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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OT YF 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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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的情人。空虚的生活已使我的头发脱落,我不得不在墓石上静卧。你们看我在喝最贱的烧酒,而我无非在风中行走。]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从梦境中醒来,冗长的睡眠使得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那是和这五年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的一天。初夏的阳光射进室内,一束束粉尘在光与影的海洋中形成斑驳绵密的岛屿。风中有矢车菊和迷迭香馥郁的气息,就连偶尔飞进窗子的铃虫,也一如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偏远的南方大陆的小村落时一样,发出悦耳清脆的鸣啼。
邻家的小女孩在远处,摇动着手臂,怀里抱着满捧不知名的野花。不经意的回首间看到了他,向他展露单纯无忧的,孩童所特有的笑颜。
掌心拢过细碎温软的亚麻色发稍,少年向着窗外的女孩不动声色地微笑。细碎的音符在老式唱片机中缓缓蔓延,于是他整个身体都浸没在流淌的钢琴声中。沃尔塔瓦的旋律一如往日的悠扬流畅,在涌动的空气中铺散开去,如同那人温柔的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肩,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矢车菊散淡的清香。
是的,一如往日的空气,平静而慵懒,就像那正午晴光下的海。一缕阳光俏皮地投在少年面前摊开的书上,翻到的那一页上花体字华丽精致,如同翩翩欲飞的蝴蝶。内尔瓦尔,西尔维。
于是他再次昏昏欲睡。整个逝去的青春在脑际浮现。在这样朦胧的状态中,思绪如同阳光下舞动的森之精灵,开始重温旧时平淡生活中最突兀的情景。
在梦境中他又一次看到了Desperado酒吧高耸的门廊。维多利亚式繁琐的雕花,如同枝蔓般蜿蜒生姿的六角形灯座。银妆的月神缓缓升起,将牛奶般的色泽投向窗前少年孤单的剪影。
每天,他都来。有时身边跟着菊丸,大多时候是独自一人,坐在Desperado角落的那个位置,一杯Tequila。金色的液体在低徊的灯光下流动着诱人的色泽。
他有着亚麻色的头发,柔和的脸庞。那湖蓝的双眸是温情而时常带着笑意的。“不二君是个温柔的人呢。”战友们都微笑着这样说,尽管在战场上,天才不二的名号足以令任何一个敌人闻风丧胆。
可是天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想做一个军人。做一名浪迹天涯、四处漂泊的战地记者才是他的梦想。不断地旅行,不断地在路上。在这里和那里刻下自己的足迹,没有任何约束,随兴而动,兴尽而止,仅此而已。尽管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因为,不会有人理解。而他是个军人,一个永远也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人。犹如现在,只是每晚独自静静坐在这个酒吧的角落里,注视着台上那抹耀眼的酒红色,已是令人满足的奢侈了。
其实他只是想看着他。舞台正中那个酒红色的,耀眼夺目的男子,景。他仅仅想看着他,安静的,平缓的,任凭自己的思绪随着他指端流淌的音符跳跃舞动,这时他就是整个世界。他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远离尘嚣了。每一次,当他凝视那对傲然的深色双瞳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这个人可以带给他整个世界。
可是这时他看见他缓缓走来,张扬绽放的笑颜。四周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像白昼一般明亮刺眼。他听到男人低沉而魅惑的声音。
“我认识你,你似乎常来呢。”他的眼梢微微上挑,眸下闪耀的泪痣熠熠生辉,令人近乎不敢正视。“下面这首曲子,本大爷要送给你。”
二
[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当时我纯洁无疵。]
“你听,周助,这首贝多芬的‘热情’。你听这喷薄欲出的旋律,你能感受到它的脉动吗?这是本大爷最喜欢的曲子。特意弹给你听。你知道么?今天是本大爷的生日。”
“景吾的生日吗?……真是令人羡慕呢。”
“不过是所有平淡无趣的日子中的一个罢了。”
“……在我的面前公然说自己的生日平淡无趣,不觉得很过分吗?”
“……”紧紧盯着面前略带着苍白的容颜,彼岸的少年,他的脸上是俏皮的佯嗔。而迹部则在片刻的讶异后蓦然发出一阵大笑。“哦!原来有人还在念念不忘他四年才有一次的生日啊!”他直起身来,换了一种认真的表情,指尖拂过额间灰色的碎发,仍是那样倾世而张扬的笑意。
“周助,等到有一天,这片大陆被本大爷囊括掌中的时候,就为你修改公历。到时候本大爷说,二月从今以后会有二十九天,于是,它就将有二十九天。所以……”
“到我的身边来,周助。成为我的双手,而我将给你整个世界。好吗?”
