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迹 我如此爱你（全）》日久

1、我如此爱你 配樂：An

　　配樂：And I love you so（我如此愛你）

　　小時候的忍足喜歡放風箏，他嘗試在所有他認為合適的範圍內放風箏，比如公園的綠地，比如學校的頂樓，再比如單人間裏寂寞的窗口。看著風箏一點一點爬上廣袤的天空，似乎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也會跟著飛起來。
　　無論飛得多遠，總有一頭系著牽掛。多好。

　　長大後的忍足變成了一隻風箏，整年整月漂泊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不知道牽掛的另一端系在什麼地方。因為不小心弄斷棉線的孩子盡情哭泣，周圍的大人手忙腳亂地安慰，忍足卻不敢看那樣稚嫩的臉，他害怕那樣毫不掩飾的悲傷。
　　沒有牽掛的風箏，早就剪斷了那根線。他想。

　　忍足的身邊總有很多漂亮的女孩。他陪她們聊天，他為她們演奏，他和她們擁抱，甚至接吻。但他從來不說愛。
　　他換女友的頻率比他翻樂譜還快。朋友們戲謔地形容他為一種攻擊性極強的犬科動物，輕易地追逐，捕獵，再輕易地丟棄，離開。而他總是滿不在乎地笑笑，仿佛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知道狼與狗最大的區別嗎？他轉頭看著身邊的銀髮少年。
　　哎？
　　狗一生只守護一個人，而狼永遠屬於荒漠的原野。他解釋給他聽，同時也解釋給自己聽。
　　少年懵懂的眼神是模糊記憶裏唯一清晰的印痕，仿佛蒼白畫面裏一簇觸目驚心的油彩。那樣澄澈透明的瞳色，他既羡慕又害怕。

　　忍足有很多朋友，但他依然很孤獨。
　　他們知道他的琴聲能夠打動所有的女孩，他們不知道那樣的音樂很早以前就讓他厭倦。
　　他們知道他對待每一場交際都遊刃有餘，他們不知道他的眼裏也會常常透著寂寞。
　　他們知道他有多得數不清的美貌女友，他們不知道其實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真正讓他說出愛的人。

　　他曾經迫切盼望過他/她的出現，儘管有時候那樣的想法也會讓他覺得會害。
　　狼是一種驕傲的動物，一旦出現一個充滿身心的牽掛，它就不再是一隻狼。而他，恰恰害怕這樣的改變。
　　他便是懷著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情，看待跡部景吾的出現。

　　那時忍足正在為一個金髮美女演奏，在一個普通的下午茶時間。深紅色的桌布上擺放著兩杯藍山咖啡，冒著迷蒙蒼白的熱氣。一個茶色頭髮的人從忍足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清淡幽冷的香氣。
　　Opium，忍足想。
　　他的眼角下有一顆清晰明朗的淚痣，他的眼睛璀璨如華美的藍寶石。他的聲音優雅而醇厚，他聽見他們用德語交談。從他們中指上的對戒忍足輕易猜出他們的關係，儘管一個小時以前，他看到金髮美女與另一個人在甲板上接吻。
　　忍足甩了甩額前的劉海，用一個絢麗的滑音結束了自己的演奏。這樣的商業婚姻他見得太多，愛情在金錢面前不過是一場算不上太有新意的遊戲。
　　“景吾想聽什麼？”金髮美女笑得嫵媚。“他的水準不錯。”
　　“隨便。”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應酬性地回復一個略顯疲倦的笑。然後他轉過臉，直視忍足的眼睛，張口是一串流利的日文發音。
　　“本大爺不想聽那些普通的東西，選一首你最喜歡的。”

　　最喜歡的。
　　他的要求如此簡單，卻讓忍足感到措手不及。
　　一個演奏了那麼多年小提琴的人，竟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是哪一支曲子。忍足茫然地抬起琴弓，在A弦上擦出一個沙啞的音符。一瞬間，跡部明亮無比的眼睛忽然失去了應有的光澤，有空洞冰冷的寂寞在琴弦上游走。
　　他也一樣，忍足想。
　　“那麼——”他抬手扶了扶鬢邊的碎發，再次睜開眼睛已是一貫的自信優雅，“來一首最常被點到的好了。”
　　來不及去想那樣蒼白的底色流轉過怎樣的心情，身體已然不由自主地反應，指尖依次從G弦滑到E弦，低沉憂傷的旋律便緩緩從指縫間傾瀉。
　　And I Love You So.
　　忍足自嘲地笑笑，原來到了最後，把愛掛在嘴邊的人居然就是自己。

