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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篇七:昨日春光 ...

  •   昨日春光
      【一】故人归来时
      庆元六十二年春,卯时。
      庄琅是被母亲柳氏给唤醒的。
      四五个丫鬟忙里忙外,给庄琅端茶倒水,梳妆打扮,整整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
      庄琅睡眼犹带雾气,眉头却只是轻轻皱起。
      柳氏正拿着手帕擦拭眼角的泪珠,温柔的声音夹带了掩不住的喜悦:“琅儿,你得准备准备上秦家去一趟。昨天夜里,秦钰可是从京城回来了。七年了,现今他可是金科状元郎,衣锦还乡来了。这不,你时常念着的钰哥哥一回来就说要见你呢。如今,这个时候回来,不知是不是可以完了当初定下的婚约?”
      柳氏絮絮叨叨地说着,眼角还闪着泪光:“七年了…琅儿可是足足等了七年啊…我得找你父亲商量下,你快准备下,可别在人面前丢了份啊!”
      柳氏说完,匆匆出了房门。
      庄琅这才恍悟。
      七年前,她不过十三,而秦钰十七。
      秦家世代行商,十几年前出了个宰相秦铮,已是光耀了门楣。而今,唯愿子孙安享富贵、平淡度日,并早早为了秦家长孙秦钰定了一门亲事——同是行商世家的庄家幺女庄琅。
      彼时,满腔抱负的少年却不愿前程埋没在这小小的锦州城,第一次逆了父母的意思,孤身一人前往了京城。
      少年志气,意气风华。经过七年,终于熬出了头,焕发了光彩,成了举世瞩目的状元郎。
      在路上的时候,庄琅还感觉恍然如梦,竟是无悲无喜。在马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她仿佛才第一次察觉到要见一个七年不见的儿时友人兼未婚夫君的紧张无措感。
      相较于庄琅,秦钰看见庄琅时又是别有一番滋味了。
      当庄琅出现在回廊处时,在秦钰眼中,便仿佛展开了一幅素白的画卷,随着庄琅的款步而来,渐渐在她身后用水墨勾描出了一笔一划,在裙摆的涟漪处拖曳出了一丝一点的绮丽,待到庄琅抬眼时,登时满院都流光溢彩了起来,也落下了最后的点睛之笔。
      尘埃落定,绝世名画,雅韵至极。
      这恍惚之间,也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庄琅就着秦钰的对面坐了下来,丫鬟和小厮各据二人后方。
      秦钰面容俊朗,英气逼人,却也没有到灼目的地步。而庄琅始终低垂着头,静默不语,从刚才那一对眼起,就再没看过他。
      这和七年来秦钰在京城接触的女子很不一样。
      京城的女子性高傲,多活泼蛮横;包括锦州城在内的南方一代,女子性娇柔,多小家碧玉。他一时诧异,随即面上又浮现了了悟的笑意。
      一别锦州,七年了,记忆中的庄琅也早已成长,成长得令人瞩目。
      院落一时柳絮纷飞,秦钰还未开口,而庄琅心里的紧张渐渐磨尽,转而衍生了一股古怪之感。
      这一点也不像是恋人久别重逢该有的场景。
      最后还是秦钰先开了口,“庄琅,你等我已有了七年。别再等了,嫁人吧!”
      庄琅一愣,却是抬起了头。
      “前两年我寄了信,退婚一事,想必父亲未曾与令尊提起,却是打了拖到我不得不娶了你的主意。若是如此轻易妥协,当年我就不会离开这里了。而今我功业初成,并且有了喜欢的女子。你若因我误了年华姻缘,我岂能无愧于心?”
      秦钰淡淡说道,却字字铿锵有力地击中庄琅的心底,她的眼眶有了些许涩意。
      二十的年纪,早已不算年轻。
      退婚容易,可白白流逝的七年光阴又怎可以这样轻巧地抹去?何况锦州城适龄的各家公子,其中不乏恋慕她的人,如今都已有了家室。
      母亲眼里才子佳人的臆想原来只不过是一场笑话啊……
      嫁人,也得有人可嫁。
      庄琅凝视秦钰,面容却带笑,“钰…公子”哥哥两个字被生生咽了下去。此刻,面前的人早已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个疏远的故人而已。
      听着这个称呼,秦钰没有什么表示,而他身后的小厮倒是绞起了手。
      那双手纤细白嫩,竟像个女子的手。
      庄琅疑惑,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厮,小厮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格外美丽的杏眼。触及庄琅的眼睛后,就开始不安地躲闪。
      秦钰身子侧了侧,挡住了庄琅的视线。
      庄琅微笑看向秦钰,“总要叫我知道,你喜欢的女子是何人吧?”
      秦钰开口预备要说,身旁的小厮拉了拉他的衣袖,却被他抓住了手,他淡淡道:“镇北大将军孙庭武将军之女,孙怡萱。”
      “退婚书,可由我庄家送出?”
      秦钰一怔,本想要费一番周折,却没想到庄琅答应得这么快。并且此刻,秦钰有了一丝被弃若敝履的感觉,和方才庄琅的态度天上地下。
      秦钰追问:“缘由呢?”
      庄琅起身,扶着丫鬟的手,眉梢奇异地挑起:“为何要缘由?”
      秦钰哑然,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理由再怎么合理得当,不过是给他人看的。
      他喜欢娇纵活泼的孙怡萱,可却不喜欢那样框在礼教下的典雅女子。
      记忆中的庄琅,就是精致典雅,雅韵至极的。便像刚才他第一眼瞧见她时的感觉。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的规矩优雅。而刚刚的那番话,让他重新认识了庄琅。
      那般肆意,那般简单。
      小厮顺着秦钰的目光看去,却是庄琅离开的方向,不禁有点气恼,狠狠掐了秦钰的腰。
      挠痒一样的触感没有让秦钰吃痛,只是转身拥抱住了她:“怡萱,等到了京中,我就向孙将军提亲。”
      孙怡萱闻言红了眼眶。
      【二】再见故人时
      “夫君…夫君…我们的孩儿还病着呢,你要拿她的药钱去哪?”