“……好的。”
在梦境中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浅紫色的发丝,以及那人一贯温煦的,犹如大海般广阔而包容的笑意。他看见他坐在那里,白皙的手指流水般划过琴键,斯梅塔纳,沃尔塔瓦河。
“醒来了么?今天也一样要去做复健呢。”那个纤细的背影不动声色地说道,嗓音如同淙淙山泉,平和悦耳,合着不断飞升的琴音,在空气中弥散开去。
听到‘复健’两个字,少年几乎抑制不住地皱了皱眉。自从半年前在这座名为立海的小村落以南的戈壁滩上,这个紫色的人捡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深深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紫发紫眸的男人,有着天使般柔和温暖的容颜,以及与他的容颜完全不符的个性。
那是什么个性?……见鬼,如果真的有人能说清楚,也许他就不是这样难以对付了。事实上,他是个完全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他的来历,性格,他的过往,以及他的未来,都像老式教堂墙上的壁画一样模糊不清。然而就是这个男人,成功地数次令他那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在瞬间像旧墙上的碎瓦一样土崩瓦解。
“又是这首曲子……幸村,你为什么不弹些别的什么曲子。”
“哦?不二君想听什么?”
“……比如,贝多芬的,热情。”
那人在瞬间微笑了,“我大概已经老了呢,不二君。因此我能带给你的,大概就只是沃尔塔瓦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对这曲子有什么执念?”
“它已经不能带给我热情,但至少可以给我救赎。”
“你所谓的救赎,那是什么?”
一本书漫不经心地掷向他,最上面的那两行,蝶形的花体字上带着醒目的标注:他就像但丁的拉&8226; 比阿特丽丝,向在圣土边缘漂泊的诗人微笑。视线疑惑地转向封面,内尔瓦尔,西尔维。眼角的余光瞥见空气中那人渐渐流淌开去的笑意:“不二君,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我们人生中的某些年岁,仍是不免要更热爱勃罗奔尼撒战争史的。”
他脸上带着对待不经世事的孩童的宽容,这抹宽容令他再次气不打一处来。然而那人站了起来,背对着身后窗台上漫溢的阳光,一瞬间他无法看清他的脸。
他仍像以往一样,一手插在裤袋中,一手轻轻抚过风中缥缈的发稍,动作优雅而闲适。他的深紫色眼眸中,流淌着略带着嘲讽的温柔神情,那神情令人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他看到他那温暖宽阔的手掌向自己伸来。
“拌嘴就此结束,不二君。你知道,我是不会允许你翘掉训练的。”
三
[当时他看见我就生气,但爱我仍坚定不移。]
那时的午夜,他蜷缩在幸村的怀里,向他讲起东大陆。那片与世隔绝的,被帝国称之为“黑暗的左手”的神秘地域。他看到黑暗中幸村的神情,不动声色的柔和中浸染着透明的怀念。幸村的神情使得他瞬间感到不安。
紫发的年轻人却蓦然微笑了。“也许有一天,不二君会到那里去。都城正中的地方,有一片很美丽的喷泉广场。不二君要记得去看一看哦。”
他在那一刻蓦然玩心大起。“呐,幸村,做个约定。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暂时分离,那在重新相遇之前,我们彼此就一直用对方的名字。好吗?”
那个人在背后抱紧了他,无声无息。然而他知道此刻幸村的神情,一定是一贯的宠溺,以及略略包容的无奈。他闭上眼,感受到自己脸上渐渐流淌的笑意。“……于是就这样子说定了。”
第二天是约定的手术的日子。幸村像往日一样很早便走进病室,身上带着清晨阳光馥郁的气息。孩子们看见他,在瞬间围了上来。他在手中捧着一株仙人掌,轻轻搁在窗台上。笑意绚丽而温情。
“不二君,感觉怎样?”
“……很好。不过幸村……我想听你唱歌。”
“……这真是为难得很呐。”
“难道幸村会拒绝我的请求吗?”
