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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那些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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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细小的冬雨,将寒假送来,也顺势将庄桐送走。温煦难得出现在寝室,更难得地是四个人站在校门口一起送庄桐上车,温煦和凌梦轮番嘱咐,秦末则在一旁笑而不语,庄桐的头就像招财猫的手一样,不断地点着。密密麻麻的雨点很快就将地占满了,眼看有下大之势,凌梦和温煦这才结束了嘱咐,让庄桐先走。
庄桐微微一笑,与三人挥手再见,但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秦末极为温暖的一句话:“庄桐,下个学期,你要是来得太早,给我发个信息,我会提前来看你的!”
庄桐回身,冲她们截然一笑,然后留给她们一个消瘦单薄的背影。
下午,剩下的三人又以这样的画面,送走了凌梦;第二天是温煦,看着寝室空荡荡,秦末晃了晃脑袋,收拾好寒假自己可能会看的书以及两件自己洗不动的棉衣,相比于她们的行李箱,她只要一个大点的包就够了,然后扫地,倒垃圾,检查门窗和断电,便一身轻松地回了郊区的家,时间刚好赶上吃午饭。
庄桐却没这么好运,家里的锁已经换过,只能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和奶奶回来,以至于等到天黑,庄桐靠门睡着了。奶奶一眼就看见了孙女缩着身子,就像桥洞下流浪的孩子一样落魄可怜。奶奶一时难以承受,眼眶噙满眼泪,疾步走到孙女身边,她用粗糙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孙女的肩,孙女全身都抖了一下,仿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清是奶奶时,才松下一口气,微微咧嘴一笑。
庄父站在奶奶的身后,没等女儿与自己打招呼,就先开了门,闷声将行李提进屋。
“饿了吗?”奶奶的声音清脆。
庄桐摇头,眼看着父亲悄无声息地上楼。
“你先去房里歇歇!我给你做饭去!你的房间就在我的旁边,去吧!稍稍眯一下都是好的!”奶奶佝偻着背,看着孙女没有血色的脸蛋,心里就涌上一阵心酸,的确,这学校有什么吃得?现在不比以前,吃得东西不仅没有营养,就连卫生都成了一大困难,世事并没有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更加进步,而是愈加让人心寒!想到这儿,奶奶忍不住拍了拍庄桐的手,语重心长:“人老了,最爱做得事情就是替远归的孩子做一顿家常便饭。”
庄桐看着奶奶转身一刹那,心里地安定蓦然变成了心疼,白发、佝背,老这个词就在自己看不见的情况下,疯狂地侵蚀。她失落地看着久违的家,看着房间里干净的床铺,整齐的书柜,悲从中来。其实房间易主,她并不惊讶,毕竟两个人的世界加上她,即使他们愿意,她也未必肯。但一切都在不被告知的情况下进行,就像被驱逐了一样!!
“庄桐回来了···”小莫的声音从楼梯口,缓缓而来。
庄桐没有回身,冷漠地撇嘴一笑。原来她早就在家,只是不给自己开门而已,所以此刻也无须陪她演戏,她昂首挺胸回过身来径直绕过小莫僵在空气里的笑脸往厨房走去。也因此晚饭,小莫没下来吃,庄桐嗤鼻,没品!
夜深时,庄父走进了庄桐的新房间。这个房间除了上次帮忙搬东西时进来过,从那以后再没踏足过。今日旧地重游,一个经历人生风雨的男人也沉默了,良久,才挤出一句:“回来怎么没打招呼?我知道了,好提前去接你。”
庄桐没回应,学着庄父狭长的沉默。
庄父受不住沉默的煎熬,终于抬眼去看许久没见的女儿,一双眸子就那么垂着,没有精神,没有焦点。他的心忽然被刺痛,声音颤抖着:“回来就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就告诉小莫阿姨,让她给你做。”
庄桐脸上浮出嗤笑的神情,让她给自己做?这是要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她是这家人了是吗?庄父已然承受不住女儿的嗤笑,他轻叹了一口气后,缓缓起身,接着往屋外走去。
庄桐看着他无力驼着的背,就像个卑微的父亲,她被完全激怒了,一颗心风雨飘摇起来。她冲着他的背影无声地逼问着‘你有委屈,那我的委屈呢?把委屈这样隐忍地展现出来,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但事实呢?你逼得我有家归不得,自己却做着春秋大梦!呵呵!低三下四果真是最好的武器。’
这一晚,庄桐看着窗外一片没有声响的乌黑,泪如雨下。父亲伤她,伤得绝对,还伤得高明!
接下来的日子,庄桐规避掉所有会和父亲同时出现的可能。他走,她出,他回,她便躲。奶奶心疼孙女,所以也由着她,即便夹在中间心里更为难受,但还是忍了。只是年纪越大,做饭也日渐力不从心,她总担心自己做得饭菜不合孙女的口味,毕竟再一别,又是长时间不见,也省得以后进了黄土堆就再也做不了了。
临走前的晚上,冬风肆无忌惮将玻璃震得砰砰直响,气氛还如那天一样沉长。
庄父除了告知女儿钱已打进卡,自己要上班不能送之外,还颇为高尚地警告道‘你不在乎我,也要多念着奶奶,奶奶毕竟是老了,活一天算一天的,’庄桐原本就没打算庄父会洗心革面,但明明他占尽了好处,却还要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这令人恶心。她突然很想大闹一场,但哑巴能闹出个什么花样?所以她落魄地选择了无视,打心眼里的无视。只是这种无视将她自己也刺得遍体鳞伤,刺到辗转难眠。
清晨天微微亮,奶奶起床梳洗却瞧见孙女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上出神,年纪小小地就耷拉着背,让人看得心疼。自从她知道小莫的存在后,脸上的阴郁就没消失过,一双本就清冷的眸子总是射出令人退避三舍的寒光,其实又何必呢!大人有大人的过活,孩子何必要管呢!如花的年纪却没积极开出一片灿烂来,是这世上最让人遗憾的事情!奶奶转身进了房,从书柜下面的檀木盒子里拿出一个用金线勾边的红布馕,进了庄桐的房间,她用自己苍老的双手在她年轻的手背上拍了拍,随即将手里的红布囊塞到庄桐的手心里,慈祥一笑。庄桐顺着它的轮廓摸着能明确是个镯子,眼泪瞬时滴在了红色的布袋上,打湿了一片。奶奶的这慈祥一笑,让她感到无比心安,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自己在公园里荡秋千,奶奶天天给梳麻花辫,爸爸下班当小马···
那些时光,以前让她感到幸福,但现在就像一把枪,毙掉了她接受现实的勇敢。人生中失去是无法避免的,就像装笑一样是必须的,但她笑不出来,所以才耿耿于怀!其实她也想过妥协,但自尊始终隐隐作祟,所以她强压住的自己留恋和不舍,用冷漠和无视来反抗。
冷风凛冽的火车站,围满了人,庄桐却隔着破旧的玻璃门外,看着一列看不到尽头的静止的红色列车出了神,直到火车鸣笛的一瞬间,失落才得以喷发似地肆意飞溅,然后是带着乡情的风景愈离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