      妇人略带哭腔的嗓音在马车外响起,还有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越发局促。
      “砰”的一声,马车躲闪不及,和来人撞上了。
      马车晃了晃,停了下来。丫鬟映乐为庄琅掀开了帘子
      车外是一处较为僻静的街道角落,刚才那说话的妇人冲上了前来,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还疼得呲牙咧嘴地坐在马车旁,妇人伸手就要夺过男子手中的钱袋。
      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把推开了妇人,妇人一阵啼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钱去见红楼里的采蕙,你怎么能如此狠心?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庄琅听到这,也不由为那妇人可怜,对那男子的行为有了点不齿。
      可男子的反应却出乎庄琅的意料。
      庄琅看不到男子的面容,却听男子苦涩道:“采蕙是我的心上人,却因我堕入青楼。我不过想为她赎身,好好待她一辈子。她为人温婉善良,决不会于你有碍。”男子顿了顿,突然转为凌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语的寒病,是你所致。你为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小语若有什么事,都是你自找的!”
      妇人脸上挂满了泪痕,哽咽道:“我不过为了你,有错吗?…错了么…”“
      “小语,娘的小语……烧退了就好,娘会救你…”
      妇人喃喃着,疯了似的跑回巷中。
      男子却拐着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情节的急转直下,竟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这个时候,庄琅头一次对退婚的事有了点庆幸。若是坚持嫁过去,她的下场怕是和妇人差不了多少。
      虽说秦钰会好好待她,不过也是让她孤寂下半辈子了。
      世间万事,乃姻缘,最不可强求。
      庄琅感慨之余,也不忘令车夫驾车回府。
      只是车夫迟疑,半响才道:“不远处有一位小公子,从秦府出来后就一路跟着咱们的马车,小姐,您看?”
      庄琅往马车后窗望去,果然有一个人。
      庄琅端正身子坐好,吩咐车夫:“无事,回府吧。”继而吩咐映乐:“你就从后窗一路盯着。”
      不一会儿,马车就驶到了庄府正门前。
      映乐扶着庄琅下车,顺道在庄琅耳边悄声道:“那位小公子果然一路跟着,现在已跟到了庄府,就在后头呢。”
      庄琅回头一看,那人也不回避,大而水润的乌黑眼眸直直对上了庄琅的双眼。
      少年还未束冠,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广袖缎袍,腰间仅佩戴了一块通透的白玉龙虎配饰,道不尽的俊秀灵动。
      映乐不禁郁闷,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公子,怎么会做跟踪这些这样上不得体面的事?再往那个方向看看,想起刚才一路的情景,摇了摇头。
      那位小公子一路闲庭信步,亦步亦趋,倒像是沿途赏景的。这种程度的跟踪,倒也不是常人轻易做得来的。
      庄琅一笑,转身对守门的小厮道:“给那位小公子留门,他是来府里作客的。”
      映乐诧异:“小姐,你识得那位小公子?”
      庄琅略有所思,缓缓道:“七年前,在秦府见过几次面的。想必此次,是跟秦钰一块回来的。”
      映乐瞪大了眼:“京城来的?莫不是……”
      庄琅微笑着接过话:“秦相独子,秦殊渥。”
      才气与傲气皆备的少年,三岁成句,七岁成诗。
      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就是对他的最合适妥帖的赞誉了。
      映乐肃然起敬,再一次否决,这样风采的少年又怎会是那样不堪的跟踪者?
      【三】漫天花灯映月时
      庄父听说退婚一事,勃然大怒。
      柳氏在旁红了眼眶,默默拭泪。
      庄琅仪态端庄,垂头静默。
      气氛一时古怪压抑。
      “父亲,秦钰已答应了我,由庄家递交退婚书。更何况,他不愿意娶我。父亲以为,依他的性子,会如何?就算秦世伯竭力反对,可秦钰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人。”
      庄琅开口,打破了静默。
      庄父打碎了茶杯,清脆的响声让沉闷不复存在。
      柳氏起身,走到庄琅身边,执起庄琅的手紧紧握住,哽咽道:“傻孩子,你怎么就这么同意了呢?”
      庄琅对柳氏安抚一笑。
      庄父叹息:“罢了,罢了,这事就这么办吧。琅儿,你可不要后悔才好。”
      庆元六十二年春,甲午年三月初一,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这一日,庄家递交了退婚书。
      这一日,街坊巷道也流传出一个说法。
      本是状元郎衣锦还乡,已占了人生四大喜之一的金榜题名,本就该娶得佳人归,再占个洞房花烛夜之喜。
      可是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这中间竟出了差错,所谓才子佳人的桥段没有出现,倒是出了个孙将军之女孙怡萱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庄家小姐苦等七年,空度七年,竟是如此不值。
      所谓状元郎,不过是一个负心汉,贪慕虚荣之徒。
      可怜庄家,竟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给不出,可不都是为了维护状元郎的名誉而为?