“……”
孩子们渐渐离去,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男人低沉和暖的声音渐渐弥散,那是一首很古老而不知名的歌曲,有着春日矢车菊散淡而独特的芬芳。他感到幸村的手指拨过自己鬓前的头发,带着倦意地闭上了双眼。留在视网膜间最后的容颜,是淡紫色的柔和缱绻。
您正要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那里的一个人问候
他曾是我的真情挚爱
请他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上面不用缝口、也无需针线
他就会是我的真情挚爱
一天一夜后,他从昏迷中醒来,那歌声仿佛响彻所有的黑暗。在梦境里他们紧紧拥抱,妄想将对方嵌入自己的身躯。然而幸村的微笑开始模糊,麻醉褪去,睁开双眼,眼前的只是为他做了手术的柳,还有柳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菊丸担忧而紧张的神情,一瞬间他仿佛以为自己仍然身在梦中。
他再也看不到幸村。哪怕他开始变得像以前一样可以活蹦乱跳。他开始做幸村曾经做过的事,每天为隔壁病室的小女孩采一捧鲜花;在每天清晨,带着各种各样先天或后天残疾的孩子们玩耍;时不时地照顾窗台上那些仙人掌。他只是在想,也许有一天那个人会像往常一样,突然从病室的某个角落蓦然出现,安静得像一捧空气。那时他会告诉自己,他其实从来不曾离去。然而那个人,终于再也不曾出现过。
夜间,他躺在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柔软的床上,夜风拂过淡色的窗帘,远处香草花田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他想起白天菊丸的话,和自己的回答。
你真的决定要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呆一辈子了么?你是一个军人,你想过吗?你是Seigaku的军人,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我只是在害怕。害怕我离去,如果有一天他回来……
怕他回来,看不到你?
不二,你变了。你的过去都随着记忆一样灰飞烟灭了。你忘掉了一切吗?忘掉了……景,是吗?
四
[他从未过问自己行走的道路通往何方——尽管可能会走下坡。当时他对我以身相许,曾说:这就是一切。而这一切成了我的身躯。]
“不二君是我的情人。”
他们曾在一起,有过短暂的快乐时光。那个时候的幸村总是在微笑,温柔的面庞中带着呼之欲出的坚韧。那个时候成为了他的双手。在他已经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双手之后。
每天清晨,不二会在属于自己的那间狭窄的病室的窗前,挽起月白色的帘子向外眺望。那一刻幸村的身影,总会在窗下那排雾气升腾的红砖房子中间,若隐若现。他的手中总会捧着姿态各异的仙人掌,他抬起头,看到窗前少年明净的脸,向他挥手微笑。他的身边,总是簇拥着许多的孩子。少年在远处以温暖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在露珠晶莹的青草地间玩闹嬉戏,就像皎洁月光下头戴着花冠的银白色或金黄色的幽灵。
“幸村,为什么每天清晨,你的手中总会有一株仙人掌?”
“因为这是一种坚韧的植物,我的孩子们。”
“为什么要把他带给不二先生?”
“因为有一天不二君也会爱上它。”
“不二先生对于幸村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
“不二先生是幸村的什么人?”
“不二君是我的情人。”
当时他在黑夜中看着幸村,他的脸上带着飘零而亦明亦暗的微笑。
“……也许我会这样,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那时候幸村第一次拥抱了他,那是属于男人的有力而强硬的臂膀。他的灵魂随着身体一起在那臂弯里沉沦,那人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和强大。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左胸上方的那个位置,隐隐地浮现温暖的,属于阳光的气息。他蓦然痛哭失声。
“我听你的话,只要让我能够站起来……”
在来到这个小村落半年之后,绝望像一根毒草,开始在他心底生根蔓延。尽管有幸村作为他的主治医生,然而毫无间歇的复健也未给他的腿带来哪怕丝毫的好转。他在持续的失望与希望之间开始渐渐感到麻木。
是幸村坚持让他做手术。那个男人,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却热衷于看他脸上恼羞成怒的神情。最初的复健中,淡淡一句‘我的情人’就令死水一潭的不二几乎在瞬间,就恢复了活下去的动力——至少在活下去后,才能找那个在众人面前信口开河的人算帐。
自始至终,那不过是一句戏言。令得毫无生趣的不二在顷刻间燃起了怒火,随之变作火种,熊熊燃烧。他有时柔情似水,有时寸步不让。但是那句几乎每天都说的‘我的情人’,自始至终,都不过一句戏言。
在关于手术的争执中,幸村强硬到令他毫无辩驳的余地。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说服他,他带来的仙人掌摆满了整个病室。