　　再次遇見跡部是在頭等艙的單人包間，不是第一次接到客人的指名，卻在聽到跡部景吾這四個字的片刻失了神。
　　拿著鍍金的房間牌號忍足敲響開了木制的大門，跡部穿著一套休閒裝站在門後，茶色的短髮上有零星的水珠，兩側的碎發柔順地貼在額角，空氣中彌漫著Opium清冷誘人的香氣，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射進來，在他的修長纖細的輪廓上形成一輪淡淡的光暈。
　　心臟仿佛在瞬間漏跳了一拍。
　　“你來了？”跡部轉身走到吧台邊坐下，“進來吧。”
　　微微欠了欠身，忍足隨手關上了房門。站在房間的中央，凝視著跡部用細長的手指端起一隻盛著紅酒的高腳杯，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漂亮，忍足想。
　　“請問您想聽什麼曲子？”拿出小提琴，輕輕架上左肩，眼光仍然在他堪稱完美的臉上游離。
　　“And I Love You So.”他說，合上攤在桌面上的樂譜，用一隻手支撐著下頜，“本大爺只想聽你演奏那支曲子。”
　　忍足不明白跡部為什麼喜歡那支曲子，至少他看上去並不像那些看見名字就會自動聯想的人。And I Love You So，一個充滿羅曼蒂克的名字，實際卻隱藏著在忍足看來最最傷感憂鬱的旋律。
　　如果我這樣愛你，卻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那麼幸福就只能在觸摸不到的彼岸默默凋零，即使那時我努力向你微笑，疼痛依然會在我的心裏撕裂出無法癒合的傷口。

　　跡部迷離流轉的眼眸揉進午後三點慵懶的陽光，落地的玻璃窗倒映一片不可名狀的藍，遙天的邊際一切都是同一種顏色，蒼藍的雲朵親吻同樣蒼藍的波浪，氤氳且一直氤氳著。
　　最後，一個悠長纏綿的音符結束了所有的憂傷，一片路過的雲遮住了太陽明媚的臉，房間沉默在一片黯淡的幽藍，空氣裏似乎陡然填滿了跡部身上神秘幽冷的氣息。
　　抬起頭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流失在那些蒼白的背景中，有些事，自己也變得無法確定。
　　跡部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忍足跟前，昏暗的光線讓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在距離不到一米的地方，他停下來，昂起頭凝視忍足的臉，仿佛看透的一切的眼睛裏隱藏著某種曖昧不清的情緒。
　　他沉默著，他在等。
　　“景吾……”忍足艱難地開口，乏力地扶上跡部的肩膀，似乎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讓他怎麼也說不出來，那些瞬間填滿腦海的語言。
　　“景吾……景吾……”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的名字，忍足俯下臉，帶著瑪利亞那一樣幽深冰冷的絕望，他吻了跡部。沒有想像中的甜蜜，也沒有那種清冷誘人的味道，而只是唇齒間直接的糾纏。
　　即使知道沒有結果，忍足依然不想放手。
　　Maybe I love you so.

　　當警報響徹整個大廳的時候，他們正在演奏孟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最後的合聲剛剛結束，劇烈的震動便緊接著衝擊人們脆弱的鼓膜還有神經。身邊的銀髮少年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鋼琴伴奏默默滑過最後的音階，船長冷靜厚重的聲音仿佛來自幾個世紀以外——優先疏散所有旅客，全體船員們最後撤離。
　　仿佛找到說服自己的理由，忍足安靜在椅子上坐下，輕輕拉開領口的領結，燕尾服的下擺輕輕掃過質地優良的地板。頭等艙的客人一定是最先疏散的，所以他沒有擔心的必要。既然總有一天要說再見，這就樣結束也沒什麼不好。不能說沒有遺憾，但忍足不後悔，因為擁有比捨棄更殘忍，而捨棄比擁有更刻骨銘心。

　　再次抬起頭的時候仿佛全世界都被抽空，跡部蒼藍色的眼眸在無邊的彷徨之中清澈仿佛沉睡海底的寶石。一瞬間忽然有種錯覺，仿佛站在那裏的並不是真正的跡部，那只是投射在自己眼中的跡部的虛像。
　　“景吾。”慶倖自己的發音還算能夠辨認，忍足從座位上站起來，邁著看似平常的步履走到跡部身邊。
　　“跟我走。”跡部拉起忍足冰冷的手，優雅醇正的發音帶著不容反駁的口吻。“馬上！”
　　“我不能。”忍足微笑著搖頭，眼裏隱藏大海一樣浩瀚的溫柔。
　　“本大爺命令你跟我一起走！”
　　“你先走，好嗎？”忍足按上跡部的肩膀，指尖流淌微微的顫動——他的，跡部的，還有承載著他們命運的遊輪的。
　　“我一會就去找你，好不好？”
　　“你發誓你一定會來！”跡部把頭埋進忍足的臂彎，胸口傳來的壓迫感讓他喘不過氣。
　　“我會的，到時候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你一定要來，聽見沒有！”跡部咬著下唇，依然無法抑制喉嚨中傳來的哽咽。
　　“嗯，一定。”忍足輕輕吻了吻他眼角下的淚痣，算作他們之間最後的告別。

　　他們的手握得很緊，這就樣彼此對望著，直到洶湧而來的人流從他們之間穿過。忍足看到跡部掙扎著要走過來，卻被身後的人群牢牢拽住；然後，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渺小，最終消失在鋪著紅色地毯的長廊盡頭。
　　忍足走過去撿起掉落地面的小提琴，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蜷曲地戰慄，抬起琴弓緩緩滑出一串憂傷的音符，刹那間仿佛看見跡部眼裏空明流轉的蒼白。
　　And I Love You So.
　　“我愛你，景吾。”
　　他說。並且他相信，他一定聽得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