      艳美不足,清雅有余,静世芳好,堪堪入画。
      便是庄家小姐庄琅的十六字箴言,不知从何时流传起来。
      寥寥几笔,简单至极,却又传神入骨。
      只是,可惜了那样一个女子。
      却不知这是为庄琅可惜,还是为状元郎错失这样的佳人而可惜了。
      三月初七是锦州城的花灯会,既庆贺冬沉春浮,又由未出阁的少女制作各色彩绘花灯,写上心愿,放于明月泉之上,祈求河神庇佑。
      街道上会摆摊买些巧果,莲蓬,白藕,红菱,更有猜灯谜来助兴。
      舞龙灯也是时而有之。
      这天夜里的锦州城很热闹。
      庄琅站在青石板铺制的桥头,手里拿着柳氏给她做的凤凰花灯,斑斓的尾翼色彩绚丽,五色备举,蛇颈鱼尾,龙纹龟身,燕颔鸡喙。
      桐实佳木,凤凰所栖。
      柳氏的意思不过是祈愿她如凤凰一样,寻得个好归宿罢了。
      庄琅弯下身,将凤凰花灯放入水中,手轻轻施力,让凤凰花灯飘远了一些。
      琴鼓声响彻了花灯夜,花灯照得大街白亮如昼。
      蔓延到水的另一边,似是直通天际,竟想与圆月争辉。
      相比之下,略显沉黑的明月湖上,飘荡着无数花灯,恍如漫天星辰,凤凰花灯体积略大,栩栩如生,隐隐看去像是浴火重生,缓缓远去,竟渐有了飞天之迹,恍如朗朗而升的明月。
      水天浑然一体,美不胜收。
      庄琅看得发怔。
      却不知,在湖畔的另一端。
      赵予笙望着那个自己恋慕的女子,透过重重人影,看着她弯下身放走了凤凰花灯,然后再对着满湖花灯放神。
      广袖翻飞,身姿秀雅,遗世独立,堪堪静默而立,便是一幅绝世名画。
      赵予笙眼神徒然透露出了点渺茫,竟是不知觉的被她带入了画中。
      眼前红光突然大盛,甚至带了点灼人的热度。
      赵予笙反应过来,正要用手一挡,却发现眼前赫然就是那盏凤凰花灯。
      他顿时欣喜若狂起来。
      花灯会也有一个传说,他从前或许不信,现在却是深信无疑了。
      未婚男子接到未婚女子的花灯,二人凭此结识,就能缔造一段姻缘。
      庄琅已退了秦家的婚约,他也并未娶妻。
      正是天赐的机会。
      如今,这机会就在他的眼前。
      赵予笙伸手去接正向他驶来的凤凰花灯,美好得像是幻梦,手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却是让这个幻梦一点点浮现,真实而明晃晃的就在眼前。
      平静的水波突然很快地晃动起来,凤凰花灯泛起的火星极快地划过手心。
      转而在手里的还是一盏花灯,却不是他要的那盏。
      赵予笙忍着手心的疼痛抬起了头,河畔的不远处却是站着一位十四岁左右的少年。
      手中拿着的正是那盏,本该在他手中的凤凰花灯。
      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上少年沉黑的眼眸,赵予笙一怔。
      再反应过来时,少年已没入了人群中,再不见身影。
      【四】旧花不敌新绿时
      庄琅远远的,只瞧见凤凰花灯越来越亮,谁知不过一眨眼间,那抹明亮的色泽就从她眼前消失不见了。
      庄琅晃神了一会儿,转过了身。
      身后却是拿着凤凰花灯的秦殊渥。
      庄琅眼里划过一丝复杂,传说本就信不得真,
      因而这个念头并没在庄琅心里待多久,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庄琅对秦殊渥一笑:“小殊渥,你怎么在这里?”
      秦殊渥皱起了眉头,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索性也就不回答庄琅这个问题了。
      庄琅头一次觉得有些吃瘪。
      “我堂哥毁了婚约,不肯与你成亲,你可记恨他了?”
      庄琅诧异看向秦殊渥,却见他坐在湖畔边的青石板上,低头摆弄着凤凰花灯。
      庄琅理理裙摆,在秦殊渥身侧坐下,淡淡开口:“一开始许是有的,再后来就再也找不到记恨的感觉了。”
      “你等了他七年,就真能这么放下吗?”
      庄琅疑惑地看着秦殊渥,显然是对他问的问题感到吃惊。他依然不闪不避,直直对上她的双眼。
      他的眼里似是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一时竟让人移不开眼。
      盯久了那双乌黑的眼眸,却也有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庄琅笑着移开了眼。
      湖畔的清风卷着那韵致的嗓音续续传来:“十三岁的时候,我就被告知秦钰是我的未婚夫君了。我也从未想过会有今日。年复一年的等待,没有助长我对秦钰的思慕,却一点一滴地淡了我对秦钰的印象。一开始念着,到后来却不知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了…”庄琅说着,眼里也逐渐生了点迷茫。
      顿了顿,又突然好笑地说:“直到不久前,母亲说秦钰回来时,我才恍悟起来。我说不清到底对他有什么感觉。”
      “只不过,我却觉得他从未喜欢过我。现在,我倒是庆幸不要嫁于他。”
      庄琅说完了所有的话,迎面就是一阵清风拂过,竟是一吐为快的舒畅之感。
      皎洁的月光笼罩在庄琅身上,描绘着她秀雅的侧脸,竟是异常的契合,平白添了点动人的风姿起来,余韵绵长。
      秦殊渥看着庄琅,眸光忽闪忽暗,最后侧着脸,又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不再叫他钰哥哥,却为何要叫我小殊渥?”
      庄琅讶异了,他听了她和秦钰的对话?
      庄琅偏头,却见秦殊渥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有点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意思了。
      还真是执着啊。
      第一次见到秦殊渥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七岁的男孩。
      粉雕玉琢的小脸,在那个时候,就是一脸傲气。任谁打量着他,都从不躲避,直看得别人先移开了眼。
      即便如此,秦殊渥再怎么傲气,再怎么表现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对于那时十三岁的庄琅来说,用小形容他却是来得最为贴切。
      她和秦钰再见时是那样尴尬的关系,可她和秦殊渥却是一如当初,并没什么改变。
      当然,这些话在看见秦殊渥的面无波澜的样子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庄琅淡淡笑着,想掩过了这个问题,秦殊渥出乎意料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月上柳梢头,光芒却是越发浓厚醇和。
      明月湖上的花灯,飘得已有些远了,湖畔处许多人已经散去。
      庄琅起身,拍拍裙摆,略弯下腰身,朝仍坐着的秦殊渥伸手,笑着说:“天色已晚,我们走吧,再不回去,映乐可会等我等得急了。”
      秦殊渥皱了皱眉,避过庄琅伸出的手,手一支地,就起了身。
      庄琅淡淡收手,有点无奈,她还总是把他当做那个记忆中的小殊渥了。
      他虽还未长成,却也不复当初了。
      庄琅想,或许她也该改改了。
      秦殊渥拿着凤凰花灯和庄琅并排走着。
      夜晚静谧,月光尚好,本就准备这么寂静一路的。
      “殊渥,庄琅。”
      庄琅抬头,前方却是秦钰和女装打扮的孙怡萱。
      玉树临风,俏丽明艳,一对璧人,恰好相配。
      然而,望着庄琅的眼神,却是一个略带复杂,一个隐有怒意。
      秦殊渥对二人笑了笑,眉眼弯弯,俊秀无比,似是满心喜悦地道:“堂哥,堂嫂,你们也来逛花灯会么?”
      庄琅略有吃惊,这样的秦殊渥,是庄琅从没见过的。
      孙怡萱俏脸微红,对秦殊渥瞪了一眼,羞恼道:“瞎叫什么呢?我可还未嫁予你堂哥呢!”