然而,就是这样的他,却在手术的那天把他抛给了柳。然后又像夏天暴雨前满布天空的乌云,在迅速扰乱了他的生活之后,从他的世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曾经的景。他正在一步步接近自己的梦想——征服这片大陆。他身边被称为帝国第一皇子的蓝发年轻人成熟老练,猎鹰般的眼神投注在他的周身,却带着令人心折的宠溺。那个人从未收敛过自己那翱翔天际的羽翼,而自己,终于不再爱他。
他知道,失约的是那个拥有着亚麻色头发,脸上总带着笑意的少年。那个少年曾跟别人作过一个约定,成为那个人的双手,而那人,将带给少年存在的理由。他也知道,景一定在那个不很宽敞的酒吧里等待过少年的出现,而那个少年,终于再也不曾出现。
命运是一场多么拙劣的玩笑。就在他们刚刚约定的那日,神的喜怒无常像划过天空的利剑,降临到少年的身上。那场空前绝后的惨烈战役之后,他昏迷在立海西部的戈壁,奄奄一息,神留给他的是满身鲜血,和一条支离破碎的右腿。少年蜷缩在砂石中,只有身躯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弱小而纤细的生物。
那时他看到风中缥缈的紫色发丝,带着些微的卷曲,面前的男人拥有着天神般的容颜。堇紫的眸光细细流泻,像神的眼泪一般降临到少年的周身。他在微笑。
“跟我走吧。”
五
[今天,我再也看不到他,他就向天边的浮云一闪即逝。每逢下雨过后,我总是听凭那浮云由上而下自由运行——因为那是它的路程。]
他终于走上了四处漂泊的道路,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这是属于很久以前的梦想。
神总是嘲弄而吝啬的。因为他总在梦想已变得不再迫切的时候,让它实现。而通常在这个时候,梦想的实现本身也已成了遗憾。
他在这里、那里,想得并不多,做过各种各样三教九流的事。有些事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去做的。他的足迹经过古老的神庙圆形的拱顶,或是哥特式教堂尖尖的塔楼,用各种各样的长焦或是广角镜头,记录下黑白而粗犷的属于天空的情景。于是幸村精市这个名字渐渐像雨后水天相接的第一抹阳光,迅速地铺撒在西大陆的摄影界。以其动人而迷离的光影效果而令人陶醉。
而他在旅程中一次次安静地询问自己,然而他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他以为旅行能使自己忘却,但他发现自己错了。有一个紫色的身影无数次地在心底出现,伴随着很久以前的,被称作沃尔塔瓦的旋律。他在这样的旋律中感到自己的心脏一步步被掏空。于是他只有用自己的镜头拼命地去捕捉,然后在那些美丽的光影下署上那人的名字。
他早已不再是自己。他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带着那个人的气息。他曾经和他争吵不停,却如此无法忍受分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次旅行才能迎来终结,然而他无法一个人留下。孤独的感觉轻盈到不能承受。
于是他在每一座城市,将拍好的照片中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在它的背后盖上当地的邮戳,这样便成了一张简易的明信片。他的明信片上从来没有片言只语,收信人那一栏中也永远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那个临海的偏远小村中,一个叫做不二周助的人。繁丽的蝶形花体字。单调重复得好象一个个艰苦的轮回。
他经常在脑海中描绘。如果那个人只是像森林中顽皮的精灵一样躲了起来,当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照片,雪片一般飞进他怀中时,那张一贯温柔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情。当他在脑海中勾勒那人的目光在那些或高大巍峨,或精致繁琐的建筑线条上留连的时候,那种呼之欲出的生动美丽使他近乎难以入睡。后来,这种脑海中钢笔速写般的描绘成了支持他不停走下去的动力,和证明自己存在的理由。
那时候,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世界上所有在路上的人们,如同但丁,这些人的心中总会有一个拉&8226; 比阿特里斯。在夕阳西下的浓密霞光中,在清晨升起上浮的雾气中,这个人的面容会在遥远的天际之畔出现,向在地狱和炼狱边缘漂泊的诗人,展露情人脸上来自净土的笑颜。
最终,他跋山涉水,穿越东西大陆交界的布满遗迹的盐湖遗址,来到了那片人们口传中的‘黑暗的左手’。他在月影之下找到了那个很久以前幸村提过的广场。那广场的名字叫做yukimura。那是个热闹的夜晚,无数盛装的绅士和淑女在这里,伴随着银色的月辉背后华丽而晶莹的喷泉,人们的脸上徜徉着美丽而鲜艳的神情。听到他的名字,所有人都表现出了瞬间的惊愕,随后便纷纷向这个来自远方的人展露最温暖的笑意。
于是他在那里,再次听到了那首沃尔塔瓦。惊心动魄的旋律伴随着各种乐器的交响而激荡,他感到自己的身躯在蓬勃绽放的乐章前微微颤抖。原来这样近乎残酷的汹涌和奔腾,才是真正的沃尔塔瓦。而他却只将这支曲子最温柔的那片角落呈现给他。正如很久以前的他,从来都不曾理解自己其实是处于幸福之中的一样。
