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是一场梦境》八月辰

1、第 1 章

　　“安妮，昨天阿诺来了趟多伦多，今天一大早又回去了。”坐在她对面的高中同学拿着手机一边刷微信一边跟她说话。
　　安妮拿着勺子的手轻微地停顿片刻，望着那人点的铁板乌冬，兹拉兹拉的冒着热气。她默不作声地发呆。友人见她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机，望着她的眼神变的专注“这么久了，你还没忘记？”她摇摇头，露出释然的笑容“不，一点也不。”

　　手机轻轻震动，她低头看向亮起来的屏幕，“等会我来接你”。她毫不犹豫地回复“好”。还未暗下去的屏幕上，清晰地停留着一个名字“向南”。

　　友人复又调笑地说“想起来高中那会儿，所有人中能跟阿诺抗衡的没几个，能压制她的也就只有你了吧。”

　　抗衡，压制，原来她们当时的关系竟会用到如此敌对粗暴的字眼来形容。彼此牵制，彼此撕扯，彼此折磨。或许，难过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她又在给自己喂催眠药。

　　“罢了，罢了，突然想起高中那几年的事，还是挺怀念的…”友人知道适可而止，不再逼她，眼神渐渐朦胧，沾染上回忆的色彩。安妮望着她的眼睛，零零碎碎的片段将她推向过往，拼凑出清晰的画面。

　　刚上高一时的安妮安静内敛有些不善言谈。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叫苏乐的男生，高高瘦瘦，走路摇摇晃晃带着痞气。明明戴着副银边眼镜，却丝毫没有为他平添几分书卷气。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安妮异常地厌恶他。苏乐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睡觉，她有时候感觉他似乎能睡上一天，除非是下课的时候，和午休的时候吃饭。为此苏乐已经无数次的被讲台上扔来的粉笔头砸得几乎头破血流。他邋里邋遢，书桌里乱的一塌糊涂。看书写字的时候总有咬笔盖的坏毛病，安妮被那“咯吱咯吱”咬笔盖的声音折磨得神经衰弱。安妮努力装作看不见他，但是苏乐不同。他似乎以逗弄安妮这样一本正经的女孩儿为乐。他时不时地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喂…”每每安妮不耐烦地看向他，他都会微微眯着眼带着几分狡猾，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坏笑。

　　对什么事似乎都不上心的苏乐却也有为之热爱的东西，那就是音乐。苏乐在玩地下乐队，时常拿着笔在一个小本子上画画写写，一边哼着旋律，然后把自己写的歌词拿给安妮看。安妮热爱文字，便也会认真地细细看来并说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苏乐会靠在墙边上弹着他那把木吉他，瞧见安妮在偷看他，便回以玩味的笑容。久而久之，安妮和苏乐再也不像是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呼吸的人了。安妮突然发现，每当苏乐低头和她讲述自己的音乐，自己歌词后的故事时，那个平日里总是没个正经，流里流气的苏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自己梦想满怀热情的，真挚的苏乐。她托着腮，看着苏乐认真专注的侧脸，竟莫名觉得他似乎也并没有那么讨厌。

　　“安妮，你一个女孩子哪里搬得动这么多东西，给我。”安妮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准备送去老师的办公室，说话的是坐在她右手边的人，她跟他说过的话不多。她记得，他叫向南，和苏乐是好兄弟。她摇摇头“没事的，我自己可以。”向南似乎并不死心，语气温柔而又霸道：“现在天黑了，往那边的过道没有灯，我陪你过去。”话音刚落，也不等她开口，兀自抱过她怀中堆得高高的本子就往前走。安妮无奈只好跟上去，他毕竟是好意她也不好再拒绝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她有些害羞地支吾着“谢谢”。却也不清楚，他听见了没有。

　　苏乐病了，连着几个星期都没有来过学校。安妮默不作声地帮他抄写每天的笔记，在教室了没有人的时候，帮他整理好书柜。她看着苏乐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字迹，心里莫名的雀跃。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她有些想念苏乐的坏笑，苏乐的歌声，苏乐的睡脸。不会一低头就看见圆珠笔在他修长好看的手指间旋转，不会有上课时传来的打鼾声，不会有人再给她惹麻烦，地面上也没有总是被他扔的到处都是的笔盖。安妮趴在课桌上，摸了摸本子上用水笔写下的“苏乐”二字，心想：完了，她好像是喜欢上苏乐了。

　　排球课那天，安妮脸色苍白。她有些力不从心，从小腹传来撕扯一般的疼痛。她终是忍受不住，痛苦地蹲在地上。周围的女孩子担心地惊呼“安妮你没事吧？”空旷的体育馆内回荡着这声呼喊。

　　由远及近，安妮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她仰起脸，站在她面前的是一脸紧张的向南。他喘着气问安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他“安妮好像肚子疼，都站不起来了。”向南抓住安妮的手，扶着她慢慢起身“坚持一会儿，我送你去校医室。”

　　这件事被班上的同学们铭记于心，总会以此故意捉弄向南。

　　苏乐没来学校的第二周，班里换座位。原本坐的很近的向南和安妮中间隔着三列座位。一个在窗户边上，一个在靠近过道的门边上。生物课上，也不知道是谁故意小声说了句“安妮胃病又犯了。”这话从安妮所在的第一组传到了向南所在的第五组。没有令大家失望，向南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关心。安妮正在记笔记，后座的人拍怕她的肩膀：“安妮，向南给你的胃药。”安妮拿着药，一脸的莫名其妙，结果发现大家都在偷笑。瞥了眼向南，只见他低着头，露出来的耳朵通红。