      秦殊渥笑意浓浓,不早晚的事吗?
      孙怡萱侧眼就看见立于一旁的庄琅,语气不善地道:“你既已答应秦钰退婚一事,为何还要在背后嚼舌根,令秦钰平白多了个负心汉别称,本想你深明大义,却不想还是一区区善妒妇人罢了。”
      秦钰拉住了孙怡萱的手安抚,却淡淡道:“怡萱,不得无礼。”
      孙怡萱来势汹汹,却一时为了掩饰尴尬,气势大减,秦钰虽口里这样说,目光却是紧紧锁着庄琅。
      看来,秦钰和孙怡萱都想要答案。
      庄琅怔了怔,街坊里传的那些事,她有所耳闻,但秦钰和孙怡萱的事确实不是她说出去的。
      这世道商人可以做官,对女子却依旧苛刻。
      由女方递交退婚书,本就是她为了自己不必太难堪,不让庄家因此蒙羞。
      退婚缘由,秦家与庄家两家皆知,世人愿意如何构想,并不在庄琅的考虑范围之内。
      而那传说,虽毁了秦钰的名誉,却不是凭空捏造的。
      秦钰对孙怡萱到底是有几分真情的,但也不是那贪慕虚荣之辈。
      一个商贾出身的金科状元,从来都不可能是那么肤浅的一个人啊。
      只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庄琅不准备回答他们二人的问题。
      就在气氛就要这么僵下去的时候,秦殊渥开口了。
      “庄琅,不是说你的丫鬟等得急了吗?我先送你过去吧。”秦殊渥说着,转头又对秦钰与孙怡萱二人若无其事地道:“堂哥,堂嫂,花灯夜可不要空费了,可得好好观赏一回,我们就先不奉陪了。”
      秦钰面上不动声色,而孙怡萱显然已气极。
      庄琅顺势对面前的二人淡淡一笑,和秦殊渥继续往前走。
      花灯会已近落幕,哪有什么可看的?
      庄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就算美景尚在,估计身后的二人也没那个心思了。
      庄琅注视着走在她前方的秦殊渥,颇有感慨。
      这样的秦殊渥倒也可爱,呛人都呛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却是越看越欢喜。
      【五】海棠花开烂漫时
      这几日,庄府里的海棠花开了,正是怒放之际。
      柳氏性子温婉,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唯独对着海棠有着一股偏执的喜爱。
      庄清家财万贯,却并没有那些富家老爷好淫乐与外养美姬的癖好。
      柳氏不曾为庄家生育儿子,只生育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庄琳幼时患病,来不及救治,早早西去。小女儿庄琅当时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柳氏却因大女儿病逝,日夜以泪洗面,不久也病了。
      柳氏身子垮了,再不能生育。
      绝望之际,曾劝庄清纳妾。
      庄清爱柳氏,也心疼柳氏,宣称此生不愿纳妾。这庄府的海棠苑,便是为柳氏所设,只为那时伤心欲绝的柳氏能一展欢颜,解开心结。
      因而至今,庄府便只有庄琅这么一个金贵的小姐。
      庄琅因此受尽最好的培育,享尽父母的宠爱。
      庄琅自小知道这件事,也极为乖巧懂事,从没有寻常富贵人家小姐的娇纵庸俗之气。
      庄家多代富贵,却也独独培养了这样一个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养出的秀雅韵致的庄琅。
      而海棠花寓意,珍惜呵护之意,倒也对得起庄清对柳氏之情了。
      但凡锦州城人,无一不知晓此事。
      只是海棠盛开之际,盛美非凡。除庄府外,不是单独几枝,就是品种单一,庄府的海棠即便再盛美,却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
      以往,在这几日,庄清和柳氏一块儿赏。
      庄琅和映乐一块儿赏。
      赏花之期,各自错开,从不会相碰。
      只是,今年庄清还是和柳氏一块儿赏,而庄琅却是跟秦殊渥一起。
      海棠苑里。
      西府海棠树态峭立,既香且艳,乃海棠中的上品,一簇簇盛开着,犹如晓天明霞。
      花色艳丽,花姿优美,迎风飘荡的垂丝海棠,远望犹如彤云密布。
      贴梗海棠的花色多样,有朱红、桃红、月白等颜色,还有些品种的颜色粉白相间,花瓣光洁剔透。
      这些不同品种的海棠并没有划分区域,而是顺着画廊蔓延,由北往南,蜿蜒曲折,形成了一条海棠花廊。
      花廊顶部并无屋檐,而是搭了藤架,此刻已是布满了迎春藤,甚至有了一簇簇迎春花。
      海棠苑的正中架了一座亭台。
      四周是一个偌大的水池,水池中矗立着嶙峋怪石,时有水花溅起,却是洒在了池边沿的海棠上,水珠自海棠上滑落,娇艳立显,妩媚撩人。
      庄琅和秦殊渥正走在海棠花廊中,每一株西府海棠新长出的嫩叶都簇拥着四至七朵花缀满枝头,长长的枝条弯垂下来。微风拂过,带来香气阵阵,不时有花瓣随风飘落,有如花雨,最是妙不可言。
      花瓣纷纷飘落,不知何时,竟落了满池,深红浅红色弥漫了整个海棠苑。
      如斯美景,庄琅看了很多年,却依然移不开眼。
      昨日才下过雨,今日却是泛起了蒙蒙雾气,本是蔚蓝的天幕,却被这浓厚的雾气冲淡了颜色,海棠秾丽的色调和浅灰的天幕似是渐渐融为一体。
      庄琅轻倚廊柱,默然静立,满苑花影婆娑,花开似锦,连带的给庄琅也染上一层平素未有的瑰丽。
      秦殊渥顿感一阵恍惚,不知是在看眼前美景,还是在看画中人。
      不过几步的距离,既近且远。
      庄琅待的地方,仿佛是他永远也融不进的另一个世界。
      秦殊渥的认知,让他不自觉地生了几分急躁。
      “庄琅…..”