他听到人们的祈祷,宁静而虔诚。人们向他提到那个多年前,与他重名的,天神一样伫立的年轻人。他像风一样蓦然降临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大陆,将和平安详带给渴望幸福的人们之后,又像风一样不留痕迹地消失。那个男人有着睿智的眼神,英挺的面庞,淡紫色温柔的眼眸和发丝。神将近乎极致的强悍与柔和完美地统一在一个人的身上,正如神赐给他无双的智慧和勇气,同时带给他绝顶的病痛和灾难。
六
[每当我在夜间饮酒,我总能看到风中他苍白的面容。强风向我吹来,我向风深深鞠了一躬。]
很多年以后,菊丸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浅黄色宽松的麻布裤子,登上立海低矮的土坡,眺望下面一望无际的矢车菊花田时,和风把馨香的空气送到他的面前。
背后医院的钟声迟缓而沉重地响起,伴随着那首水流般的沃尔塔瓦。他信步走下矮坡,天蓝色的矢车菊擦过他的裤脚,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到花田正中那座孤单的墓碑前,停了下来。那座墓碑古朴简单,四围镌刻着美丽而细密的花纹。
空气芬芳温暖,花田中蝴蝶飞舞,空气温暖明快。墓碑前整齐地摆放着美丽的素白的鲜花,太阳的影子在他的身后不断变幻。他抬起手,向身后不远处的有着明亮双眸的年轻人挥手,那个人的微笑淳朴而宽厚,令人不由得想起曾经的一个少年,有着一双温情而带着笑意的湖蓝色双瞳,明朗纯净,一直不曾改变。
“他们死于帝国历1576年的2月29日,回立海的途中。车祸。那是Atobe一世登基的日子。这位史无前例的帝国皇帝在登基那一天宣布,从那日起的二月都改为二十九天。霸道的一塌糊涂。”
“不要这么说,英二。西大陆所有的人都知道,Atobe一世是前所未有的伟大君主。在各个领域,他都体现了无与伦比的卓越才能。更重要的是,他推翻了世袭制。如果可能的话,我们甚至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东西大陆的和平成为现实。”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原因,能使得这样一位伟大君主,也做出了这种早就有过前科的蠢事?”
“……尽管这些蠢事贻笑大方,但谁也不会因此而怀疑凯撒或是屋大维被称为伟大君主的合理性,不是吗,英二?”
“大石真讨厌,一定要推翻我的话吗?”
“啊,对不起!英二。我一时……”
“大石,我们要带着他们的份,一直一直活下去。用这双眼睛看,用这对耳朵听。那些声音多么美妙,我相信,周助还有幸村,他们都听得见。”
“你听,不二君,那些声音是多么美妙。”
将半个身子仰出车窗之外,不知名的鸟儿在石楠花丛中,音色清脆流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直射进树林的阳光轻快的脚步声,老树粗壮的褐色树干低沉悠长的酣眠声。少年在车间微笑,那笑容平和安详。
“幸村,真没想到,竟然能在yukimura广场见到你。”
“正如我没有想到,神是如此慷慨,竟然能让我们两人都再次站起来。”
“幸村……”
“什么也不要说,我的不二君。从那以后,你四处游荡,却不得不时刻带着我的气息。说来狡猾的是我呢。何况代价只是一条腿。更何况它现在奇迹般的只是有点陂而已。”
“就是这样的理由便能让你弃我而去么?”
“不要说得这样幽怨啊,不二君。你的样子就像一个弃妇。”
“……”
“不要生气,那些树精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很快,我们就能回到立海了。”
“回到立海,我也决定改行做医生了。”
“医生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么?”
“呵呵,幸村君,我会专做你的复健医生。我不会允许你翘掉一次训练的。”
“……”
“呐,幸村。今天是2月29日,我的生日。你有没有什么礼物要送我?”
“只有加快脚步,赶回立海,我会亲手为不二君做最大的蛋糕。”
“……我是说现在啊。”
“也许我可以送给你一个吻。”
“……这样的礼物每天都可以收到呢。”
“那不二君?”
“请送我那首歌。我想再听一遍,那天你为我唱的那首歌。……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能拒绝。”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呢。”
将全身浸没在那略带沧桑的低沉歌声中,睡意渐渐席卷,黑暗在颠簸来去的车间漫涌而上。半梦半醒的迷离空间里,少年时代的那些故事,开始像往昔的旧电影一般在脑海中,一幕幕匆匆浮现。很多事情因为年代的久远而依稀斑驳,只有这个人的面影,一如既往的清晰。
是的,他是他的情人。他这一生唯一挚爱的人。他们曾经天各一方,也曾经形影不离。
他就像他头顶的空气,脚下的土地。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im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Without to seams nor needle work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The End