　　安妮不是傻子，她知道向南对她很好，心底也清楚向南的关心与她想为苏乐做点什么是同样的。可是向南对她越好，她就在心里盼望着苏乐能快点回来。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十分钟，安妮合上书本，摘下眼镜，狠狠地打了个哈欠。课桌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向南发的信息。“放学后，给我点时间，我们聊聊。”她诧异地扭头看向向南，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他轻轻点头示意。

　　“我们走吧。”向南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安妮还在收拾书包。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人，见大家并没有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心里仿佛坦然了许多。便也不再多想，跟在向南身后离开了教室。夜晚的学校安静了许多，楼道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安妮走在向南身后，听着两个人的鞋子敲击在地面上发出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又莫名的沉重。

　　向南突然停下了脚步，安妮急急地站住，差一点撞上他宽阔的背脊。向南认真地注视着她，她也只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竟然有些慌张。女生的第六感特别准，她似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台词。安妮在心中不断地默念着，不要说出来，不要说出来。

　　“我…”向南刚刚开口，安妮就急迫地打断他，宣誓自己的立场：“我喜欢苏乐！”她的不自觉抬高音量，声音响亮，平常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竟然如此理直气壮。这句话说出口，空气中只有一片寂静，可怕的寂静。安妮没有勇气去看向南的表情，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向南看到她垂在身旁的手正在微微发抖，细碎刘海下的那一双眼睛紧紧闭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是苏乐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安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就是喜欢他！”话一出口，安妮便后悔了，她竟然像个孩子一般如此的幼稚。在夜空里回响的这句话，对向南而言是一把浸满毒药的匕首，对安妮而言，是宣誓的证明。安妮不知道，如果说她对苏乐的固执已经可以给向南造成足够猛烈的伤害，那么她理直气壮的语气，毫不退缩的眼神，甚至那些许的愤怒，足够让向南心生几分疯狂的绝望。而这绝望如同熊熊燃起的黑色火焰，让他所有的理智化为灰烬。

　　“那么我呢，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一句话说出了自己的感情，却又如同质问，将安妮逼得无处可逃。安妮如同受惊的刺猬，未曾细想便冲动地回答他：“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她彻底失去了直面他的勇气，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害怕，一种无措，她很清楚自己伤害了向南，但至少此时此刻她想从这种压迫的氛围中挣脱。此时此刻面前的那张脸根本不是那个总是对她温柔微笑的向南。他，他，他明明是她的朋友啊。

　　冰凉的水滴砸在脸庞上，安妮仰起头，天空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头发。湿润的水泥地面上倒映出路灯闪烁不定的光影，孤独且冰冷。她一言不发，扔下一动不动的向南，头也不回地跑开了。背后已是一场倾盆大雨，雨中静静伫立的那个人始终没有离开。

　　安妮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房间里的几个姑娘瞧见她浑身湿透，脸色怔忡的模样，为她递上毛巾：“安妮，你上哪儿去了，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她有些疲惫，摇摇头，接过对方手中递来的一杯热开水，坐在床上。

　　待安妮刚从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几个姑娘神色怪异，拉着她说道：“安妮，出事了。”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刚刚林睿打电话过来，说是男生宿舍那边，向南不知道发什么疯，在房间里砸柜子呢。我问他那跟我们女生有什么关系，结果他居然说让我们问问你就知道了。安妮，你老实说，你和向南咋回事儿？”安妮很是无奈，知道这事不会简简单单结束，她能想象到明天全班都会知道她安妮毫不留情地把向南给拒绝了。“我…”她反复斟酌着到底该如何开口，几个姑娘将她团团围住，被几双好奇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她浑身的不自在：“晚自习结束后，向南找我出去。我一开始也没想太多，只是跟他散散步罢了。后来，他就突然说他喜欢我。可是你们也知道的，我喜欢的人是苏乐啊，所以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就，就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所以你拒绝他了？”说话的姑娘短发个高，眉眼透着英气，浑身打扮像个男孩，活脱脱一个有几分霸气的假小子。她是班上女孩儿们的“护花使者”，大名方念，人称方子。安妮点了点头。方子“啧啧啧”了几声，“安妮，向南不错呀，平时对你多好，你别着急拒绝人家，可以给个机会让他试试啊！”其余的姑娘们也都跟着她一起起哄。安妮一时语塞，她微微叹气：“我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对我自己对他都太不够公平了。我看着苏乐，他看着我，我们谁都不会幸福的。如果我勉强自己跟他尝试在一起，那对他或许会是第二次的伤害。不如断的干干净净，等时间久了，他不再喜欢我了，我们就还是像以往一样是好朋友。”这话倒是把大大咧咧的方子听得头昏眼花的，她揉了揉头发：“安妮你想这么多干嘛！我看啊，你不如就借这个机会把苏乐给忘了吧。你自己想想，你生病痛苦的时候，照顾你的人是向南可不是什么苏乐！”安妮沉默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我再想想，再想想吧。”

　　安妮躲在被子里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袋里一会儿是苏乐玩世不恭的笑，一会儿是向南温暖关切的双眼，向南那一句“苏乐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一遍遍盘旋在她耳边，把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