      秦殊渥的嗓音不复少年的清润,带了点低哑。
      庄琅从美景中幡然醒悟,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秦殊渥。
      到二人近在咫尺的时候,庄琅怔愣了。
      昔日的小殊渥,身量不知何时已变得修长,已是比她高了半个头。
      七年过去,从前亲切如哥哥一般的秦钰,陌路了不止,还带了猜忌;小殊渥,也再不是那个傲慢不逊,锋芒毕露的孩子,而是懂得审时度势的少年。
      沉沦在回忆里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笃定地相信自己会嫁给秦钰,平淡一生。
      退婚的那一刻,却是无悲无喜,原来她也变了,竟是不自知。
      一开始的酸涩恨意,却是缘于自己被一个等了七年的执念抛弃了。
      最可悲的,怕就是她了。
      秦钰想要前程,秦殊渥想要成长,而她,却不知道到底要什么。
      二十年的岁月,只是顺着父亲、母亲的期望一步步走过。
      赢得了世人赞誉,却失了自己。
      庄琅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以是在秦殊渥吻上她的时候她都没有推开。
      秦殊渥的吻有点急躁,便像他此刻的心境。
      待庄琅反应过来时,本想推开,却发现秦殊渥在微微颤抖着,他的身后落红满地,竟是一片凄迷,庄琅却是不忍再推开他。
      秦殊渥似是感到怀中庄琅真实的存在,渐渐平静了下来。
      漫天花海,宛若只为映衬二人而存在,生生成了铺垫的背景。
      赵予笙跨进海棠苑时,看到的就是二人相拥亲吻的景象。心里仿佛打下了一记重锤,喉头一阵腥甜,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了。
      今日本是想向庄老爷提亲,庄老爷微笑,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只是告诉他,庄琅就在这里。
      而今满心欢喜再度一场空,美梦过境,却仿佛在苦海中历尽千帆,尽余苦涩。
      哽咽在喉底,半点也吐不出来。
      景美,人更美,入目却是荒凉一片。
      那边,同样青涩的二人,不得要领,很快就开始喘不过气来。
      庄琅先推开了秦殊渥,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红了耳尖的无措少年。而他的脸上,那片红色还有蔓延的趋势,乌黑的眼眸一片清明,唇角弯起,就连眉梢也是带着喜悦的。
      却是人间丽色。
      庄琅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秦殊渥注意到僵立在那的赵予笙,朝他望去。
      赵予笙看清了秦殊渥的脸,惊恐得瞪大了眼。
      那一张俊秀灵动的脸,在赵予笙看来却是犹如梦魇。
      他不会忘记,那晚就是这个少年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凤凰花灯。
      花灯传说,本就不可尽信。
      可是那个少年夺走了花灯,此时此刻,又在现实里重蹈覆辙。
      寄予美好心愿的花灯传说,灵验得可怕,如逃不过的诅咒一遍遍响起。
      赵予笙不敢再多看二人一眼,慌忙地转身就走。
      庄琅的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赵予笙狼狈远去的背影,庄琅疑惑地问:“那人是?”
      “赵予笙,你可认得?”
      庄琅想了想,摇摇头:“从未听说有这一人。”
      “赵予笙,锦州城做米行生意的赵家大公子。”
      庄琅若有所思,“赵家,我是知道的。”
      秦殊渥此刻真正是愉悦的笑了。
      一阵香风适时飘过二人的鼻尖,海棠花开正盛。
      秦殊渥对庄琅一笑,轻声道:“花可还没赏完啊……”
      庄琅想起刚才的插曲,这才有了点不知所措起来,只好微笑点头。
      【六】湖畔龙虎玉落时
      自那日赏海棠之后,锦州城又一连下了多日的雨。
      直到三月十九,锦州的天才放了点晴。
      云层依旧有些厚重,却抵挡不住刚刚崭露头角的旭日,正如隆冬敌不过那无限春光。云层稍有间隙,便逃不过被依缝而入;冰面有细缝,便逃不过东风化水的境地。
      日上当头,却因是春日,给人带来的尽是暖意。
      庄琅虽不是那种深居浅出,藏于深闺见不得人的大家闺秀,却也不会如今日一般,在明月湖无事闲逛。
      实是柳氏怕她,因被秦钰退婚,再加之连日下雨闷在家里,而郁结于心,硬要映乐陪自己出来逛逛。
      看着柳氏满心挂怀,哀婉欲泣的神情,庄琅是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对于退婚一事,她确实已经不甚在意了,可这却不能对柳氏倾吐。依着柳氏伤风悲月的性子,不知又会将这件事想成怎么样了,估摸着会把她想成被青梅竹马的恋人抛弃后,看着他人幸福,自己却强颜欢笑度日的深闺怨女。
      然后柳氏又是一阵哭哭啼啼,再然后父亲也会变得愁眉苦脸。
      想想就觉得悚然。
      庄琅在明月湖畔边走了已有半个时辰,已有些累了,便和映乐到了路旁的亭子里歇息。这才有心思好好一睹锦州春日风光。
      花灯会一过,明月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岸边柳条依依,和黄莺嬉戏缠绕,湖中偶有船家为客人引渡,岸上行人依稀。却是再也找不出花灯会当日的一二分盛景了。
      今年的三月初七竟是再也回不来了……
      庄琅心里徒然一惊,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伤春悲秋的了?
      皱眉苦想,却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庄琅自嘲地笑了笑,扬眉眺望远处。
      湖畔的另一头,不知何时站了两人,少年背对着庄琅,看不清面容,背影却是有点熟悉。
      那与少年年龄相仿的娇俏少女,粉面含春,眉眼带笑,很是娇嗔可人。
      庄琅当即被那边的二人吸引了过去。
      少女对着少年絮絮低语,面色粉如朝霞,少年却鲜少答话。后来不知又扯到了什么话题,少女的俏脸一片惨白,少年却是不为所动。
      少女开始渐渐失控起来,突然往少年身上扑了过去。少年身形一闪,少女没有扑中,却撞下了少年腰间的玉佩,跌落在了地上。
      然而,少女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迅速弯腰捡起了玉佩,往少年眼前晃了晃。阳光透过玉佩,顿时泛起了亮光,很是晃眼。
      庄琅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再放下手时,明月湖畔只剩下了那个少年。
      少年转过身,看到庄琅,却是冲她一笑。
      映乐吃惊:“小姐,那是秦小公子……”
      庄琅淡淡道:“我自是知道。”
      少年的背影很是熟悉,早该猜到是秦殊渥的,却是从心底里不愿猜罢了。
      秦殊渥走进了庄琅所在的亭子里,自顾自地坐在了庄琅的对面。
      庄琅正想问问他和那个少女的事,却不知从何问起。
      秦殊渥定定凝视庄琅,道:“你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是不是?”
