坐在姬昀身旁,一路上也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出了郦京城门,慢慢爬上了城外不远的一座小山,从这远眺,郦京城尽收眼底,祈河悠悠淌过偌大的城,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城中人来人往,繁忙的生活从不会为了谁而停息。
      姬昀倒是找了个好位子,裴若卿心想。
      “此为怜山,悠然山水,天见尤怜,你爹娘一定会安然长眠于此。”姬昀说道。
      “我阿兄呢?”裴若卿细心听出了他话中细节,不禁诧异道,心中存了一丝侥幸。
      “其实,”姬昀面露难色,“我们赶到时,并没有看到他。”
      裴若卿吃了一惊,层层疑团涌上心来,千头万绪涌在一起,不管是谁,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他们一个清白。
      遥望碧天净如扫,身后的怜山群峦叠翠,镀上暖暖的金光,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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