      庄琅略微尴尬,秦殊渥怕是不愿被人看到那一幕吧?不知怎地,心里渐生了点酸涩。
      秦殊渥没理会庄琅什么反应,径自说道:“刚才与我说话的人是赵予笙同父同母的妹妹,她邀我来明月湖畔赏玩,却说喜欢我,还要求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秦殊渥突然笑了,垂头又道:“凭着喜欢,就可以要求别人了?无理么?我觉着她真是被家里人宠坏了。”
      庄琅微怔。
      静默了片刻,秦殊渥忽然抬头,望着庄琅,眉眼弯弯地询问,“那么,若是爱又如何呢?便能够长相厮守,天荒地老了吗?”
      庄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看着秦殊渥。
      “后来,她拿走了我的玉佩,说是要我亲自去府里找她拿。”
      庄琅问:“你什么时候去?”
      秦殊渥笑道:“打铁趁热,即刻便可拜访赵府。”
      【七】亦惜三寸日光时
      赵予笙从书房来到客厅。
      满面笑意对上他的客人,待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
      秦殊渥满不在意,看着僵立的赵予笙道:“令妹拿走了我的玉佩,叫我到府上亲自来拿。”
      赵予笙松了一口气,掩饰一笑:“既如此,我叫家妹来见你。”
      秦殊渥微笑,“不用麻烦了,我是来见你的。”
      赵府后院。
      赵罗绮坐在闺房里,脸带泪痕,手里却紧紧抓着龙虎白玉。
      丫鬟在门外敲门。
      赵罗绮因哭了许久,嗓音嘶哑,但仍是大声道:“别烦我!再敲门,就把你卖到勾栏妓院里去!”
      丫鬟手一顿,有些委屈地道:“秦小公子来了,小姐你都不见么?”
      赵罗绮止了哭,马上笑了起来,“红曲,快进来给我梳妆打扮一番,我现在的样子定是见不得人了。”
      待到赵罗绮满心喜悦地来到客厅时,只剩下一脸颓然的赵予笙。
      赵罗绮一脸失望,急道:“哥哥,秦殊渥呢?”
      赵予笙疲倦地闭眼:“他刚走了。”
      赵罗绮扬起一抹笑,有些得意:“他的玉佩还在我这,我去找他。”赵罗绮说完,转身就预备往门外走去。
      赵予笙喊住她,“别去。”
      赵罗绮止住步伐,不解地看着赵予笙。
      “玉佩由我为你转交。”
      赵罗绮眼眶顿时红了,倔强道:“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喜欢他啊,是很喜欢的那种喜欢…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赵予笙嘴唇蠕动,吐不出声音,半响才道:“你还不明白吗?他若是对你有意,你就算不用玉佩要挟,他也会来见你。”
      “刚才他来府上,为的也不是你。”
      到底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初尝情滋味的女孩,此刻已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纤细瘦小的身子哭得竟是瑟瑟发抖起来。
      赵予笙看着赵罗绮,眼眶也酸涩了起来,上前轻轻拥着她,手抚着她的背,嘴里仍是轻轻说道:
      “哪怕你心心念念的恋着他,他的眼里也没有一刻装的是你。”
      “苦苦耗着等着,他只当你是陌路人。”
      “值得么?不如早早放手吧……”
      说到最后,竟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说赵罗绮。
      不知多少个日夜前的惊鸿一瞥,他依稀记得那时的庄琅。眉眼略显稚嫩,却是极尽秀雅,唇畔含笑,广袖迎风而舞,对着他的方向看来,那一眼过了多年,依旧璀璨生花。
      一眼之念,一念执着,日日夜夜缠绕着他。
      看着庄琅定了婚约,再被退婚,再然后身边又有了一个秦殊渥。
      不过几年光阴,却像是历经了千帆,尝遍了世间酸甜苦辣。
      “真是累了……”他喃喃道。
      赵予笙用尽力气抬头望向门外,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绵绵细雨,最后一丝阳光也泯灭了踪迹,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春雨贵如油。
      春天,是一个充满雨的季节。
      次日,映乐递给了庄琅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
      庄琅打开,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龙虎白玉。庄琅拿在手里端详,玉质细腻上佳,淡淡荧光,点点生温。
      边角处却有一些细微的瑕疵,该是秦殊渥那日摔落地上的龙虎白玉。
      庄琅问:“何人送来?”
      映乐答:“赵家大公子。”
      庄琅道:“可有说什么缘由?”
      映乐想了想,道:“并无。”
      看来得找个时间,向秦殊渥问问了。
      自那天的绵绵细雨起,连日来雨势竟是不减,愈到后来,愈是有了倾盆之势。海棠苑里的海棠花怕已是谢了一地。
      而庄琅要约见秦殊渥的日期也是一再延误,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六。
      庄琅摩挲着手中的龙虎白玉,道:“映乐,你可帮我送一封信给秦小公子?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映乐咬着下唇,半响才道:“小姐,秦小公子昨日已经启程回京城了。”
      庄琅愕然,兀自喃喃道:“他不曾与我说过…”庄琅又抬头看向垂头不语的映乐,和平常别无二致,却是难得沉闷。
      庄琅问:“可是和秦钰一起?”
      映乐乖巧答道:“许是吧……”
      庄琅突然起了怒气,却是缓声对映乐道:“映乐,你又何必瞒我?”
      这几日她没有出门,后院服侍的丫鬟们在庄琅面前从不会提起秦钰以及秦府的一切,这事大抵是柳氏吩咐的。
      因而她不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映乐却如此清楚,这事也太不寻常了些。
      况且她相信,要是秦殊渥真走的话,不会不和她说一声。
      庄琅眼神颇有些复杂地看着映乐。
      映乐下唇已咬得有些白,却仍是挤出了一抹笑,“小姐,秦小公子早已离开,这些我都未曾瞒过你。”
      庄琅叹了一口气,映乐聪明伶俐,跟了她已有些时候,她又怎会看不出来映乐的异样。
      映乐仍撑着,庄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推开了门,往屋外走去。
      庄琅茫然地走着,却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
      秦殊渥确实走了,在这件事上映乐并没有瞒她。
      在和秦殊渥相处时,她没有一刻压抑自己的心情,欢喜如是,酸涩如是,此刻落寞亦如是。
      庄琅的脚步没有停下,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海棠苑。
      大多数盛开的海棠几近荒芜,剩下零星几点悬挂在残枝上,却也是临近凋零枯萎,水池面上铺满了掉落的海棠花瓣,倒有几分凄美。
      这里的景象一如花灯会过后的明月湖畔,生机过后,唯有苍寂。
      过去的年岁总是回不来的……
      细雨纷纷,犹带寒气,庄琅只觉孤寂。
      忽然响起一阵略大的噪声,在这寂静的海棠苑犹是。
      庄琅恹恹抬头一看,然后暮然一惊。
      眼前的少年黑发和雨水缠在了一起,青色的广袖衣袍被雨水浸了个湿透,显出单薄的身形,脸色苍白,乌黑的大眼愈发显得亮。
      却是翻墙而进的秦殊渥。
      庄琅一时不能语,良久才问,“不是走了么?你怎地从这里进来?”
      秦殊渥道:“从这里较好翻墙。”
      庄琅默了。
      秦殊渥垂头,却是异常柔顺:“我昨日等了你良久,你…为何不来?”
      庄琅惊讶:“昨日?我并不知晓。”
      秦殊渥抬头,怔怔道:“我写了信与你,原来你那丫鬟并没拿给你,倒是我大意了。”秦殊渥忽然朝庄琅一笑,“幸好,我还是来了。”
      “我走之前,有些话必须对你说。”
      庄琅身子一顿,朝他微笑,“我送你如何?”
      “不要,小姐!”
      庄琅身后传来映乐的喊声。
      “什么不要?我不过送送人而已。映乐,你未免太大惊小怪了点。”庄琅有些好笑地看着映乐。
      映乐眼里蓄着泪水,唇瓣已被她被咬得红艳,不再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庄琅。
      秦殊渥没理会映乐,径自牵着庄琅的手往外走去。
      雨仍是细密,不久也打湿了庄琅。
      “庄琅,我很喜欢你,喜欢了七年……大概也称得上是爱了吧。”
      听着这句话,庄琅诧异得瞪大了眼,讷讷道:“七年前,你才不过七岁。”
      秦殊渥笑了一下,“你或许不信,可这一次来锦州,却是为你。若是堂哥没有孙怡萱,他或许会娶你,我就不会来锦州,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堂哥的事是我说的,赵予笙的提亲也是我阻的,我没想瞒过你。”
      庄琅吃惊,却并没答话。
      二人走至一棵大槐树下,那里停着秦殊渥的马。
      庄琅疑惑,“你没跟秦钰一起?”
      秦殊渥看向庄琅,眉眼柔和,“是啊。”
      “庄琅,等我可好?”
      庄琅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等了七年,换来了秦钰的退婚。即便我不喜欢秦钰。可一个女子七年的光阴,宝贵非常,我不再是那些年轻的姑娘,我已…二十了……”
      “你是宰相的独子,不可能娶一个比你大六岁的妻子,更何况我和秦钰还有过婚约。”
      “秦殊渥,我喜欢你。但是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平淡稳定的一生更比情爱来得重要。我们既不可能,我也不会再对你抱任何幻想。”
      “我不愿骗你,若有合适的人选,我会考虑嫁人。”
      秦殊渥敛去了笑意,乌黑的眼眸望着庄琅,过了一会儿又灿然一笑,“你不信我?”
      “即便你不信我,我也还是要证明与你看。”
      “哪怕是你嫁了人……”
      耳边的话依旧清晰回荡,庄琅久久不能移开脚步。
      穿着青衣广袖的少年骑马远去,夕阳竟为他放了光彩。
      雨歇了。
      天边的彩霞晕染着浅紫的瑰丽,马蹄下黄沙翻腾,少年英姿,竟是格外悲壮秀美。少年的一生绚丽不过刚刚开始。
      庄琅站了良久,终是闭了闭眼,眼泪随即滑落。
      秦殊渥,我却是再也等不了一个七年了……
      转过身,却是映乐和柳氏。
      庄琅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真是怕她和秦殊渥私奔么?
      可笑之极,他们的相恋,不过是一个海棠的花期。
      【八】恍觉浮生如梦时
      海棠苑的阶上不知何时生了青苔,一处处似墨迹晕染开来。地上有些湿滑,庄琅走得小心翼翼。
      海棠花廊上的迎春花缀满枝头,虽不及满苑的海棠花娇艳,却显得生机勃勃。
      春风晃悠悠袭来,迎面就是一阵漫天花雨,犹如蓬莱霞光,浅浅的粉红,秾丽的深红,顿时灌满了海棠苑。
      庄琅只觉得睁不开眼。
      过了一阵,花瓣似是止了漫无目的的飘零,淡淡香风自鼻尖悄然滑过,沁人心脾。
      庄琅睁开了眼,眼前弥漫起了袅袅升腾的雾气,满苑的景致越发显得朦胧,看不真切。庄琅轻轻拨开迷雾,大片大片的海棠不知何时已开得繁盛,在朦胧的雾气之下,竟显得广袤无垠。
      海棠花丛中,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少年还未束冠,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广袖缎袍,腰间仅佩戴了一块通透的白玉龙虎配饰,道不尽的俊秀灵动。
      庄琅下意识摸摸腰间的龙虎白玉,却是一空。庄琅急急向少年看去,只见他往她的方向看来,眉眼弯弯,乌黑的大眼里盈满海棠的艳色,那里面没有她。
      天幕的乌云翻滚,愈滚愈黑,雷鸣阵阵。
      一道闪电自天幕而起,往少年所在的方向劈去。
      “不要!”
      庄琅大喊。
      漫天雾气被闪电劈成两半,少年依旧立于原地,眉眼弯弯。
      庄琅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倾盆大雨随即泻下,大片大片的海棠,一朵一朵凋零,和地上的泥沙混在了一起,海棠的枝干不一会也被大雨压折,残枝落红铺了一地。
      雨幕中,少年的身影一点点远去。
      庄琅正想去追,却发现少年不见了,雨也止了。
      迷雾被雨冲散了,海棠花落尽。
      还是在海棠苑里,只是已经荒凉了一片,再不堪入目。
      庄琅从床上惊醒,汗水已是浸湿了里衣。
      映乐走上跟前,忙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庄琅不出声,脸上还有未退的恐慌,许久,才平静道:“映乐,帮我把竹帘卷起,我要瞧瞧外面。”
      映乐低声道:“是。”
      窗外暮色未尽,时候还未到寅时。立于庭院的小枝经不住东风,姿态各异的歪着身子,屋外仍旧大雨淋漓,一片浓厚的尘土和着青草的湿腐之气从地上一股一股涌起,似是生生不息。
      庄琅看着窗外,目光悠远,恍然问:“映乐,海棠可是还好?”
      映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庄琅又问:“知否?”
      映乐只能笑回道:“昨日还盛着呢,今日定是依旧如此。”
      庄琅移开目光,叹道:“昨日夜里雨疏风骤,海棠娇艳,却也奈不住这迅猛,怎能葳蕤依旧?该是绿肥红瘦吧……”
      庄琅烦闷。
      又是一年春去了……
      映乐默然。
      庄琅遣离映乐,独自一人前往海棠苑。
      虽没有梦中那样绮丽梦幻般的过程,历经大雨后的海棠苑却和梦中最后的景致别无二致。
      庄琅仍是心悸。
      旭日破晓,冉冉初升。
      光影交接处,似是站着一个人。
      庄琅定睛细看,却是瞪大了眼,僵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一时间,这六年来的往事,纷至沓来。
      一桩桩,一件件。
      庆元六十二年,四月初。临春阁,京城诗人才子名士多聚之地。一中年富贵之人,兴趣使然,光临此地。无奈碰上诗会,那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诗,奈何面子放不下,作蒙头苦想状半日,方得一少年解围,少年才名大噪。
      事后,那人问少年:“为何相助于我?”
      少年笑:“自是有目的。看你衣着华贵,举止不俗,威仪天成。他日若我有事,说不定能求助于你。”
      那人突然道:“可对科举有意?”
      少年挑眉:“你等着便是。”
      那人抚掌大笑。
      庆元六十三年,三月初,科举放榜。大周康帝特令科举前三甲上殿谢恩,此乃大周首例,时人皆赞——康帝不愧是养贤举能的一代明君。
      金銮殿上,康帝问状元郎:“昔日呈你一个情,今日你已是状元,可求什么官位?”
      少年恭敬道:“官位但凭本事,在其位谋其职,并不是臣想要即可。”
      康帝眼底隐有欣赏之意,却叹息道:“罢了,此事稍后再议。”
      因此,康帝为另二人封了官,而唯独漏了状元郎。
      此事再创大周一先例。
      后来时人才知,昔日曾在临春阁崭露头角的少年,乃年幼便有神童之名的秦相独子,而今十五岁便成了状元,平生罕见。
      而那日窘困的中年人,却是当今康帝。
      庆元六十四年,六月中旬,岭南大发洪灾,原有的丰硕收成毁之一旦。朝廷多次派遣钦差,却缓解不了百姓困苦。康帝大怒,众大臣无一不惶恐度日。
      状元郎请命,康帝思虑良久,终是应允。
      十二月底,岭南灾祸始解。
      康帝大悦,而秦殊渥一举成名。
      庆元六十五年,五月末,邻国毁约,时有来犯,康帝派翰林苑学士秦钰前往谈判,秦殊渥辅之。盟约再立,大成,秦殊渥功劳犹大。
      庆元六十六年,大周朝太平盛世,京中众大臣多有隳怠,民风腐败奢靡。康帝寻求新法,太过严厉,则会引起百官怨怒,太过松弛,则形同虚设。
      康帝甚为苦恼,秦殊渥私下献策。
      初试一月已有可观成效,民风渐盛。
      庆元六十七年,自四月以来,百姓对尚无官位,却上得金銮殿的状元郎,常私下置喙,流言愈烈,一时席卷京城。
      现大周朝百官具备,康帝只问:“你可要什么官位?”
      秦殊渥道:“现大周百官皆具。古之人皆以对称为美,实是稳固端庄之美。况位极人臣者,为一国操劳众多。皇上,何不将相位一分为二,也好让臣尽国之忠,尽父之孝。”
      少年声音朗朗,在大殿一时响彻。
      众大臣都是一惊,无不诧异看向秦相,只见秦相面色犹为冷沉。
      康帝却是大笑允之。
      庆元六十七年,五月十六日,自封大周右相以来,秦殊渥已名动天下。昔日少年,已然长成,风采卓越,风姿特秀,京城贵女多有慕之。
      庆元六十七年,九月初。康帝欲为右相赐婚,右相在金銮殿上当堂拒之,更是道:“臣的婚事只希望由自己做主。若一国之相,婚事尚不可自主,臣这右相不当也罢。”
      众大臣无不惊叹。
      康帝面色不愉。
      右相缓缓跪下,大声道:“望皇上成全。”
      右相势强,不可当,康帝终允之。
      时人有评,右相此人,寥寥几笔,堪堪数语,只怕道不尽其精髓所在,唯一可述,乃当朝第一人也。
      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已是名副其实。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庆元六十八年春,六年来只在传闻中听到的人出现在了庄琅的眼前。
      这些日子里,他在努力地成长,她在努力的等待。
      一年又一年,始终挽不住开了又败的海棠,挽不住流逝的年华。
      庄琅现年二十六,一个女子风华渐淡的时期;而秦殊渥二十,一个男儿最辉煌灿烂的时期。
      庄琅心里不是滋味。
      却也同样阻不了,光影中渐渐清晰的人,就这样一点一点浮现,是已然长成的秦殊渥。庄琅萌生了退意,却在瞥见眉眼弯弯的秦殊渥那一刻,释然了。
      六年来,她等的不过就是这一日……
      庄琅望着他,微笑以对。
      纵使海棠今日落败,昨日也曾那样盛开过。
      满地残枝落红,凄凉荒芜。
      庄琅只是想——昨日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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